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May 19, 2008

深夜急诊


我想,这是我为数不多的、面对实际的文。

去年辞职以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直接与劳工打交道。其间有人记得电话,还会打来,咨询一点这样那样鸡毛蒜皮的事情。
然而昨晚就不同。有人说腹痛,因为是周末,所在会社的人员联系不到。
劳工们一般来说,医学常识并不普及,有时他们因感冒,就随随便便接连吃一个月以上的抗生素。有人认为胃痛需要营养,拼命喝牛奶,越喝越痛。比较常见的是过敏,有人认为血液里有问题。而日本的医院,不做不必要的检查,也不每个人都吊盐水,他们就很不满。大多数人都担心自己是劳工的身份,医院看病会比较马虎。这是很冤枉的。----这个国家,人命最贵。
比如,关西大地震之后,继续研究救援技术,还有人发明了一种自动贩卖机,地震时,全部变作免费开放。
出生率越来越低。国民的生命,都是国家的财富,同时也是选票。战败后,日本放弃了武器,也就有较多的预算用于灾难救援的研究,与生活有关的技术开发。

这个女工,我叫她小黄。瘦弱,单薄。平胸,腹部有一点鼓,不知是不是产后积聚的脂肪。她的胸脯很小,却塌下,以至于紧身的上衣,在腹部上面一点点,形成一个奇怪的褶皱。领口开得很大,皮肤雪白,不是凝脂那种,是苍白。
她说,前天晚上胸口一阵阵痛,但又不是痛得忍不住的样子。就吃了点粥,早早睡了。昨天起来,还是痛,并且转移到右腹部。她问:是不是阑尾炎?
我说不是。阑尾炎在下面一点。我在很多年里面,同时管理几百口人,对于疾病,也就近乎半个医生。
右腹部有肿胀,是脾脏,造血的中枢。不怎么好的。摸摸她的额头,似乎有低烧。我问她有没有长期地发低烧?因为一般来说,持续的低烧比高烧麻烦。她说没感觉,所以从未测过体温。在此之前,没有任何的不适,包括疲惫、消瘦、食欲不佳。

日本人口少,周末医院只有急诊。找不到会社的负责人,我只好先带她看了急诊,抽血,化验,听心音,摸肚子,做CT。我看见她躺下的时候,腿上有几个暗红的斑。问她:最近流鼻血吗?她很不在意地回答,前天流了两三次。我问:马上止了吗?她说:嗯,好象。
化验结果出来了。专业的化验技师不在,只有值班医生,所以只有常规项目。
要命的白血球处,打了4个星星****。医生解释是超越了测试范围,要么少到不得了,要么多到计算不出。所以遭到屏蔽。而CT的照片,如果本人看得懂,是要当场晕倒的。心脏周围有两倍以上的阴影,以至于形状像一个巨大的球,脾脏肿胀,扩展到整个腹部。腹部横切面只见一个巨大化的脾脏。
到这里,医生与我大抵怀疑急性白血病了。

我认识过一个小朋友,他的父母都很愚钝,为人也不算厚道。但那个小男孩是天使、天才。他算术非常快,喜欢“新干线”,能画出所有新干线的形状和名字。他温和,与妹妹的凶悍完全不同,身体也弱。据说,小时候给人看相,说活不过18岁。于是父母有点偏爱妹妹。男孩子经常流鼻血,似乎很少引起注意。有次因为感冒,顺便验血,才发现是急性白血病。再过几个月,就上小学一年级了。
住院一年,此地的“市民医院”有个小儿白血病的专科。到那里看看,才知道,如果有一天我们自己生了一个小孩子,千万要原谅他(她)的不听话、调皮、读书笨。孩子健康地活着,就是最大的幸福。可惜我们都已习以为常。
后来他很幸运地、接受了妹妹的骨髓移植。他们很稀有地完全一致,这在兄弟间也是不多的。
我也听说过,有的小孩子得了病,父母赶快再生一个,希望能够救到大的孩子。还有报道过一个事件,和前夫之间的小孩子,必须再与前夫生一个,才有一点点可能,骨髓可以移植。当时报上各种看法都有。我想:一切出于救人的行为,伦理上也就不必多讲究了。
这个小男孩,最后敌不过妹妹的骨髓,被攻击而死。遗体小得恢复了婴儿的样子,全身因为放射线的治疗,就像被烤过一样,他的妈妈说:要是早一点,皮肤都在溃烂,现在总算样子好些。他一直口干,但被禁止喝水。于是他就一遍一遍地漱口,最后恋恋不舍地把那口已经温热的水吐掉。
他的小棺材里,放着黑色皮革的书包,和新干线的模型。

昨晚的小黄,马上被转到这家医院。带着前面医生的介绍信和检查资料。小黄开始执意要回去拿衣服,医生不允许。我希望她日后有机会回去。
夜越来越深。
这里的医生几乎肯定了病名,只等明早专科医生,来看一下。今晚就这样开始住院。
小黄说饿了,买了面包和茶,她慢慢地嚼着。等到人都不在了,她问我:我的病看得好吗?
我非常不行的一点,就是不会撒谎,哪怕出于善意。况且,如果是我自己,我希望大家不要瞒我,好让我做身后的安排。
小黄有个儿子,8岁。老公也是工人。收入一般。我说:你是成年人了,有孩子,不可能故意跟你说得很轻,病情很突然也很严重。家庭的事情你自己考虑,我只能尽我的知识,帮你算一下费用方面了。

我在心里给她计算。
回家去治疗:医疗费会弄到倾家荡产。但可以看到孩子、亲人。交待后事。医疗技术或许不如这里一点。万一死亡,没有任何补偿。
在这里治疗:有医疗保险,不用负担一切医疗费。但是不能上班,无收入。看不到家人。万一死亡,现有的保险是补偿600万日元。火葬费用、骨灰运输费都需从中支付。如果家人要求遗体冷藏回国,费用也不小。
我无法开口去建议她这样做,或是那样做。等她开始接受事实,或许她会问我。一天之内,从生到死。从打工挣钱回家盖房子,到人财两空空。没有人可以反应这么快。
我努力去面对她,看着她的眼睛说话。感觉面对一个活人,帮她打算这些,实在很残酷。哪怕不说出来,心里先想到死亡,都是不敬的。于是只告诉她:日本的医疗很好的,费用先不用担心,先在这里看,明天与家里商量。

我也知道,最后时刻,家人在身边,那是无价的。但我也现实。这个普通的工人家庭,怎么承担昂贵的费用。或许把仅有的生存希望,都因为没有钱而放弃了。小孩子以后还需要学费,这个时代的中国,唯有读书,才是从一个阶级上升到另一个阶级的手段。
癌症是个魔鬼,不是说吃得好一点、或者不工作就能避免的东西。每个人都有可能,今天不知道明天,就是我们的命。

医院惨白的灯光下,我叫她睡下。又想起刚刚在上半年,有个工伤的善后处理。
家属和村上的一族人一起去中方派遣公司闹事。家人有悲痛的成分,族人是想分一点钱。死亡的是个年青的男工,因机器操作不当。他的工种,保险赔偿额很高,有1000万日元,但家属们认为,不能服从规定,越吵就越多。
吵到后来,看看没什么余地,也就收兵了。族里人说:1000万,你家这个儿子死得值。
以前也听说别处有个女工自杀,自杀赔不到钱,家属来了,抱着尸体不肯火化,一边索要钱。

一直以来,我做着繁琐而现实无比的工作,而我的家,就是一座象牙塔。
今天天气突变,风声呼啸,玫瑰给吹得散尽,整个停车场都是红色的心形花瓣。大滴的雨,到了傍晚时分,终于啪啦啪啦地下起来。那种毫无风情的雨。
我想到无常,灾难,钱。
因为钱的纠纷,有时我们或多或少地减少了对死者的同情。真正的善心到底是什么。不抵抗、布道?释迦流落在民间的十年里,和市井人民打交道。人性的弱点,贪婪,暴力,背叛,尽在眼底。(印度人本身就有狡猾的印象)。他是一个高尚的圣人,心里只有怜悯。
一般人要做到这样,我想真得很难。起码,我总是做不到原谅。而且我是女人,女人的怨恨悠远留长。

其实,在我自己的生活里,有那么几个人,应该到了原谅他们的时候了,可是我做不到。怨恨让我自己也无法快乐。或许我是不愿忘却,借着怨恨,其实只是依旧在意。

图片是象牙塔脚下的薰衣草。介于想念与忘却之间的蓝紫色。

16 comments:

Jessica said...

看完很难过。
要为她祈祷。
然后嗅一嗅象牙塔里的花香。
哎。

Water Moon said...

原來你的工作也很不容易。見了那麼多人還要有憐憫心,很難。那天看季羨林說生活,說來慚愧,他的說佛我看了兩年都無法看完。要改變心性確不是易的。

aki said...

jessica,我为不能单纯地为她祈祷而难过。我还要提防家属闹事和过度地索赔。

watermoon,季羡林写的是书吗?原谅我不知道,近几年看说佛的书多,看的时候一片平和。而一到实际问题上,就做不到。

比如蚊子咬了我,我一定追着拍死它。

Water Moon said...

我也會拍死蚊子呢。不過是如果能力上拍的死就拍,追不著的就不拍。

aki said...

有时我等一只蚊子歇脚来咬,然后绷紧肌肉,这样蚊子就拔不出它的针,然后我稳操胜券地拍下去。每个夏天乐此不疲。哈哈。

7,8片枫叶 said...

生命为茫茫人海中的沧海一粟,亦是白马过隙,如何将自己微小的人生扩大,将其意义延展呢.

aki said...

往往我想:对好人要好一些。
做不到对坏人也一样地好,期待感化。

aki said...

季羡林,查了一下,这么一位满腹才学的人,居然也给关过牛棚。
他居然懂梵文。

kahfei said...

我爸上个月诊断患了鼻咽癌。
从开始的震惊,自责(为什么我们没早点发现),到现在不得不接受,检视自己。
现在我爸已接受治疗五个星期了,再两个星期就完成了。希望他快好起来。

aki said...

kahfei令尊现在正是最苦的时候。再坚持一下,是不是化疗和放射线都要用?
我们总以为父母坚强不催,其实不知不觉间,他们年岁很大了。
我一直怕父母过世时,我来得及赶回去没有。

sharon said...

苦难深重的中华民族,因为穷而改变不了不幸的命运。

kahfei said...

是的。放射治疗和化疗都在进行着。
最痛苦的是吃不下。看他吃了几口又停了下来。望着那盘粥良久。然后还是吐了。一个星期瘦一公斤。
是的是的。我们一直以为我爸是很健壮的。
有时我想,是不是我们对癌症的认识好像都不过是统计而已呢。

aki said...

灾难,病痛,不发生在自己身边都是不会有实际感受的。
kahfei的父亲,只能庆幸,还来得及治疗,而且是男性。
如果是女性的话,掉头发、容颜变丑、乳癌的切除,对病人的心理打击超过一般人的想象。
治疗要求病人有坚强的求生意志,多鼓励他。说,好了以后一起去吃好吃的东西。以后会有食欲的。

杨小过 said...

因为穷,所以才要努力。

joanna said...

aki,太喜欢你了,每次写出来的文字都这么有人情味。
看过许多的例子后,仍能保持悲悯的心很难得。瞧瞧医师,他们大部分一个“死”字说出口,似乎只是平常事。

aki said...

joanna,比较容易痛苦的女人,总有两个特征:
1,有点小小的聪明。
2,情长。

基本是我的特征。情长影响很多事,我就把它写下来,心里轻松一些,然后铁面去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