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July 25, 2007

这篇曾经写给报纸


读日文书,看日本人
日文的书,即使翻成中文,都会感觉到行文的奇特。很多人说:是淡。语气淡淡的,对话淡淡的,人物的表情也是那么淡淡的。就好像他们见面行礼,少有握手等的身体接触,只是远远地保持着距离,鞠一个躬,说着几句固定成俗的客套话。
有人把这种距离解释为“冷”。日本人是不觉得的。他们觉得,不过分地热情或者加以款待,是让对方不必多费心,反而是礼貌的。
同样是亚洲国家,日本的风俗与民风,明显地不同于其他国家。远古时代,日本作为一个岛国,从大陆分离。至今还有“岛国根性”的说法。岛国是寂寞的,四周只有海。而且多火山,多地震。天灾之多,令人只有认命。抵抗是没有用的。因而日本人的心里,多多少少有一种听天由命的心态。没有激烈的嬉笑怒骂,只有淡然处之。

很久以来,日本的一些文学作品中,都可以看到这个影子。从夏目漱石那时候起,直到现代的村上春树,都有很多“私小说”。“私”是第一人称的“我”。我,个人,私人的空间。读过的人,都会被那种奇特的氛围所包围。文章以“我”的自叙开始,时代的变迁,和世俗的压力,仿佛只是一个混沌地包围着自己的东西。而“我”是在人生里面,按着自己的节奏,走着自己眼前的路,悠然眺望着四周的风景。夏目漱石自称是“低回趣味”。这个“我”,不积极,也谈不上消极,有时在自己心里还讲着嘲弄的话。而现实里面,依旧微笑着,谦恭着,以不变来应付人生的万变。
夏目漱石死于胃病。临死的时候,他没有语重心长的嘱托,只是说:死了,会很为难的呀。-------就是以这样平淡的语气,来说生死。他的书中,可以感受到很多今日依旧在日本人心中的佛教伦理观、东洋的审美意识和江户(现东京)人的感性。

比如樱花。世界上没有一种国家,像日本这样,为了某种花的开放,而举国欢欣。三月底,四月初,每个人见面就说:去看花了吗?今天开到八分了。山里的估计还可以多看几天……于是齐齐地去看花。席地而坐,头顶是一边盛开一边飘落的花树,没有叶子,只有满天的粉红色花枝。连带那花瓣,都是隐隐的墨色。不比桃花,桃花就粉得轻佻。人们在花下饮酒唱歌,美好只是一瞬,才要这么急着来看。
樱花盛开到凋零不过一两天。停在花下的车,一会儿就被花瓣覆盖。樱花的美,都说在于“樱吹雪”。是一瓣瓣地谢去,像粉色的心。薄而轻飘,有些高洁的感觉。日本人的处世,也有一句俗话,是比作樱花:谢之际,也须清。是指一个人,应当善始善终,对于即将离开的地方,要使他们都记着你的好。也比作水鸟:飞去的时候,不要浑了水。都是一个意思。
比起实利,日本人更加注重给对方好的印象,哪怕今后再也不见面,都希望自己在对方心里,是美的。

而在看待生死上面,只要看一下他们的葬礼,就知道他们对于这种难题,有着怎样合理的解释。日本是个多种宗教的国家,出身的时候,去神社接受洗礼,是神教。结婚的时候,也盛行教堂,当然少不得传统的和服与马褂。而当先人故去,唯有佛教,有着从容不迫的诠释,诸行无常,是生灭法,逝去的人,生死轮回,是要到另一个极乐世界去做仙人了,故不必悲伤。倒是哭得多了,留恋不舍,会令先人成不了佛,不能爽爽脆脆地丢下今生,重去投胎。

日本的葬礼是安静的。经常可以听到这样的对话:“好美的遗容。就像睡着一样。”“生前行善,你看他的脸,因为无罪,所以平静。”葬礼一般都有和尚来念经,念得热闹而好听,念完之后还会讲一段法话,内容大都是平常事中要有佛眼、佛心,就会超然于人世。日本的葬礼,与其说是生死离别,不如说像对生者的引导。勿执著,且认真过好每一天。这个小小岛国,天灾很多,如果对于生死太过惴惴不安,那就势必活得不快乐了。

夏目漱石的“私小说”的文体,一直流行至今。甚至可以称得上日本文学的一种独特气氛。现代小说中,被翻译成外国文字,广为流传的,应当属村上春树和吉本BANANA。

村上春树原本是一个翻译英美小说的作家,因而他的行文,有很多英文常见的跳跃性思维,又糅入了日本独特的气息,就有了他小说中共通的那个“我”。日文的语句平淡,文体也没有过多的花哨之处,然而内容却是高度的。“我”在现实和非现实之间,无间隔地移动,好比一个意识,一个影像。主题总是恋爱与丧失。淡淡的字句,却把读者带到一个空虚的、不能说是低谷、却昏暗低迷的世界。读完总是令人有种极限的绝望感。而“我”对于身边发生的事,没有大惊大喜,有的只是青春的肌肤下,奔腾的灵魂。

村上崇尚“文学至上”,认为小说家写随笔,只是零卖个人的体验与经验。而真正的思想,应该是放到纯小说中的那个“我”身上。世事变迁,就好像迎面而来的风,无声地笼罩你,不能避开。也无法张嘴呼叫,那样会有满口的风沙。“我”以自己的节奏,有着孤高的灵魂,寄宿于一个凡间的躯壳,任世事折磨。就好像这样一段描写:
“我从床上起来。拉开日晒后褪色的窗帘,打开了窗。然后我把脖子伸出去,眺望尚且黑暗的天空。那里确切地有一轮月亮,稍带着发霉的颜色。这就可以了。我们看的是同一个世界的月亮。我们真实地被一根线与现实相联接。只要我静静地拥它入怀。
然后我张开手指,凝视两手的手掌。我寻找血的痕迹。然而没有。既没有血的痕迹,也没有血的气味,甚至紧绷的感觉。大概那已经无声地渗入了某个地方。”
这段独白摘自1999年发行的小说《The Sputnik Sweetheart》。Sputnik是1957年10月苏联成功发射的第一颗人工卫星。在下个月发射的Sputnik 2号中,搭乘了一只狗。这只狗是宇宙空间最初的生物。最终未被回收,成为宇宙生物研究的牺牲品。

贯通村上小说的,是这种终极寂寞。也可以说,日本人心底里,总是脱不开这种孤寂、淡淡的哀伤。
或许一个国家,经济发展到一定程度,国民不再为一餐饭、一间屋而疲于奔命,也就有更多的余地去思考,到底我是要去哪里,我要的是什么。在发达国家,只要不是特别地偷懒,按一般的人生走下去,至少总有一个平平的职业,维持中产的生活,抚养亲人后代。不需要太努力的环境,造就这种茫然的心理,甚至可以说是绝望感。
都说:现代人为什么越来越寂寞。原因在于,我们为生计奔忙得太少,要求越来越多,欲望一个接一个,于是生出烦恼。

读日文的书,看日本的人,总是感觉,那平淡的语气背后,有着轻轻的叹息。好象是教人不要如出鞘宝剑般的锋利。只看日文的假名,就可以知道一种语言、一种文学,是一个民族的宿命。50个基本发音第一个音,是“啊”,最后一个音是“嗯”。前者是生,后者是死。你看,生死就是在这一个呼吸间。


# 早上插了一瓶花。喜欢这种逆光的美丽。找了几个角度,最后喜欢这样的。

3 comments:

小奧 said...

要沏一壺茶嗎還是喝咕嚕咕嚕的汽水,讀你的文字,是該在火車的途上,在雙手打開的書本上,別讓瀏覽器如窗外的風景撤掉

杨小过 said...

aki的文字要慢慢读,所以我几乎读不下去,只能看个三两句话,懵懂着记住几个词语,其他的就真的随风而去了。

aki said...

小奥,我是不喜欢拖拖拉拉地打很多字,慢慢地就越来越简,简到要慢慢看。
这篇是编辑的命题作文,叫我写文学。实话说,我哪里懂文学,平时只看好玩的杂书,晦涩高深的一概睡着。
我也是比较喜欢读白纸黑字的书呢。

小过,我写得好长。自己都觉得。每次写到一些对胃口的地方,就有无数话冒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