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January 16, 2010

楼下夫妻


夜还不算深。

我坐在饭桌边画画。桌子其实不用分那么多。书桌、饭桌、看报桌、茶几都是四条腿,一个面而已。我们的房子不大,所以一张桌子,两张椅子,我与小M一人一杯热巧克力,每日面对面清谈1小时以上。她说:我其实不需要你的首肯与同意,只要你在对面,听着,然后问我“后来呢”。最喜欢这句“后来呢”。
我不记得自己在这个年龄是否与父母有过这样的时间。如果没有,那么我要给小M这点时间。
吃饭的时候应该是不说话为礼仪的,但我们平均要吃1个钟头。一张嘴巴,20分钟讲话,10分钟笑,30分钟咀嚼下咽。

今天不对劲,我在画画,厨房的水管处漏出楼下传来的声音。
这个公寓房子老了,隔音不太好。楼下是4人之家。爸爸木匠,妈妈专职主妇,女儿读书有点笨,3年级的儿子老是盯着女孩子的胸脯看----这个年龄男孩子最讨人嫌。
我面露喜色,对小M说:楼下在吵架哦。
有时真觉得人的本性就是幸灾乐祸。哪怕象平时如此标榜自己善良的我,也是如此可鄙。
日本有个专门的词,叫这种人为“野次马”。这种劣根性为“野次马根性”。可见人人心里都有阴暗面。语源来自老马。明明自己拖不动车了,看到其它马在干活,就指手划脚,反而碍事。比如棒球迷们的争斗、火灾现场赶去围观的众人,目击车祸时激动万分的人。
我很少遇到真正的事件或惨案,顶多也就看看夫妻吵架。在中国经常可以看到妈妈臭骂孩子,司机撞车后对骂,商店里、路上互骂没长眼睛。这些在日本少见。

小M年幼,耳朵比较灵敏,所以我就派她去站在水管前,屏气,我静静地画画,她小声地做同声翻译,估计在听不清楚的时候,适当加入一点自己的想象。

男的说:全日本现如今都是这个样,又不是我们一家。
女的说:樱子说想去滑雪。你再不增加家用,那是不行的。
男的说:我每天都很努力在工作。没有办法再有余地。
女的说:(有点激动起来,高了)你怎么这样,让我们怎么办?
男的说:你也可以出去工作啊。现在很多女人都不得不出去工作,经济不好了。
女的说:我做主妇也是很辛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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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M叙述:哦,她才不象你,大白天我经过她们窗下,有时可以看到她躺在地毯上,歪着身看电视。而樱子就到我们家玩,吃我的饼干。还要爬到我床上去吃。天啊,以前我都没遇到过这种女孩子。
我说:听她妈妈说是自己身体不太好。雨天就不舒服。
小M说:那,追星倒很来劲儿。她因为喜欢足球教练,星期天老是去陪练,也不看孩子,看黑黝黝的教练。我在河滩球场边看到的。----小M与狗经常走在那里。

小M有点帮楼下的男方,我想是因为她看到aki挣钱的不易,所以比较同情那个被逼着多挣钱来的父亲。当然,医生或者某些阔太太不工作那是自便。但是一方面抱怨男人钱少,一方面自己没有一分钱收入的话,小M就觉得不公平。

女的说:回娘家去住,这样房租就省下了。
男的说:你这个样子,所以樱子情绪最近不稳定。

樱子最近的确变坏了。也许是我们初来时没有发现她的侧面。她爱撒谎,脑筋又不好,所以谎话全部是漏洞。照理我是不该这样说一个小孩子的,但是事实如此。当她发现新搬来的小M在班里迅速有人气,并且老师都很重用的情景,自然不愉快。但不愉快的表达方式实在很拙劣,有段时间她在上学路上,天天敲小M的头。
小M倒也没很在意,只是疏远她,并不给她吃零食。而我家的零食据说是很好很多的。
这一点可能因为我来自中国,吃东西最重要,尤其小孩子,而日本家庭吃的水果普遍少,晚饭后苹果切一个大家吃。小M绝对是不够的。她吃橘子一口气可以吃10个不止。

楼下女的大声反驳:谁说樱子不稳定,樱子你说呀。
乖乖,把女儿叫出来帮自己。
一般妈妈,夫妻吵架应该会避开孩子,而不是把他们拖进来,成为受害者。
樱子妈妈很瘦,40多公斤,但有一个刚强的下颌-----我比较不喜欢的一种女人的脸型,下颌很方,有两大块骨头那种。尤其是咀嚼时,带动太阳穴,一鼓一鼓,就觉得有股粗野之气。但她外貌倒是文静的,声音很小很慢,有时讲几句天气真好哈哈哈,都让我不耐烦地慢。每个词中间加个“呐”。比如:今天呐,天气呐,有点儿呐,哎哟,晒被子呐,孩子他爸呐,早早出去呐,半夜我呐,起来做便当呐。
受不了。我有正经事要做,所以渐渐地,就不多讲话了。
语速慢而且没有分量的人,多半脑筋转得慢些。----我的偏见。

后来他们转移了地方,忽然听不大见了。小M也到了睡觉时间,就钻进被子去了。临睡前还说:万一声音又大起来,你一定要叫我起来听哦。

这时间,寅一直坐在沙发上。非常喜欢它爪子的形状和脚底的肉球。我过去把它的前爪举起来,蹭蹭自己的脸。狗的脚其实有点臭,但是亲切。它跟着我们,一直就是小M的哥哥一样。看着她长大,如今都会给它散步了。

我也把画画完了,还是有朋友叫我画牛仔裤。也贴在facebook上了,很简单,用一种固定液,洗了一定不会掉,比布料还要牢。
这个绿色叫做“节日绿”,干了之后暗暗的,非常如我的想象。
头发不用稻草黄,直接用明黄色,还打了米白的底色,这样就足够亮。

牛仔裤的主人是我的瑜伽教练。未婚的女人,与妈妈住一起。大概有40岁了吧,人挺好,就是不会说笑话,说出来总是不好笑。但她以为很机敏,自己先笑起来。是不是人都有点这样那样的毛病呢,这个世界本就是这样充满缺陷的。
但我希望小M长大了还是结个婚,安安定定地,因为要是妈妈和寅都老死了,她都没有一个亲人在这里。
班级里的男生有情书写来,可爱的字,据说还是几个男生一起帮事主出谋划策的成果。

上写:小M,我一直都很喜欢你,你帮我削铅笔,谢谢。我希望你在周五前答复我,是否愿意与我交往。
这个男孩名字非常好听,叫做:片桐 翔。
可惜,名字是人家催他,后来人家代他签的,所以把“翔”字写作了“牛”字旁。

还有一个男生叫小野,因为与小M谈起福尔摩斯,叹为知音,也说要喜欢小M,但是他和片桐君是朋友,于是就很义气地说:我成全你们。
一个班级,几十个名字,天天听小M回来讲发生的事,因为国家时代都不同,与我小时候的小学生活比较起来,非常有意思。
或许到了中学,她就不再愿意什么都告诉我了,所以现在最好了。我们的桌子,每天都听我们说很多话,真是一张幸福的桌子。

9 comments:

宇宙人 said...

那不是可鄙,是偷窺的快感,HEHE

你親手繪畫的牛仔褲拿去洗滌不打緊嗎 ?

aki said...

还好是blogger,在中国大陆的网上,“偷窥”都是屏蔽关键词。说不定此刻警察就来敲您的门啦。

洗涤不要紧,用的液体是布料定色的textile medium,画好后用中温熨烫,就永不掉色了。

somed said...

愿今年也能读到风花的好文章

连天 said...

好高兴aki又写字了。读起来总是很舒服的感觉。

Water Moon said...

最近的老闆是個極聰明也極奸計的人,很感激他,讓我對人性的黑暗多一層體會,也知道不必裝好人。喜歡壞女人的男人多的你不信。

aki said...

somed謝謝你讓我覺得開心。

watermoon我一直是个非常与人为善的人,可以说非常客观。的确觉得这样安分守己的人,也不算笨,也很努力,遇到的男人却真的并不好。

如果小M早一点明白这些道理,会不会从小不固执于做一个好人,而是稍微精明与冷淡一点为好?

Jacky Chung said...

现今的社会的确需要如此 - 防人之心不可有。好人~看情况才表现吧!

aki said...

我都三十几岁,才学得世故起来,是不是太晚?
早一点知道人与人的距离,或许婚恋都会顺很多。

Jacky Chung said...

不会啦!知识每天都在变。 忘记过去,珍惜当下,展望将来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