Thursday, May 24, 2007

梧桐树上


五月初,有一种奇异的花开起来。不是因为特别,只是它开在树的顶端,而这种树别名“凌霄木”,即梧桐,玉树临风,感觉就是这样的。

传说里的凤凰,栖息于梧桐,只吃竹子的果实。高洁得不是凡人能随便看得到,所以就是“瑞鸟”。代表吉祥富贵。
桐花很香,五月晴天居多,高高的树顶,开着一串串紫色的花,花形如钟,呈筒状。香气到不了凡间,只等谢了,大大的花,噗噗掉下,捡起来嗅一嗅,有些丁香的气味。
在日本古代,家里生了女儿,就种一棵桐树。等到她长成出嫁的时候,正好桐木可以做陪嫁的衣橱。好比绍兴的花雕女儿红。女儿都是要赔上一点的。
桐木十分地轻,不吸湿气,所以做衣柜是最适合的。日本的家里,以前都有专门存放和服的、横幅比较宽的“和箪笥”,四周包着镂花的金属角,拉手是环形,好象旧时候的门环。这些古代的生活文化,实在与中国非常相像。令我经常在日本的细小日常里,怀念童年的村庄,民风古朴,生活简单,而每件家具都用足手工,并且有着历史。

有个日本的婆婆,就有这样一个衣柜。之前写过她的葬礼。留下一橱的和服,昂贵却全无用处。帮她整理遗物的时候,某个抽屉的最底层,忽然有一叠发黄的信件。打开也看不太懂。因旧时的人擅长竖写,假名连成一片,而女人的美德,是用假名而不是汉字。汉字曾经是男人的特权。
好歹看到男人字迹,总算可以描绘出故事的一部分。他说:“我跑去你的公寓,你前脚刚走。我跑去车站等你,但是也没有等到。我想再没有机会了。”另一封,“总有一天,我会回来接你,从他身边。你要寄予希望地等着。”最后一封,提到孩子。我想我是闯祸了,就不敢再看。
世间有多少的事,就这样湮埋于岁月。有多少的爱情,失去只为不得已。有多少男女,思念的心,以为可以重逢,却在多次落空的惊喜之后,慢慢冷却。

对一种东西的感觉,往往加上记忆和经历的成分。所以我看桐树,是带些伤感的。
秋天的日子,红叶万分好。枫树、槭树,都是小小的叶子,风起之处,飘飘洋洋,落叶成锦,甚至华丽。
只有桐树,它大大的叶子,每一片从高处落下,悠悠的,在空中如小舟一般,晃了多次,才徐徐落于地,且有声响。《淮南子》里有“一叶知秋”的说法,日文叫作“桐一叶”,大叶子,自有它的重量,和在心里的分量。感觉真的荣华褪尽,寒风四起。

桐树现在并不多见了。老式的衣柜也少了。现代的人,已没有必要把信藏于衣柜。因为根本不写。如今的爱情,是在电话里诉说、吵架,在网络中分分秒秒地纠缠。那些思忖和猜测,想念却说不出来的困顿,已经少了很多。现代的爱,好象是赤膊战。

梧桐还可以做很多风雅的东西。日本娃娃的头部、木屐、琴的胴体。据说,桐木做的琴,有种“诸行无常”的音色。无可比拟。
我的老家,也有一棵桐树,种在屋后,我却用不上它做陪嫁了。只有一件无关的小事,不知为什么,连同桐花的芬芳,依旧记得。
有那么一个下午,在桐树下玩,时不时地桐花凋落,噗嗵一声,就是一朵。捡起来嗅着,香气浓郁,令人有些迷离的感觉。我努力地想记住这个时候,并担心自己会不会顺利地长大。然后我仰头看这棵树,枝梢的花,是看不大见的,只在叶子的空隙里,隐约有些紫色。小孩子眼里的大树,愈发地高。
而我应了这个兆头,终于成为一个好高骛远的人。好象人生一直都在眺望。远眺,然后,我看不见自己的脚下,被脚边的石头绊倒。我想爬起来,视线却不曾离开高处,膝盖有些生疼,我却想,这些都是暂时的。

桐花,是5月9日的生日花。花语是:高尚。

3 comments:

杨小过 said...

一切都是暂时的。
呵呵

Anonymous said...

AKI真是爱情专家,把爱情看的这么透。

花田

aki said...

杨小过,诸行无常啊。
花田:爱情专家,只会指手划脚,不会真枪实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