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January 31, 2008

深窗的丽人



我本不喜兰花。
因为日本的气候,四季分明,除了一些原生的深山兰以外,豪华的外国种都需要防暑防寒。但深山兰也是古怪的,原本长在石头嶙峋间,有的怕肥料,有的怕湿,有的怕直射阳光,更有甚者,人的手摸摸就死了。它们往往不爱人手上的油分和体温。好象一个索然独居的怪物,然而一旦开花,却是香得无法比喻。或许正因为它的不近人情,倒显得更高贵。花也都很小很精致,所以原生兰都是取其香。
在泡沫经济的巅峰,很多人投资兰花好比买地。在温暖的九州,定期举行兰花交易会,吸引了很多爱花和想以花发财的人。昂贵的价格,令人买回去后小心伺候,但是兰花又很讨厌这一点,有的就那样烦得死掉了。

现在已经很少深山兰的交易。而市面上比较多的,是洋兰。
送开张、送结婚、送新居,少不得蝴蝶兰、群雀兰,还有这种美花兰---其实我并不知到这个花的中文名字。或许问一下新加坡的朋友会有答案。

种花的人,大致可分玫瑰派和兰花派,性格完全不同。前者爱好社交、热闹,对植物照顾起来无微不至。而后者比较安静,对事物能做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玫瑰真美。也真花功夫。几天不管,虫子、毛病都来了。每年需要换土,它很骄傲,凡种过玫瑰的地方,新的玫瑰是不肯扎根的,情愿枯掉。好比决不做续弦的女人。玫瑰开了一朵在院子里,胜过满园的草花,它就是那么特别的。所以我爱玫瑰。
兰花呢,懒人都能养。几天才浇一次水,生长也慢。它喜欢隔着玻璃的阳光,夏天要用寒冷纱(一种黑色的遮挡阳光的纱),冬天需要10度以上,并喜欢空气中的湿气。我想,南方或许还省事,在我住的地方,本身都不宽敞,再要在室内放花,还有狗,那就实在无法了。

新年前,有个兰花派的老伯伯,送我一盆美花兰。我嘴上千恩万谢,心里很发愁。把它放在哪里呢?
看来看去,只有二楼我的工作间,窗前还有一点空地。楼下有暖气,太干。卧室我不喜放泥土的东西,厨房向北。榻榻米的房间已经有一大盆好事者送的艺术假花。
毕竟我是个爱植物的人,每天看着,居然也生爱怜之情,而且越看越美。和其他花不同,兰花的姿态很美妙,我逆光拍了一张照片,连它印在窗帘上的叶子,宽宽的,自然弯成一个弧度,好象高超的剪影。
刚收到的时候,还是含苞,不久先开了一支,一朵朵往上开,成一支花柱。后来又开一支,这只稍微小些。花瓣圆整而清洁,淡粉色,中心有一点深红。今天早上我看它的时候,居然发现花的颈部,有露珠一般的蜜渗出来----舔过了,甜的。

我想,在我还年轻的时候,爱憎分明。不喜欢的东西,就认定自己永远不会喜欢。当我陷入与某个人无谓的情欲中时,我很懊恼自己的不自持。然后用理智来慢慢离间两人的关系。
年纪教会人很多东西。因为我们每天都在接触人,听到看到别人的故事,而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每一件事,有好有坏,智慧就是这样一点点长出来的。日文有句谚语:亀の甲は年の功。-----是说年龄就是财富。
我已经没有二十岁的美,但比那时有脑子。虽然男人们并不看重后者。

在我爱上这株兰花后,才去查它的身世。
美花兰,是春兰属。英文名Cymbidium,日文是外来语。因为花蕾形状像船,希腊语的“船”和“形状”拼起来,就成了这个英文。原产印度半岛,非常喜欢空气,根的表面有海绵状的绒毛,以便吸取空中的雨水。
在日本的花店里卖的,多半是澳洲和新西兰产的。花色不止粉红,有种接近叶子的淡绿色,我在机场看到过,很喜欢。
人们喜欢花是红的粉的黄的,但是往往花色不同寻常的,比如,郁金香的黑色和浅绿色,卖得比较贵,玫瑰的蓝色blue moon也是多少心血培养出来,矢车菊的宝蓝色,也吸引很多人。

美花兰根据颜色不同,有不同的花语。黄绿色系:朴素、不修饰的心。粉色系:深窗的丽人。
我家的这棵就是窗帘后面的美人。二楼比较冷,好在白天我尽力给它晒太阳,很快它就习惯了,溶为我家的风景。
讲到热带的植物,忽然想起一个梦。那天白天我走过老婆婆的田。她种了几棵Fox face。果子用于插花,拳头大,金黄色,长圆形,有两个角。英文好象比较象形,叫它乳房什么的。可见英文的气质本身比较直露。东洋文化是含蓄的,情愿把乳房看成是“狐狸的脸”。

狐狸脸也是热带的。种在此地,往往果子还没成熟,霜就下来了。长不大。
那天有一辆小卡车上门卖花,停在我家门口。我跑去看,都是观叶植物,还有一棵“狐狸脸”,我并没有要买的意思,却和卡车的主人聊起来。有个邻居的大妈来买花,我正要跟她说,Fox face是不耐寒的。我觉得不是破坏生意,要先讲清楚,使这株植物得到适当的照料。
我还没开口,忽然,E来了,他一向都是见人就熟的。他跟大妈说起这棵花的习性,而且非常专业、具体。令我咋舌。我不知道他怎么会懂这些。还以为他只会摆弄机器。

我心里非常惆怅。因为一直希望,我们有互不相干的专业和特长。他的专业,我不很了解,只隐约知道他在某个方面是权威,到底什么内容,我不需要清楚。我也一样。他无须对我的部分说三道四,因为他完全不懂我在行的东西。
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没有这些世间的功名,只是单纯地喜欢这个人。每天分头去工作,回来就在一起。
我以为对于花,他完全不懂,却原来比我还懂。好似我的领域受了侵犯,对他不是刮目相看,居然有些生气。
后来我就醒了。
或许潜意识里面,我有竞争意识。我与相爱的人,是无法共事的。除非都听我的。

天气很冷,据说寒流周末就要跨越日本海,从中国过来。不知会不会下雪。雪地轮胎老早就换了,然而又有何用。年少时,想见一个人的时候,哪怕深夜,要坐公车,都有巨大的热情。现在已经很累,即使住在隔壁,恐怕也就是说好了一三五或者二四六。
更何况,E所在的地方,远不是开车就能到的。
其实,也不是因为累,远,无望。真相是否就是,爱得不够。

忘说了,美花兰是1月22日的生日花。深窗的丽人。我们整天抛头露面的,再美也是有限。

16 comments:

杨小过 said...

爱是做出来的。

baqiaodan said...

政治课学过。。

结婚是必然的。。和谁结婚时偶然的。。

所以,何必多愁善感呢??

aki said...

杨小过这话简洁而多解。比如----
爱是越做越爱。
劳动创造爱情。
爱是假扮的。
---我想是最后一句。

aki said...

baqiaodan
我倒没有发愁,月底过了,一万块还有余。今天很开心呢。
想起这个梦而已,灰蒙蒙的颜色,黄昏。感觉很不祥。

jiajia said...

我是仙人掌派....

Water Moon said...

總覺得花是生物中有最張揚性器官的,而蘭花,形狀很像女生的妹妹。

Jessica said...

我很爱兰花和郁金香的
可能是因为...简洁感?
感恩节的时候送了两株蝴蝶兰给教授,好贵的,含税有30刀。不过教授的太太大人很喜欢,这样就好~

杨小过 said...

对aki的解释深有同感。

aki said...

jiajia这个年纪,能种个仙人掌就很了不起了。我在二十几的时候,完全没有兴趣,种什么都死掉。

aki said...

water moon是我最近看过最有意思的人了。
很多话不敢说,听你一说,就很过瘾。。。
花很象女人,之前我是在料理花的时候,发现一谢就要马上剪掉,否则结了籽,花就一去不返,进入收尾状态。
我想,生育对于女人的美貌,也实在是种打击。
花,从植物学上来说,是叶子分化出来的。为了繁殖,它要美,要香,要甜,就变了。

aki said...

小过,从最近的一桩恋爱,我深有体会。简直是遇到色狼了。很后悔。偶尔还是会有电话,但我认定对方不是好东西。

杨小过 said...

我养了传说中的茉莉花和海棠花,放在窗台,冷得要死,但珍珠海棠还是开的红火。

aki said...

jessica贿赂教授。。。送花和书这两样,都是很不错的呢。

aki said...

杨小郭,海棠和茉莉都是怕冷的植物,但也喜欢太阳。放在室内,白天还要给它晒太阳。一天要移动好几次。
茉莉大规模的主要种在埃及,摩洛哥,印度。都是比较暖的地方。
700公斤茉莉花,才能提炼1公斤的精油,可见你那一盆,啥也不够,只好采一朵来戴。

杨小过 said...

广州以前就有大量种植茉莉的习惯。卖花伧父笑吴儿,一本千钱亦太痴;侬在广州城里住,家家茉莉尽编篱。明朝人写的,呵呵。
不过,还好,今天广州终于见到太阳了。我估计那些海棠花在寒冷中休眠了,太阳出来后才开始活动。

aki said...

海棠,我不知日文是不是ベコニア。有一般的和球根的两种。没看到照片,不敢说。但知道怕冷也怕热。
我有很多名词是对不上号的。不知道中文的这个其实就是日文的那个。
红楼梦里面的海棠,感觉是一棵树。----不可能啊?

昨天还是watermoon教我“摩天轮”的说法。---我叫它作“观览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