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December 29, 2008

远走高飞



我住的地方,不远就有一条全日本闻名的清流---长良川。河本身远远不及长江黄河,只是它的清澈与自然,自有它闻名的理由。
河水不深,尤其在冬天,出现大片的浅滩。这一带有很多沿河的道路,叫作“堤防”。红绿灯相对较少,所以本地的人,常常不走干道,而是跟着河流走,曲曲弯弯,却比大路顺畅。

搬到这里以后,我们慢慢在附近探险,先是往东走,发现一条老街,估计以前是繁华的,有文具店、肉庄、洗衣店、糕团店、花店等等,店面狭小,看店的多是婆婆。老店没有停车场,而且现在的人都怕麻烦,喜欢去一个大型店,一下子把东西都买全了。老店门可罗雀。还好估计他们都是自己家买下多年的地皮了,不用付租金,一天抓一两只麻雀,就可以过过日子吧。
我们有狗,虽老,却识途。每到周末,我们就很大胆地信步在外面走。往西去,发现了一个宝地,是河滩的大片芦苇,开垦出来一大块四方的足球场,地势比较高,夏天也不会水没的样子。在空地上,我们放了狗,让它自由地跑,狗是最爱泥巴的,它的爪子可以嵌进去,跑起来飞快,就连脸上的毛,都迎着风往后倒,有种意气风发的样子。慢慢地,我们的寅返祖成了一条狼。
在芦苇丛中,我们踩倒一些枯草,开辟了一块秘密基地。坐在枯草上,我对小M说:喂,星期五。
她看过鲁宾孙了,所以懂得好笑。我们每次都会采一点芦苇花,握在手上,到回家的时候再扔掉。女人的本能,是握一丛花之类的物事。而男人,一定是捡一根棍子,或者随地小便。

那天带了一群小朋友去河边。
小M要转学了,开春她就转到就近的学校,原来的老师同学,都处得非常好。她说心里已经准备好了,却在班级的送别会上,嚎啕大哭。老师叫她可以特别地点一个歌,全班同学一起唱,而她点的那首歌,唱的就是分离和友情,一首悲壮的儿歌。傍晚我去接她的时候,她只是腼腆地笑着说:今天我大哭了好几次呢。
据说那天放学的时候,老师让小M站在教室门口,每个人击一下掌方能过去。小M说,美优平时不算亲密,却拥抱了我,那一刻,很感动哟。还有男生,平时水谷君老是捉弄我,却走了一次,又兜回来,再跟我说几句话,再兜一次。就连最讨厌的吉村君,那么坏,有次还骂我“恶心”,今天却很羞怯地问,你有没有卡片写给我?小M说只写了同班的,外班的一律没有,他就很遗憾的样子,说,下次给我新地址。
我问小M,那么你有他的地址吗?她说没有。我奇怪,你怎么告诉他地址?
这令我想起,当年我们还没有手机的时候,失散了,就是一辈子都找不到了。
然而小M是很奇怪的孩子,似乎并不很在意。她花了一个星期的空余时间,做了同学加老师的50张卡片,每个都有一段话,说的是对这个人的印象,很恰当中肯。

女同学中有好几个,都说寒假要一起玩,她们讲好时间,我去接她们,开车经过河堤,都说一会儿要来河边玩。在家里玩了一会儿过家家,一起做了3张比萨饼,吃饱,就去河边。
照片里的天碧蓝,没有一丝云彩,有风,太阳很好,所以并不冷,而且我们在走路。河的中洲,夏天是很危险的,因为一场雨就可能涨水,让人回不了陆地。但冬天都是浅滩,只要小心有些地方,看似芦苇,其实下面是淤泥,脚踩下去就可能陷进去的。----绝不是危言耸听,aki自己曾经在另一条河边,两边都有桥,却不愿走路,想到对岸去,结果一踩下去,半条裤腿全部是泥,连滚带爬地逃生。开过的汽车,还有人故意把车窗摇下来,对我喊:都这么过河,还要桥做甚?

小朋友遇到纵容他们的大人,是很开心的。一起在河边捞了一条可怜的小鱼,其中有一个叫“葉月”的女孩子,嚷着要带回家,害得我拎着水桶,后来装进汽车,拐弯时小心翼翼地。
我们在河里,用石头搭了一座桥,没到对岸,已经有几个人鞋子湿了,就回去洗脚。
吃了草莓,这个年纪的小孩子,食欲非常好,另给她们烤了年糕作点心。年糕烤得鼓起来,两面蘸酱油,用一张紫菜包起来,非常香。
一天飞快地过去,天黑的时候,把她们一个个送回家,养鱼的小朋友,到了家门口,又怕妈妈会骂,说鱼还是不要了。我们在回家的路上,经过一座桥,就停下来,从桥上倒下去,那条鱼,莫名其妙被搬了家,从长良川,搬到“板屋川”。真叫殃及池鱼。

整理照片的时候,有一张非常美,是“鸢”。一种小型的鹰。它们喜欢飞翔在有气流的地方,很少扇动翅膀,只是盘旋,看有没有吃的。视力非常好,据说近年长了智慧了,连小孩子手上的食物,都会给抢了去。它和乌鸦势不两立,见面就争地盘、吵架。好在鸢个头大,算“猛禽类”,所以呢,鸢单挑,乌鸦一起上。基本还是鸢比较厉害。
日文里有句谚语,说:鸢生了老鹰。----意思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我把这句话讲给小M听,她笑笑说:我才不及你古怪!
然而我却觉得小孩子很了不起,他们永远只是向前,极少会为过去的事情烦恼。再过几天,订购的新学校的体操服、鞋子都要送到了。现在我们只有向前,哪怕全球都在裁员。
期待一种不富裕,却内心安宁、丰富的生活。

Monday, November 17, 2008

冬天开着茶花


茶花一直是我很喜欢的一种花。但是不种在花盆里,因为那是适合开在田野、篱笆的花。

清早出去遛狗,深秋的风稍带凛冽。新搬来这个地方,一开始为难死了,方向搞不清,走来走去都是死胡同。这地方不同于我原来的家,那里开阔得多。背后远远地有山,近处有水,空气比较干。
现在我和寅已经识得好几条路,开始有余地看看风景,和别人的生活。

这一片白色的茶花,开在附近。嫩黄色的花蕊倒像是主角,因它白色的花瓣,十分玲珑短小。看去花蕊是突出的。将来它会结一种茶籽,龙眼大的小球球,我和小M没事做,会捡了很多,用脚去踩,于是里面就有白色的果肉,捏几下,就有油质的液体渗出来,这就是新鲜的茶籽油。涂在脸上,永葆青春。抹在头发上,乌黑油亮。
小M与我一样,都爱摆弄花草树木。只是她比我更加怕虫子。
我们一起种的很多东西,都没有带来,我只叫搬家公司,尽力地把她的东西都装进卡车,装不下的,就留下,让我日后自己搬。因为我要省钱。10万的搬家费,我谈到4万,所以卡车也只能拨一辆4吨的。听起来很大了,其实钢琴、书架一装进去,就只能捡重要的装了。
在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在路上,看到卡车,就忍不住掉眼泪。因我觉得,十年里面,我唯有这一车的东西。在这个世界上,我只有这一点财产。这10年,好象是虚无的。人生如梦,应该是很深很痛的感慨。

我只短暂地住过两年的公寓,几乎都已忘了,进出要小心,在家里要轻手轻脚,楼梯上不可以大声说话。现在重又想起,觉得拘束万分。现在的公寓,有两种形式,一种是不动产公司全部包下来,代为经营管理,另一种是传统的房东直接管理。后者比较烦,但相对便宜。
因为我有狗----我怎么可以放下它不管,寅一生已经不长了,而它心里,一直只有我一个主人。现在它症状还算稳定,我不知道将来,它的脑肿瘤会怎样,会不会最后发疯,或者痛得很,选择安乐死。但我要尽全力照顾它的余生。可以养狗的公寓很少,极少数是新的,大部分都是房东看租不出去,最后降低要求。猫狗不限。
这个公寓,是动物之家。有好几只猫,肥胖美丽,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寅看到它们就很怒,它叫着驱赶它们。这是在我们原先的家里,寅的工作之一。它不要猫到院子里来,它们有时会在花盆里便溺,有时偷吃油籽的肥料。今天早晨,寅跟我刚回到门口,有只黑白相间的猫走过,寅很生气地吼,叫它走开,我很慌张地叫它安静下来,这里不是我们的地方。

有一部百看不厌的老电影《72家房客》,就是写一种寄人篱下的感觉。我要比他们好很多了,虽然房东比较可怕。她是一个年老的、却很精神抖擞的女性,我刚搬来时,她来过一次,当时为一笔费用谁来承担而争执,最后我嬴了。她当时穿一条黑皮裤子,一条翠绿的围巾,晚上却是单衣。后来我开车经过前面的路,很偶然地看到她和她的熟人,站在路边聊天,还是穿着皮裤子----因为皮是不用洗的,所以可以天天美丽地穿在身上。她笑着的样子并不难看,所以我想,那天她夜访我,是她的生意,所以就很凶悍。
其实每个人,虽都有不好的一面,但知道背景后,往往就会谅解。
小M那天很怕,因为那个厕所明明是我们搬来前就不好,房东却把修理费的账单拿来了。我只是笑着不让步,小M怕我松口,这样贫穷的aki又是雪上加霜,她又怕我顶撞到底,争执得无休无止。房东听我讲完理由,忽然很爽快地走了,说这次就我来付。
我关上门,和小M一起笑得开心至极。我们把这笔钱的数目记下来,后来买了一个价值相仿的电灯。这样我们都会觉得这个电灯是捡来的。每次去开这盏灯,心里就很欢喜。

小M在这段时间,长大很多了,她忽然学会把桌子整理得干净,会盛饭,因为自立了,有时开始顶嘴。我喜欢她这样,不是尽力去做一个好孩子,而是有了一点主见和脾气,而且可以不再压抑。
而我,为了生活,必须工作。
人在断绝一个厄运之后,往往觉得,好事情一件件来了,忽然我接到好几家翻译公司的工作,以前少少地做,现在却有三四家。在家工作是我的理想,因为可以不化妆,不穿好衣服,这样算下来,比上班开销得少。只是工作量不稳定,我现在有求必应,争取把客户固定下来。其实我做得也是好的。中日文的对译,鲜有人会比我做得快而准。

过了11月就是圣诞节。之后过年,过寒假,到明年开春,收支基本也可以看到了,我会好好设计生活。这需要我不善理财的脑子,好好动一下。
现在心情已很好了,因为我感觉,最难的时候,已经度过了。每想起那些可怕的回忆,今天的这些苦,都不算什么的。
谢谢我所有的朋友。

Tuesday, September 02, 2008

整个夏天


整个夏天,我都在看云。

照片里是积乱云,我看它很立体地生成,在那边的山脚下。慢慢地长大,甚至有一些可畏。云本身是雪白的,因为有很大的厚度和体积,使得下方看起来带些灰色。我细细地看它,想如果画作水彩,应该怎样才显得立体。
画一朵云,用的并不是白色。往往白色只是纸张的留白。只因天是蓝的,树是绿的,花儿是鲜艳的,才显得云彩是洁白的。
也有时候用不透明水彩去画一朵云。日本有个著名的画家,好象已经过世,他有一幅名作,就是海鸥。他在海鸥的翅膀尖上,用一点不透明水彩的白色,因而那白色十分耀眼。甚至令展览厅的墙壁失色。
但我更多时候,只是用手指在空中比划,或者拿双手的手指搭一个方框,切割着视野,想象如果我要画一幅画,应该取哪一处。有的时候,我一边开车,戴着黑色蕾丝的长手套,右手捏着方向,左手在空中比划。我发现,很多事物的真实颜色和形状,并不是我们所想象的那个样子。
然而我却什么都未画下。只有在空中动着手指,小M说,好似一个巫婆,念着咒语。

整个夏天,我们并未去远方。因为这段时间,即便在家里,aki都一直觉得在天际流浪。不知何故,忽然如此地不安定。

今年的浴衣,新出了很多花样。有一种“大正浪漫”,改良些,加入现代的因素,是我十分喜欢的。暗红色的竖条,再加上大朵牡丹。去参加于兰盆节的传统歌舞,举手投足之间,线条流动,非常地优雅。
一个年纪有一个年纪的穿法,小M年少,选了这个粉红色的樱花雪。
这已经是大人的尺寸了,身量不够的话,和服是可以在腰里做文章的,折进去大半件,又怕小孩子走起来不规矩,几步就散了,于是用针线固定起来。和服是没有肩缝的,肩膀加上手臂的长,看看多了些,小孩子就可以在肩上打一个褶。
照片中她第一次用大人的腰带,打了一个结,忽然看上去风情万种,但是打了结之后跑跑跳跳就会松散,只好放弃,给她用小时候的丝腰带死死打上一个蝴蝶结。

和服的腰带很有意思,可以有很多变化,却万变不离其宗。常有笑话说:现在年轻的女孩子,和服都要妈妈帮着穿,以至于穿得好好地出去,会了恋人,回家时,那个结就是胡乱绑绑的。

夏天,我们有时候看了广告,去UNIQLO。但是比起早先几年,真的很少有喜欢的东西。只有它每年推出的U-T系列,倒是合算又好看。
初夏买了一件黑地红点的恤衫,红的圆点,近看是一张张嘴唇。很小,小到勉强看得清。我配了橄榄色的帆布裙来穿,穿了去和朋友喝茶。
还有一件是灿烂的桃红,就是我们办公室里用的荧光笔的颜色。它写到:Rock hates me...Stars love me.真是很奇怪的逻辑,觉得好笑,就买了,让星星每天都爱着我。

小M第一次自己挑选衣服,却有极好的色彩感觉,每件只要780日元。穿了一个夏天,初夏的时候,还是宽宽松松的,到了晚夏,已经正正好了。
她的同学小爱,吃非常多的零食和果汁,以至于胸脯有些鼓鼓的了,然后毒舌的一加里就在背后说:小爱呀,你看她是胖的呢,还是长的呢?
小M不懂这句话的意味,撩撩衣襟,看看自己的胸脯,好象两个蚊子块,就不解地放下衣服。

我们在UNIQLO买衫的时候,不得了,aki忽然看到一个光着屁股的女人在过道里走,想叫小鬼头来看。仔细一看,才知道是卖紧身内裤的模特,照在镜子里。真是吓人一跳。

-----------------------太阳辛苦了一个夏天-------------

我们开车在乡村的路上,有一个女人,在慢慢地骑车。满头卷发。
我对小M说:你看,她一定是因为不涂防晒霜,所以才会这么黑。
小M说:真黑。黑得泛油。
我说:她被晒得眼珠子都爆出来了。好象很凸。
小M说:的确。
我说:所以你要每天涂防晒霜。学校的泳池不准许,你就偷偷地在家涂好再去。
小M说:我一不做早操,二不去游泳,早上睡觉觉,晚上看电影。
说着说着,我们的汽车超越了那个晒黑的女人。
我叫起来:你看她,晒得嘴唇皮都翻出来了。
小M说:拜托,这原来是一个黑人哟。

----------------------最后,伤感的夏天--------------

我记得我对早期的恋人说:以后你要来参加我的婚礼。你要送我出嫁。
当时我们是要好的,但不知为什么有这样的话,好象我认定自己并不会嫁他。

中期的恋人,我对他说:等我将来想要有一个小孩子,你要帮助我。
当时我们也很要好,但不知为何,我总感觉,有一天会问他去讨。

后来的一个,我对他说:我死了,你要来参加我的葬礼。不管是不是名正言顺。
我们也是相好的,却好似知道终于只是随聚随散。死的时候,一定没有名分。

前面两个兑现了,只剩最后一条。
---------------------烟花的璀璨是金属的颜色----------------


夏天,我们赶集似的去看烟花。
小M带着相机,却拍不到那个炸裂的瞬间。她说:看到好看的那一刻,手指摁下去,却总已经晚了。

我拍烟花,只在天色尚微明的时候,烟花升上去,魂飞魄散,照亮一片,那一刻的夜空,很美很神秘。
原来夜里的天上,也有云。
这张照片,是金华山脚下的长良川烟花大会。背后是青山,河边有浅滩,烟花技师们在河中央的高处,点放烟花。全国都有人过来看。但我是当地的人,知道虽然很盛大,用的火药,却不是最多的。因居民密集,受到限制。而火药用得最多的,是“浓尾烟花大会”,在另一条大河的入海处举行。“浓尾”来自我们这里古代的叫法----“美濃”。
非常喜欢这个名字,如果我告诉别人,我住在美得有浓淡的地方,是不是很象桃源乡?

照片只是手机拍的 ,因为粗劣,反而因此带上了浮士绘的气息。喜欢版画。也喜欢版画里的春画。

---------------------恐惧的分割线--------------

我的电脑被破译。所以只好来写blog。我所认识的男人,个个都是电脑专家。
以上都是冒着生命危险写出来的,诸位要珍惜着看。

Wednesday, August 06, 2008

空蝉



今年的夏天,热得异常。本来我的房子,前面是稻田,哪怕白天很热,到了晚上,水上吹过来的风,是带着凉意的。
每年只有几个晚上,会用得到空调。而今年却这样反常,有时早晨一起来,周围就是热烘烘的,开开洗衣机,一身汗,去院子里浇一遍水,又是一身汗,头发的汗水味,最最受不了,只有自己闻得到,一天需要沐浴数次。

丝瓜爬呀爬,已经到达二楼的屋檐,接下来不知它往哪里去。开的黄花都是公的,不曾给我结一根果子。但是有一天早晨,我在二楼窗台时,忽然看到一根弯弯的东西,吊在房顶上,嘲弄地看着我。后来一查,才知道,丝瓜要开大量的雄花,进了8月,花柄处才有雌花开出来,一旦受孕,丝瓜日长夜大。看到第一根丝瓜,赶紧拍照留念,并把它火速摘下来,炒了鸡蛋吃了。
小M说我庆祝或是纪念的方式很特别,带有破坏性。
我说:嗯,aki有游牧民族的无常感,好东西不赶紧吃进肚子,明儿个不定就不是我的了。
苦瓜的藤,不怎么往高里去,它喜欢聚在一处,结了几根满身疙瘩的幼果,像土做的手榴弹,垂在丝网下,顶上留着一朵嫩黄的花。苦瓜叶子是翠绿的,不如丝瓜浓郁,叶子也相对较小,边缘锯齿较深,这使它带有一种娇气。
扁豆的叶子,像心。长串的白花朴素,带点芬芳。蔬菜的花大抵如此,因为它会结果,用不到妩媚。

早晨出去浇水,被长脚蜜蜂蜇了一口,眼看着红肿起来,这里有个迷信的说法,蜜蜂的毒素,用小便浇一下,就可以中和。因为小便里含有碱性的阿莫尼亚。而小M就比较科学,说要用冰块冷却。
小时候在乡下,根本不在意这一点点,被蜜蜂扎到,已经是隔了几十年的事情了,居然蛮痛,但是到了下午就好了。
这里还有种危险的大黄蜂,扎到了,有休克死的危险,必须马上去医院。
安全的,就是抓抓知了。

拿了一个网兜,举在头顶,去附近的树林抓知了。我们小时候,曾经把知了抓来,剪去翅膀,放在火上烤,然后吃它的两块胸肌。后来才知道,知了在成虫之前,先要在地下捱3-6年,那个时候,它没有视力,全身是白色的,在地下吸食植物的根里面的树汁。鼹鼠是它的天敌。
一次次蜕皮,最后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鸣鸣鸣”地叫着,召唤雌性。雌虫不会叫,它在受胎后,把卵生在枯枝里面,卵在第二年的梅雨季节孵化,幼虫马上潜入地下生活。经历了好几年的黑暗,它才在某一年的夏天,钻出泥土来,捡一个清静的地方,趁夜黑风高,翻着筋斗,蜕掉最后一层皮,此时,它通体白色,像一个羽翼的天使。在风里吹干翅膀,它慢慢变成黑色,当它终于可以飞翔的时候,太阳升起,各路天敌也都起床了。它在重重危险中,余命仅仅只有一周到十天,而它必须赶紧弄到一个老婆,把自己的DNA注入,然后它就终于完成了处心积虑多年以来的任务,精疲力尽地死去。
当年我们烤烤就吃了,使它多年才见天日的命,一瞬间就葬送了,还来不及求偶。实在很残酷。

听得知了叫,随着声音,多半可以找到它们栖身的地方,灰色的背脊,两片透明的翅膀,充满热情地叫啊叫。我想要抓它,只是想给小M看一下蝉的身体结构。比如复眼、吸管、昆虫的特征和雄性胸前的共振板,然后我就会放它走路的。
谁知知了看着鲁钝,逃起来却很敏捷,抓了半天,一个没有。只捡了一只过世的,掉在树底下。我给小M看,她却尖叫起来,说是原来最怕知了。我说:你不是说过最怕蚂蚱吗?她说都怕。

蝉,倒令我想起《源氏物语》里的一个人物,名叫空蝉。这个人物,最终没有屈从光源氏,却是在几十个女性中印象极深的一个。
空蝉出生于中等贵族的家庭,嫁给一个老得可以做她父亲的、也是中流贵族的男人做续弦,比她的继女大不了多少。光源氏因为一次巧合,听说她生得美丽,兴趣高雅,也写得好诗,就开始追求她。有一次夜里,他借拜访的机会,潜入空蝉的闺房,空蝉大惊,没有料到他会如此大胆,手足无措地哭了起来。
光源氏一笑置之,在她耳边说:即便你叫了,有人来了,我的地位高高在上,都是没人敢拦着的。
然后他就开始诉说长久以来的相思之情。空蝉一路哭着抵抗。
原文写得很暧昧,古书的香艳片断往往含蓄,你只能靠猜,才知道他们是不是有了“实事”。估计在这里,空蝉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最后输给了他的魅力。

译一段原文来考证。
我原本是很老实的人,因为勉强硬起心肠回绝他,令他很为难,但也反而令他更加有了兴致。我不知怎么办才好,被他年轻勇猛的热情所推倒。
我懊恼地哭着,他拥着我,和刚才不同的是,更加有了自信和余地,用尽了言语,来安慰我。
“可爱的人,不要再这样哭了,你这么哭着,好象我杀了人似的。我让你陷入痛苦么?我是觉得,与你相见,并有了这样的姻缘,从心底里欢喜着。为什么你要这样讨厌我呢,你不想,或许我们前生就有如此缘份?你不要像没有经历过男女情事的小姑娘一样,只是悲伤地哭呀。”
我看他埋怨我,心里无比混乱,说出来的话,几乎都不能相信是自己的声音:“自己如果还没有成为受领(官职,中等官员)的妻子,如果自己还是一个未定终身的姑娘,在你的情爱下,或许会做一些身份不相当的梦,祈求你有一天真心地爱上我。但是现在我的身份,发生这样的事情,只是耻辱、悲伤、和心乱如麻。现在一切都晚了,就只能当这件事情没有发生过,以后就忘了我吧。”
他听了,只是与我诉说爱情,温柔地爱抚着我,约束着未来,想要给我勇气。啊,那热情,那细致的爱抚,我在身体和心上披起盔甲,千万不能与丈夫相比。在痛苦的深渊里,我只想在这一刻请他杀了我。

----看这个写法,想来是有了这一夜的恩爱了。之后,光源氏马上送来了情意绵绵的书信,并说要尽量寻找机会,来与她相见。而空蝉又开始披上盔甲,不回信给他,并在心里忏悔。光源氏一向以来,很少遇到能抵抗自己魅力的女人,这一来,反而更加地念念不忘。
古话说得好: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后来光源氏又找机会,去拜访这个官,并住夜。空蝉在黑暗里感觉到她一生都难忘的那个人的气息,和他身上与生俱来的奇异香气,只是感觉恐惧,恐惧自己无法抵挡他的魅力,于是在一瞬间,她匆匆逃走,并留下一件贴身的丝绸长衫。那天她是和继女红荻一起睡的,光源氏进来,直到把红荻抱到怀里,才知道弄错了人,但只有将错就错…他离开的时候,把她的衣服带走了。空蝉在隔壁房间里听得一切。
光源氏后来写信来,说她如蝉蜕,不该就这样逃离了他。之后他再也没有机会靠近并冒犯空蝉,却一生敬爱她。
即便他有一次,远远地在白天看到她的身影,其实不见得华丽,身材单薄,相貌说不上出众。他还是很看重这个抗拒他的女人。
空蝉在丈夫去世后,出家做了尼姑,光源氏照顾着她,给她提供了清净雅致的庵堂。并把空蝉的胞弟,收作自己的仆人,说看着隐约有姐姐的样子也是安慰。

空蝉一直都被拿来做教育女人的材料,说是矜持,才能令男人看重你。男人希望你乖乖地跟她,而当你真得这么做了,他又在心里看轻你,并觉得这个女人原是淫荡的。

我捡着蝉,在想,到小M几岁的时候,可以给她讲情色故事了。她的同学里面,已经有小孩子开始不相信圣诞老人,也不相信婴儿是送子鸟衔在嘴上,送到人世间来的了。

Friday, August 01, 2008

远古的声音


避暑的去处,可以是山,可以是水。然而又想不晒太阳的话,只可以去钻山洞。
这个夏天,因为一年以来着手的一项事业,过了一个关又是一个,现在又在等一纸批文,所以在家赋闲,偶尔出去见见客人,打探一些情报而已。非常不习惯这种闲散,有朋友说:看你一直都在忙,就当是神仙给你个假期,好好地玩罢。
我说:世上鬼是有的,神仙是没有的。

中国大好河山,比如我的老家,附近有个叫宜兴的地方,多钟乳洞。著名的叫“善卷洞”----非常好听的名字,像是仙人取的。宜兴的泥巴比较特殊,出产茶壶和一种男人夜里用的尿壶。但现在世面上的茶壶大都中看不中用,对我来说,一律都嫌小,我是牛饮。
还在小M很小的时候,我们去过日本的滨松,那里有个大的山脉,山的肚子里有一个有名的钟乳洞,洞内有小河、大厅、瀑布,令人不可思议。但是当年小M胆子小,一进去就开始嗷嗷地哭,吵着要快点逃出去。我一边抱着她往前跑,一边飞快地观光,嘴里安慰她:快到出口啦。其实很心痛两张门票。
远远地看到出口的亮光了,小M破涕为笑了,说要下来看了。到了出口,她又建议我们回头重走一遍。我很气她这样刁难我。

她对钟乳洞的恐惧,来源自一个故事,是我和弟弟小时候,听大人讲的。听过好多次,版本不同,都是叫小孩子要听话的意思。大体情节是,暑假,有几个大学生,结伴去宜兴的山洞里玩。他们走啊走,钟乳洞真是太奇妙了,大自然如此伟大。而且山洞里面还有延伸的岔路,有些不曾开辟,只写了“游客止步”的字。他们仗着年轻勇敢,又是几个人一起,就决定钻进去看个究竟。当他们钻过一条石头缝隙后,眼前一片黑暗,拿手电一照,才发现别有洞天,是个巨大的厅。周围还有很多的路通往各处,于是他们有人想去这边,有人想去那边,争论不休,最后决定兵分两路,互相叫声为号。
走啊走,现在各自只剩一半人了,他们能听到对方的声音,也不至于害怕。本身这种男女混合的组合,能最大限度地发挥男人的勇气和傻气,而女人往往很听话地跟着走,以示柔顺。
渐渐地,在他们经历了几个岔道以后,对方声音也听不到了,他们忽然有些害怕,想要回头。越急越错,回去的路都找不到了,反而使他们越来越往岔道的小路上走,并更加进入山的腹部深处。
好在他们不用喝小便,泉水是有的。只是阴森森地凉,并且没有饭吃。饥寒交迫,他们只能抱成一团,坐着等待营救。此刻他们很后悔应该跟家里或者朋友说一声去了哪里。

家长不知他们的去向,就打电话去学校问,暑假了,我家的孩子还没回来。学校说,早就解散了,不可能还没到家。
后来都着急了,打听来打听去,才在一个月之后,有位学生想起来:好象他们说要去善卷洞玩哦。
于是,出动了很多人去找,找的人,带了照明、粮食、粉笔、绳子。找的人也有迷路的,山洞里回荡着杂乱的声音,但有时听得到叫声,却看不到人。
最后发现他们的时候,发现,肥一点的还活着,瘦一点的已经油竭灯枯。

我的妈妈讲给我听,一是不要不声不响外出,二是不要被朋友牵着,不好意思回绝,就跟着做蠢事。三是平时要多吃点饭,存一点肉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
于是我就一直很小心,虽然我不是一个很适合集体活动的人,但我抑制了自己标新立异的欲望。
小M要听带一点恐怖的故事,我就讲给她听,而且,小孩子听同一个故事,是很多遍都不会厌的。我就讲了一遍又一遍,每次添油加醋。

钟乳洞的神奇,是岁月。你感觉到,岁月不是一年一年数着过的,而是一百年一千年为单位,人的肉体,根本只是草生一季,转瞬就灰飞烟灭的一种东西。介绍上说,山里的泉水,带着空气中的二氧化碳,变成弱酸性的碳酸水,滴在石灰岩上,岩石表面有溶解的现象发生,一般要滴水穿石,形成一个人可以钻进去的洞,需要一万年之久。而含有钙离子的水,又慢慢地再结晶,转化为碳酸钙(Caco3),一百年只能长3厘米。
看到这一块钟乳石,形状像巨人的腿,大致估计一下,起码也长了万把年。一万年这个概念,不知道那个时候,人是不是猴子。或许猴子都还没有,只是几条草履虫。
以前有个说法曾经很流行过----可乐溶解骨头,原理上是可能的。碳酸水带有弱酸性,与钙发生化学反应。

看钟乳洞的感慨,和看星空是差不多的,天地岁月是这样地无始无终,而人的生命和文化,我们自以为悠久流长,不过是那么一瞬。
好比夜空的烟花,烟花自以为付出了一切,却只是在我们的网膜,停留了几秒。

钟乳洞里,有些住着奇怪的生物,比如入口处宽敞的,往往有大群的蝙蝠侠,蝙蝠侠的排泄物,又养活着昆虫老鼠之类。钟乳洞有地下暗河流过,水是清冽的,常年保持在10度左右。脚走在水里,膝盖生疼生疼的。
地下河阳光不到,养分并不多,只有一些非常清高孤僻的鱼种生存,这次去的地方,在入口处几十米,有几十条的“虹鱒”。背上有一根红色的线,象彩虹。鳟鱼和鲑鱼是同科,下巴稍稍突出,鳞片细密。它们已经完全适应这个阴凉清洁的水域,叫它们搬到普通的河里,反而是活不下去的。
还有一种多脚的昆虫,全身没有色素,没有视觉,呈白色的盲人状,它们的身体构造,只是为了适应生存在这个没有竞争的洞里。甚至还有白色的虾,也是一个道理。
大地仁慈,有一块地方,必定容得一种生命。


走出钟乳洞的时候,看到洞口的光,呈放射状射进来,洞口立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当年挖掘的时候,向左挖还是向右挖,难以决定的时候,忽然,右边有森森的凉气传来,于是工程人员就认准了方向,继续挖下去,结果才有眼前的别有洞天。
洞口插着鲜花。日本的神教,主张一物一神仙,凡是一样东西,就有一个仙人。这其实代表了对自然的敬畏。


这个钟乳洞,名叫“関が原鍾乳洞”,位于中部的伊吹山脉,伊吹山顶,只有7、8月才不见雪。在山脚走了一会儿,牌子上写:熊出没。所以就不敢再向深处去。
只把眼前的杉树林,拍了一张像片。因为这树林,感觉激发人的欲望,比如自杀,比如做爱。

Wednesday, July 30, 2008

人生几何


小学生有一种乐器,叫作pianica。主要用在合奏上。因为钢琴不可能人手一台,而pianica轻轻地就可以提在手上,不用电源,一边吹,一边弹,就有悠扬的琴声了。小朋友们排成一排,一个个鼓着腮帮子,边吹边弹,是很可爱的风景。大凡乐器和歌唱,都是众人合起来,就好听万分的。

日本的学校,课程不难,一个学期只教几篇课文,其中有一篇是重点,于是就要反复地读,读了以后,还要配乐来演戏。这个时候,也需要练习pianica。
小M发现,寅是个歌唱天才。只要她开始弹琴,寅就开始引吭高歌。尤其到了高音部分,寅唱得逶迤悠扬。狗的祖先是狼,而狼的联系方式,就是狼嚎,这一点,一直保留到狗的习性里。
春天发情的季节,救护车开过的时候,钢琴的高音,都令寅返祖,击节而歌。

寅得了脑癌之后,曾经以为不能长久地在一起了。但是这段时间,除了一个眼睛每况愈下,到了一定的地步,就没有再恶化,我也经常仔细地抚摸它的全身,看有没有可疑的肿块,事实上它都还好。看来那每月一瓶的、昂贵的蘑菇精,至少是有一点作用的。想起我们乡下的一句俗话:鸡连皮,狗搭骨。
意思是说,鸡只要还连着皮,狗只要骨头不断,就能顽强地活下去。
乡下杀鸡,如果是一个优柔寡断的杀手,往往在切了鸡脖子之后,大意了一下,不马上把它泡到开水里去,松了一下手,这时你就可以看到恐怖的景象。那只鸡,脖子切了一半,半耷拉着头,却还呱呱地边叫边跑,而鲜血,正从脖子上的伤口向外喷。非常残酷和恐怖,所以才有“杀鸡儆猴”的成语。
如果有一只鸡,不小心吃了毒物----旧时农村的人们,虽然纯朴,但由于资源的有限,确保自家的粮食,就是生死攸关的事,所以,当张家的鸡放养时,偷吃了李家的菜,李家心胸狭窄的话,就会下毒。拿米拌了老鼠药,请张家的鸡来吃。如此,到了晚上,鸡就开始蹲着,半闭着眼,萎靡不振。鸡的眼睛是圆的,当它意识模糊的时候,眼皮耷拉下来,就像一扇半闭的窗。

小时候,我的阿姨和姑姑们,经常会遇到这种事情,她们都很大胆,把鸡抓来,抄起翅膀根,拎在手里,然后叫小孩子拿剪刀来,生生地把鸡胸脯那里剪开,一直剪到胃,然后用手把里面的东西掏出来,最后用扎鞋底的粗针大线,缝合伤口,这只鸡,就下地去,回到窝里,蹲个一两天,基本都可痊愈,继续活下去,并生蛋。
旧时农村的人,个个都是勇敢的外科医生。
还有比如兔子。我们那里,一般养两种兔子,食用的灰兔,和出产兔毛的安哥拉长毛兔。长毛兔很漂亮,小孩子的作文基本都会写到。红眼睛,雪白的毛,温顺可爱。
兔子这种生物,比羊还要坚强。因为羊毛是剪下来的,而兔毛是活生生地一把把揪下来的,并且丝毫不威胁到生命,也不见得痛楚万分。
过了一两个月,毛又长出来,毫发不伤。兔毛纺出来的毛线,滑溜溜的,非常舒服。这其实比现在扒兔子的皮做成包包,要文明得多。至少,不是杀鸡取卵。还留着青山。

兔子一身好毛,其实也有毛病。有一种皮肤的传染病(后来我觉得是一种螨虫般的寄生虫),比较多发,我听姑姑说是叫“癞”,就是一块皮肤,毛发脱落,很痒,兔子不停地用后腿挠啊挠,有时表皮都破了。这种毛病,根本不请兽医,姑姑拎起兔子的耳朵----我在长大后养宠物兔子的时候,看书上说,耳朵是不可以拎的,神经密集。但是农村的人们才不管,兔子从来就是拎耳朵的,谁叫它生得那么长。姑姑叫小孩子拿“洋油灯”来,就是“美孚灯”,把灯罩取下,用纱布蘸了灯油就去涂兔子的癞疮。兔子是啮齿类,逼急了,发出老鼠一样的嗞嗞声。估计是相当痛的,后腿拼命地踢,相当地有力。事实证明,姑姑她们的智慧,是有用的,一只兔子,患处涂了几次,就奇迹般地好了。重新长出粉嫩的皮肤和毛发。

动物的生命力如此顽强,令人咋舌。
比如狗,从来没有想过会有癌症这种事情。我只知道,狗是最怕踢的。狗的内脏,只有两头是固定的,一头一尾,整个内脏,并不牢牢固定在胸腹部。如果一脚踢得狠了,狗的内脏就会在肚子里拧起来,甚至翻了一转,这样,就有生命危险。
如果在野外遇到狼的袭击,只有踢它才可以。因为野生动物,感知疼痛的神经,故意是生得比较钝感的,否则一点点痛,就松口的话,怎么糊口?所以,你拿棍子打它,几乎是徒劳的,必须要踢肚子那里。

寅的狗朋友的主人们,每每散步遇见,都会安慰我说:看来寅还很好,你看它的毛色依旧有光泽,臀部的肌肉,还是鼓鼓的。
Jully(是一只英国的牧羊犬,影子像兔子)的女主人说:臀部的肌肉十分重要,猫狗都是如此,一开始松弛,大约就不久了。
令我想起去温泉洗澡的时候,看到周围老太太或者欧巴桑的裸体背影,不管肥瘦,臀部一律都不再圆溜溜的,而是很奇怪地耷拉下来,于是就有两块可疑的皮拖在下面。而原本应该饱满的部分,臀骨就会凸出来。
每次去洗公共的澡,都令我悲叹年老是多么可悲的一件事,尽管老人或许可以有其他的一些附加价值。但是,那样的一个背影,真是不要啊。

这样,我就经常地去摸一下寅的臀部,看看是不是还有肉,好在每次都令我很放心。
寅是个挑食的家伙,单单是狗粮,它是不怎么肯吃的。有时候要给它加一点煮过的肉。狗不用吃盐分,白水煮煮就可以了。比如脂肪少的鸡胸脯肉。这其实助长了它挑食的毛病,或者有可能生虫牙。但是管不了那么多,只要它多吃一点,维持足够的体力,就可以了。
人生都是有限的,所以抽烟的人,也是不听劝的。那么也就放任我的寅吧。

我在二楼写字,听到它在一楼走来走去,脚趾甲笃笃地敲着地板。后来它跑到浴室的地砖上去睡觉了,因为那里最凉快。我希望我们的岁月,还可以这样安稳地延伸下去。

Saturday, July 26, 2008

大阪的水族馆


汽油已经比汽水都贵了,夏天出游,只好尽量利用旅行社。
每年都有不定期的几次,报名参加旅行社的一日游节目,带上小M,两个人不过一万多块,好过我们自己开车,历尽千辛万苦,最后迷路在荒郊野岭。小M抱怨aki没有计划性,走在路上才开始翻地图,aki则抱怨小M,总算也识字了,应当帮着看路牌。
于是,后来装了一个导航的小电视,但是这也是一个便宜的货色,并不见得齐全。有的地址和电话输进去,它说不知道。

还是旅行社的大巴士,坐着比较省心。
坐上车,aki开始东倒西歪地要睡着。不知道为什么总是这样,好不容易出行了,偏偏风景都来不及看,就开始犯悃。小M酸溜溜地说:aki你即便不用驾车了,都不见得陪我说话。
悃得要命,懒得驳她,叫她看窗外是多么热,山上的树,郁郁葱葱。小M说:我们下次要去爬山,爬一座真正的山,不一定要有路,我们在丛林和牵牵连连的藤条中,杀出一条路,就像兰博一样。
大巴士行驶在高速公路上,途经京都。京都那一代,看到很多竹林,那种细细的野竹子。京都料理讲究细致清淡,也很多地使用竹笋。所以这里的竹园,都打理得相当好。
竹笋在中医里面讲起来,是热性的,不便多吃。在日本料理中,竹笋的吃法完全不同。
最好是新鲜的,而且顶不可以冒出地面,一挖出来,马上切片,是为笋的“刺身”,没有一点笋的辣味,只有地下的清香。
挖上来以后,过一个时辰,就老一分。笋的内部,开始老化,生出一些辛辣的成分,是发热的,容易生热疮。所以要拿一口很大很大的锅子,放满水,加一把米糠,一根小辣椒,把竹笋表面的泥洗干净,壳不可以剥,据说带壳煮,里面有些成分是可以克制杂质的。大锅煮30分钟,不可捞出,就让笋沉在那锅水里,直到凉。
这样再把笋捞出来,剥去外壳,如果切开,可以看到笋内部有层层阶梯状的东西,表面有些白色的结晶,在清水里把白色的粒状物洗去,就可以用了。
一个笋,吃起来要费这么多工夫,不过真得可以使味道清纯。我记得中华料理的吃法,大都是直接炒肉片什么的,有时候出土久了些,那个笋,就辣辣的,小孩子多不喜。

京都也去玩过,比如金阁寺,清水寺。但是走马观花。一个地方,真的要明白它的好处,一日两日游是完全不够的。但是呆得久了,又不想走了,甚至想搬家搬过来。这也是问题。

这次的目的地是大阪的水族馆,名叫:海游馆。名古屋的水族馆,已经去过好多次,就想去远处看看。事实上,我的出行,与其说是看不同的风景,不过是忘掉日常,去个陌生的地方。因我总以为,异地的空气,都会有不同的气息。
名古屋的水族馆,最出名的是夏天开放的巨大水槽,有海豚的表演,看它们巨大的身体,可爱的小眼睛,那么友善而聪明,是很温暖的事情。还有虎鲨,也是别处没有的,应该说虎鲨比较凶,却也乖乖地做表演,好象一个小孩子,做完就去讨鱼吃,一口一条,身体黑白相见的花纹,就像丛林的豹,有跃动的美。
名古屋对于哺乳类是很花功夫的,罕见的生活在北极圈的白色海豚beruna,也在此安家,并产仔。

海游馆的招牌动物,是一条很大很大的鲨鱼,不知道它的中文名字叫什么。日文叫作「ジンベイ鮫」,虽然是鲨鱼,但是是吃浮游生物的。所以嘴巴宽宽扁扁,也没有獠牙,样子十分和善。只是游泳的速度,到底是鲨鱼,非常快,流线型的身体,无声地把水分割开,就那样滑过水域。
它的肚子是白的,背部是蓝灰色,上面有排列整齐的白色圆点。如果是衣服,也是蛮文静的配色。体重有1吨,眼睛却不相称地小,只有豆那么大。丝毫不见狡诈,憨憨的,而且因为它嘴巴很宽,以至于两个眼睛分得很开,就有一些孩子气。

接下去看到鲽鱼,就是像一个风筝的、尾巴拖着一根刺的。我比较害怕它,因为有的种类,刺上有毒。最不喜欢而又喜欢看的,是「うつぼ」,形状像海鳗,手臂粗的身体,可恶的花纹,尤其是某种细小斑点的,而它的花纹,布满全身,长了一脸,眼睛滴溜圆,嘴巴里有锋利的牙齿。有的人潜水,如果没有注意到,会被岩洞里伸出来的头,阿呜咬一口,很多也有毒。我总是一边叫着“讨厌啊,怕死了,它的眼神邪恶”,一边又忍不住不看。
它的颜色和花纹有很多种,与其说是拟态,不如说,就是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叫人看着不想碰、不敢吃,离它远远的。
大阪的水族馆好象比较重视海蜇。有一个厅,灯光幽暗,专门放着各种海蜇的水槽。有些拖着丝丝缕缕的触角,色彩鲜艳。哪怕是透明的种类,因为灯光,非常地缥缈离奇,一种不象现实的、脆弱的美丽。
海蜇的身体99%都是水,。我对小M说:抓一个来,用盐腌一下,就缩到一点点的。小M说,你怎么这么不浪漫的。

看了一会儿,照相机不好拍,因为闪光灯会惊到大多数的海洋生物,只好用手机拍了一点。而小M是个很糊涂的家伙,她的小相机忽然就没了电池。昨天在稻田里拍青蛙,用得差不多了,却又忘了充电。
她有些扫兴,因为无法留下影像的纪录。aki对她说,自己的眼睛看了,记在心里面就可以了。有时候做了纪录,倒是难得翻回去看的。
我记得小时候的事情,没有相机,但都记得牢牢的,我们的脑子,本身有那么好的记忆功能,如果不是为了与人分享,我才不需要什么纪录。

当我们看到一只伊势大龙虾的时候,小M说很狰狞。她是很爱吃蟹和虾的,
虾,她多生吃,有时还要吸食虾头里面的酱。远海的虾,说是没有寄生虫,总还是有些担心。有时也把大虾洒了盐烤来吃。烤好的时候,虾壳表面一层结晶的粗盐粒,白色的粉状。用手剥虾,手指头上沾了盐,于是就可以一边舔手指头一边吃虾肉。
据我所知,虾最好吃的方法就是这两种。新鲜的虾,很甜很鲜,完全不需要其他佐料的干扰。
当我看到海底岩石后面的伊势大龙虾,就说:嗯,煮一煮,多好吃。
小M瞪我一眼。aki不是不爱护动物,而是经常煮鹤焚琴。只要自己不是操刀的那个。

海游馆稍觉不足的地方,是没有详尽的说明。大抵只标一个名字、产地,而对于生态、习性的说明就比较少。我和小M都是喜欢逐条看过去的,虽然那些名字,并不能全部记得。
外面的天气非常热,已经接连一周,都有35度以上了。我们看完水族馆,走出去吃饭的时候,远处是海,水族馆大都位于港口,这里就靠近大阪港。离开大海,或许还有一段内河。

后来我们去了一个瞭望台,可以俯瞰大阪周围很广的地区,包括远处的USJ(就是Universal Stadiam Japan),和有名的、全国最大的摩天轮。可惜我们不住夜,看不到夜景。
远远地,有六甲山,那里出产的矿泉水很出名。西边是日本列岛,东边过去,应该就是太平洋了。
我记得,在我来日本后的第一二年,经常去福井看海。福井在日本海的那一侧,我站在海岛的尖上,出了这里,漂啊漂,就是韩国,如果往南一点,就是我的家乡了。每每这样想起,明知肉眼是看不见的,却还是把身体探出去,伸着脖子,找一下远处可有地平线的影子。然后心里很酸,有一些眼泪,在眼睛的底处。
很多年过去了,如今,出海的时候,也不很在意方位了。家乡在我心上,似乎已经不是具体的概念,而只是一个别人的故事。
从理论上,我会这样解释,地球是圆的,在这个点,画一根外切线,怎么可能经过我的家。

回来后跟Y说到旅行。他说他曾经在去冲绳岛的时候,想住下来不走了。小岛的生活,介于艰苦与悠闲之间,或许没有很多娱乐和新鲜的事情,但是岁月是慢慢的。如果有很合得来的人,一起住着,倒也不至于厌倦。只是还是抛不开陆地上的所有一切。虽然日本本土,也不过就是一串岛,并不称得上大陆。
反之,岛上的人,你叫他下来,就像那个《海上的钢琴家》,那是我非常喜欢的一部电影。他也是畏惧尤多,不敢的。

冲绳岛我也去过,那次旅行,是为了挽回一段关系。因为精神上的洁癖,现实里的诸多不满,导致我把心封了起来,曾经决定跟着这个人,在这个国家住下去的决心,一点一点在动摇。最直接的反应,就是我开始本能地厌恶一切接触。
我们在岛上租了一部汽车,每天开到这里那里,游游水,吃吃路边餐厅的饭,那是脱离现实的几天。我最快乐的记忆,是潜水。当我深深潜下去的时候,眼前是童话的世界,我想就那样在海底算了,直到肺部炸裂。
到了晚上,回到酒店,忽然又开始防御。在出外旅行的时候,男男女女似乎都有义务,忘我地宣泄一下情欲,以虚伪地表示,互相想起了曾经有多么相爱。
然而我做不到,我拿了一本书,对他说:你先睡。然后曲着膝盖,坐在远远的躺椅上,看一本书。而且居然很能够集中。
旅行回来后,我和某个朋友说起,他说:你们完了。在这样非日常的情况下,你都无法接受他,那是绝望的了。

想起这段事情,至今心里都很痛,那时才23岁,年轻无知,不知道怎么回避危险,对于一些模糊的感觉,总期望能够找出真相、理由、解决的方法。我丝毫不懂得糊弄自己。而是不停地在寻找,思考,归纳,然后用每个尖锐的词语,去刺伤对方。

Y是个中性的人,跟他说起往事,不免叹息。他居然也说起自己的事,或许是觉得,隐私必须交换才比较公平。Y曾经在婚姻几近绝望的时候,在加油站填的一张奖券居然中了头奖,是巴黎的双人游。他和她焦躁的妻子,去了这个浪漫的国度。她追着要他真实的一面,其实Y慵懒不关心的那一面,就是他的真实。然,她不肯死心。她缠着要他的身体。以Y的脾性,是不肯舍身讲和的。眼泪、叫骂之后,她深夜从酒店狂奔出去,在不识的城市。
Y只有找她的义务。
如此,虽然平安地归来,但是元气大伤,勉强了多年后,于去年冬天,她才肯彻底放弃他。如此,两人一起浪费了十年光阴。

对于旅行,aki都不能单纯地说喜欢或是不喜欢。但是既然肯为此花钱,那么,总是有些好的。
比如,这次看到一个岩洞里的蟹,是东南亚的吧。它们密密地向上爬,把尖利的爪子,勾着岩石的缝隙,很辛苦,爬到上面,看看和下面没有什么两样,然后它想下去了,下去很简单,只要放手,它就在空中张牙舞爪地往下掉,几十米的岩洞,蟹壳坚硬,它不死,到了洞底,想想无聊,于是重又开始向上爬。
我们很多人都只是重复着这个过程,终其一生。这倒并不是悲哀的事,令我觉得很沮丧的是,我常常、甚至可以说,总是不知道现在居于哪个高度。我是在上面,还是下面。

Wednesday, July 16, 2008

宅男观察日记


有一种人,日文叫做「オタク」,意思说不清楚,反正有点揶揄和讽刺。
很多日文的单词近年直接被当作中文单词来用,以至于有时看了吃一惊。更有甚者,与原意有偏差。
比如这个“宅男”,好像一个处男,碰到女人的手指头就会脸红,私底下又有一堆怪癖。他不笨,但是脱离社会,具有不灭的少年性。

没有接触,不敢概括,但是忽然发现身边有了一个隐藏着的宅男,所以要来写他。
这个人,我用Y来代替。
初认识Y,是在一个机构,Y穿着无可挑剔,但是细看他的领带,很有些蹊跷,因为蓝色的底,上有白花,细看全部是趾高气扬的史努比狗。多去了几次,发现Y除了白色衬衣,还爱穿蓝色粉色之类。而且,和领带的搭配也是完美的。他清洁而时髦,以至于有时挑剔我的衣着。
aki爱美异常,怎么还会给挑剔呢。其实我的软裆是鞋子。因为我常常一天要去很多的地方,比如上午去一个大公司,下午去一个夫妻老婆的小公司,傍晚去女朋友家串门,有时接见劳工,有时朝拜大亨,如果不想换很多次衣服,就只能穿个万能的西装了。但是西装人人会穿,很难体现这个人的独特性,我不甘心,就会穿私服出去。如此,鞋子就很为难。最唐突的两次,一次是一双粉红色蝴蝶结的高跟鞋,因为那天晚上要直接去好地方吃饭,车上带了一条绸缎的裙子,鞋子就懒得带了,以至于这双娇滴滴的鞋子,与白天的衣服十分不相称。
Y是观察力敏锐的,一眼从头到脚,已经停在我的脚上了。然后说:难道你没有一双黑皮鞋吗。
aki笑着说没有呢。

后来又一次,去儿童会搞了半天的活动,有事直接去见Y。这个尖眼睛,看到我脚上的鞋子,满是蓝色的珠片,又忍不住发话了。aki挠首弄姿地说:你不觉得这好像灰姑娘的玻璃鞋么?这么美。小孩子都抢着穿我的鞋子来玩呢。
Y说,美是美,和衣服不配。
我一向奉承话听得多,抨击有些受不了。但是宅男就是这样子的,他好像是温和的,但又缺乏那种与女人的宽容默契,以至于难以产生心照不宣的暧昧感觉,与他的交往,不会岔道,不会说一不小心就有了男女间的温情。
有次我很感激他,说:你是我第一个异性的纯粹的朋友。而且我一点点旁的想法都没有。诱惑或是被诱惑。
他说:那你就要珍惜啊。他笑得那么善良。好像一个精神上的处子。

Y学历很好,后来打听到,出身也是相当地不错。且聪明过人。他最大的爱好,一是看书,二是收集东西。所以他有很多很杂的知识,或许严密地比较起来,比我还要多很多。
我们有时在网络上聊天,这比实际中交谈要愉快得多,因为可以说笑话而不负责任,可以随便地承诺却不需要收场。实际上我们的交往局限于工作,基本都是拉着脸说话。我坐在客人用的黑皮的沙发上,那张沙发的倾斜度特别地不舒服,以至于坐下去就很难站起来。我只好局促地坐一半。即便这样,还是会在说话间,滑到沙发的深处,爬不起来。每当我要写几个字,签一份东西时,我就必须抓着沙发的耳朵,哎哟一声挪出来。

Y收集的东西,大到汽车,小到手机电话各类。一直看他开一部老式的英国车上班,不明就里。日本车如此便宜,在日本开外国车,多是奢侈的行为。但是那部车又很老爷,就有一种过气贵族的风范。发现他其实还藏有另一部车,是在一个休息天,偶然的机会。看到他有一部米白色的跑车。年式虽然也是旧的,但样子奇特。
所以Y就会没有钱。他老是说自己花得好快,薪水又不多。起先我相信了,以为这种机构的白领职员,职位虽然牢靠,薪水却不见得丰厚呢。
当我看到他的那部小老婆汽车,我问:难怪你老说没钱了,都用在这种无用的收集上。你要学学aki,一有钱,马上存银行。Y反驳说:这部车,买来就是古董,没花几个钱呢。我说每年保养和税呢。Y说十几万罢了。那不就是,一个月平均增加一万的负担。有这一万,可以租好得多的房子了。
但他是聪明的,他把钱分散在投资银行,而日本一般银行的利率,少得像麻雀的眼泪。投资银行毕竟好很多。但是aki又可以讽刺他,虽然懂经济,就是没钱去运营。

对于手机,他有不灭的、童真般的热爱。据说同时开通几个号码,甚至还有香港和中国的。每月都付基本话费。但我估计打来的电话是并不多的,因他完全看不上一般女人。
aki跟在Y屁股后面,捡了几部手机,都非常好用。但他对我的不加研究,终究觉得遗憾。好几次都要告诉我,这个手机其实有这样的用法,云云。aki听得打哈欠。对于身边的东西,我只是一个用的人,研究、保养,都毫无兴趣。我甚至不记得自己的车牌号。Y很耐心,一边会拿一张纸来写要说明的东西,最后把这张些有小小字的纸送给我。我当时是听懂了的,后来就又不明白了。

宅男Y极少和女人来往。但很多同事喜欢向他咨询人生,因为他很安全。Y有咨询理财的执照(级别很高,不好考的),但他无法整理自己的人生-----这是aki的独断议论,Y不认为人必须讨一个老婆,留一些基因在世上,然后为家庭粉身碎骨。他只是像一个孩子般地,爱怎么过就怎么过。
之前听说也有过婚姻,但可以想象,Y在他自己的世界里,说话永远慢条斯理,有理有据,女人是要给逼疯的,于是追杀他。我说是畸形的爱情。不只女人不好,Y有大半的错。
Y是很骄傲的。对于自己的工作能力和脑细胞。比如见到年轻美丽、难免还有点傻的女人,一般人往往会因为外观而原谅了她们的无脑。然Y不肯,他要爱的包括某个人的灵魂、IQ,当然胸脯也不可以过分地扁平。
aki是百无禁忌的,开口就问:为什么你不能去爱一个人呢?
宅男说:因为我从来没有爱他人胜过爱我自己。我是自私的。
aki安慰他说:有谁爱他人胜过自己,有谁可以为别人死。还不是必须说“我爱你”,才说着。大家其实都是一样的。
可见Y的内心近乎很善良的一个小孩,完全不明,实际上爱情就是骗来骗去,甜蜜的话,说到后来,自己都被说服了,以为是爱了。而遇到问题,又把脸一翻,说自己原来是给骗了。说爱的时候,并不需要太多的爱情。
Y以为,别人都是爱到要死了才在一起,而自己不够那个热度,是不配言爱的。
然而终归是人,性爱总是需要时不时地有一下吧?Y说:来者不拒,逝者不追。前者是为了尊重对方,也当是贡献社会。后者是因为他没有兴趣交易。因为往往女人把分手作为交易。
aki是女人,自然帮着自己。说:不是交易,或者讲条件,只是试探对方的爱。
Y觉得,试探就是侮辱。决不追,也不讲和。你要走,他不会多一句挽留的话。然后在心里难过好久之后,尽力忘掉。

宅男这一代人,多为四十多岁。时代造成这批独特的人群。当年在他们刚刚就业时,泡沫经济正在巅峰,人人都在过一掷千金的日子,以为世界永远都是玫瑰色的。然而一夜之间,泡沫崩溃,有些人不愿意接受现状,也无法把生活的水准降下来,就选择了这种逃遁的奢侈。
宅男很少有养宠物的,唯一这次例外,养了几条稀有的迷你河豚,3公分长,取了一堆女人的洋名字,而且依着字母的顺序。爱莉斯,贝蒂,卡罗儿,黛西······
他其实比我们想象的要快乐许多,也很少感觉寂寞。而且,平时完全是一个工作上的精英,只是走出职业,他就恢复少年的面孔,而已。

照片是我的玫瑰,开得有点像牡丹。千重的瓣,甜蜜的香。是前年小M送给我的礼物。所以我十分小心地,不能让它枯掉。每次开了花,我都叫她来看:你看,还是你送的哟。
这样,送和被送的,都觉得好幸福。

Saturday, July 05, 2008

经济舱症候群(2)


很少坐国航的飞机,因为东航占领了名古屋飞上海的大部分航班,国航唯一可取之处,就是它的起飞时间,是下午。

这次有幸坐了国航的飞机。因上午有事,不能太早去机场。
东航到了上海,继续飞西安,所以空姐中,除了上海的女孩子外,有些是很高大俊美的北方女子,眉眼分明,加上她们独特的化妆技术,五官更加大。而国航是继续飞重庆的,所以空姐的身量相对娇小,脸也小而精致。
空姐的化妆和一般行业不同,青红皂白,五彩缤纷,或许是适合在机舱里黯淡的灯光下观看。
国航的制服,上衣是碎花,好象是某种几何图案,红蓝二色,裙子是蓝色的。有些小家碧玉的气氛。有个女孩子,剪着清秀的短发,很可爱,我就记得她了,多次故意地瞧她。
那天回国的飞机,空空的,本来就小,一横排只有2×3个座位。日本飞往中国的飞机,往往很空,但是返程就满得多。所以我想,出来的人和进去的人,是不相等的。这样说来,我们中国的人,是越来越少了。

起飞后,照例广播,说上升时气流不稳,不许下来走,要好好坐着。
盼望气流快点结束。我口渴,要喝东西。现在安检那么啰嗦,什么液体都不许带,前前后后,已经几个小时没有喝到东西了。
钻出气流,花了大约半个小时。之后她们空姐都集中到哪里去了,只不见前来分派汽水。越是等她,就越来越渴。我是一天要喝两升水的那种体质,受不了。再等下去,飞机快要降落了,我想起最近发生在麦当劳的一个案件。
深夜,有一个人冲进麦当劳,举着武器,对店里的人说:抢劫了!
店里人说:抢什么?
坏人说:抢你的汽水!
店里人说:什么尺寸?
坏人:L。
店里人说:土豆要吗?
坏人说:我说了抢汽水。不抢土豆。
店里人说:这是某某set,合算的。
坏人很烦,瞪了店员一眼:我只抢汽水。----然后他掏出几个硬币,付了土豆钱,扬长而去。

现在我就濒临这个极限状态。又饿又渴。但那些空姐,还在帘子后面。弄了半天什么都不拿出来。
看周围的乘客,有的已经飞快地入睡,那么渴,怎么能睡?
为了快点喝到液体的东西,我几乎想要抢飞机了。小小的不满,积聚成江河,是很危险的事情。空姐们并不觉察。
好不容易----我想都快降落了,她们才慢吞吞地推着车,一个个派饮料。飞机小,所以她们也不一前一后同时分派,我就眼巴巴地等着。一边想,要点什么。

基本不喝的,是橙汁。但我非常爱吃鲜橙。千万不能挤出来,放到杯子里。
爱喝同是柑橘科、味道清爽宜人的西柚汁,酸酸的,带点苦,全身打个激灵,就觉得精神好很多。但是远远地打量着,好象飞机上只有苹果汁。苹果汁应该有两种,一种红苹果,甜。和青苹果,酸。我却爱喝苹果醋。夏天兑了冰水,当果汁喝。在国内喝过木瓜汁,真想住到南方去。而在日本基本是看不到的。
葡萄汁、凤梨汁,都是很好很喜欢的。希望以后飞机上可以多几个品种,如果装不下,那么,啤酒就省了吧。因在飞机上喝酒的,原都是酒鬼,这一点点喝了也不够,不如不给他们喝。
在日航JAL的飞机上,分派一种小小瓶的红酒,以至于有人为了这一点附加的赠品,就买贵得多的JAL机票。而且,JAL很大方,随便你问她讨几瓶,她都不说你贪得无厌。那些好酒的人,看着小小瓶子,很好看,就会走过来要一瓶,走过去又要一瓶,直到喝不掉,带下飞机。还想带回家做个旅途的纪念,结果往往在回程的安检处,被查收掉。
曾看到被没收的东西,很多可爱的小酒瓶子。不知机场如何处理这些东西。

话说国航在我决意要抢劫之前,终于把水推出来了。好一阵犹豫,真没什么可以喝的。但是乖乖地只点一杯水,又觉得有些冤枉,就要了咖啡。饥肠辘辘,其实并不想喝咖啡因。不要砂糖和奶,但是空姐二话不说,硬塞给我。我还给她,手悬在空中,她已走远。我是觉得,这给不需要的人,纯粹是浪费。现在大家都在叫着环保,不是口号,而是切切实实地省略掉一切多余的东西,这就很有进步了。不喜欢叫口号,只希望人人都有爱惜东西的心。
比如,这一点甘蔗做出来的糖,加工、运输过程,也用到石油。这一点奶,也是牛妈妈挤出来的,我们没有权利暴殄天物。

派完品种简单的饮料,饭菜的香气,就接着隐隐地飘来了。是很小的、幼儿园小朋友的点心似的东西。比东航份量少。其实,2点多起飞的航班,很少乘客是吃过午饭的。机场现在在知多半岛上,从名古屋过去,转部电车什么的,也要一个小时。所以,飞机上基本都是饿着的人。
蛋炒饭是扑扑簌簌的米饭炒出来的,有点像小时候食堂里蒸出来的饭。一点点菜,一块甜糕,一个没有黄油的面包----在回程的飞机上,就有黄油了。不知是不是他们在日本的机场,没有进到货。
生菜有点苦,是种植的水质不好。切口有点锈色。自己做菜的人都知道,生菜非常怕金属,不能用刀切,要用手扯开。
飞机上的沙拉,经常有那种长圆形的迷你番茄。日本的超市,基本只有圆的。但我在国内的自由市场上,看到这个形状居多。有个风牛马不相及的名字:牛奶番茄。甜甜的。
吃饭的时候,有热的茉莉花茶,扑鼻的香气。我有个女朋友,只喝花茶。想起她,现在也去了别的外国,只有这样睹物思人,见也见不到。
我和那个女朋友,在上海见到的最后一次,一共有四个人坐在丁香花园喝茶,我还记得她杯子里飘过来,轻柔的香气。而我们这四个人,不大会再有机会聚头。除非刻意去约,再者,恐怕约了都有人躲不及。

这架小飞机,坐的当然是经济舱,令我的脚,下来时有些肿。随后连夜坐了火车去看父母,脚边有箱子,又是不能动弹,就更加肿。
倒是第二天,和弟弟、弟弟的女友去上街,弟弟说:我们坐16路出去。
他们互相不用客气,和争无谓的面子。弟弟做着普通的工作,他也不想挤破了头,去发财,只是安逸着,但花费是节省的。女朋友也不是虚荣的人,两个人,在这样激变着的社会里,有着少有的宁静。
弟弟不羡慕我花钱如流水----其实我倒不是浪费,只是每一笔的交易额,都不小。因要在这个江湖上走来走去。
每多赚一点钱,势必要多一分烦恼,进帐少,就少用些,也是一种人生。

接连车马,回到日本时,脚肿得厉害。但赶紧要去查看院子里的植物。今年新种了很多蔬菜,我掘掉了一片草坪,种了丝瓜1、苦瓜2、白花鹊豆2*就是扁豆,这几种都是爬藤的东西,我从二楼垂下一张网,看它们枝枝蔓蔓向上爬。各自的触手,在空中划作美丽的弧度。遇到丝网,就牢牢抓住。
我等它爬到二楼的阳台,好在楼上收获,丢下去叫小M接着。这些事情,都可以变成日常的小小快乐。有些瞬间,当时也则便,却在以后久久地记得。

在天上飞,飞得浮肿。就下地来走。其实更多时候,还是需要脚踏实地呢。我在院子里走了一会,到了晚上,泡个澡,就完全地恢复了。
照片是我可爱的蔬菜们。藤很妖娆。动作近乎勾引。

Tuesday, July 01, 2008

芳草斜阳


寅已过了春天,13岁了。
那个时候,带它去拍CT,医生说,脑部有肿瘤,手术不行,只能吃点蘑菇素之类的辅助药物,看奇迹是否发生。
它不好起来,我就不剪头发了,现在头发已是绝无仅有地长,回家去时,为了给妈妈看着“一头青丝,纯洁无瑕”,染回了黑色,像一只乌鸦,或是一只皮鞋。看多了铺天盖地的茶色头发,忽然发现黑色是很油亮的,也衬得脸色、眼睛有神采。你看黑狗身上总是亮光光的,同样道理。

寅最近睡得很多,营养素好象有些用,因为它食欲未减,身上的肉也还结实。但癌症是可怕的,病灶未除,哪怕吃得多,睡得多,都有阴影在一点一点,无声地侵蚀它的生命。
小M和她的女同学经常会来玩,嘻嘻哈哈地来讨梅干吃,吃得小脸酸成一团,嘴巴皱起来。我这里的梅干,是自己腌制,又晒了三个太阳,淋了三夜的露水,就是正宗的又酸又咸的味道。她们吃多了,又要喝冰糖青梅的果汁,以至于我准备了几套她们专用的餐具,杯子、冰激凌的玻璃碗、奶油薄饼的碟子。有时个数还不够。
而寅,一直就不屑于太过讨好客人,现在更加喜欢清静,它独自跑到二楼去睡觉。二楼有我工作的桌子,它就在窗边,摊开手脚,像一张毛皮般地睡着。小M她们玩捉迷藏的时候,它有些烦,我想它其实每一天都有痛苦,只是无法表达。
它的右眼,已经快看不见了。令我想起盲人的眼睛,没有光泽,抠抠的。乍一看,有些怕人,但小M是慢慢看着它恶化的,所以一点不忌讳,还常常帮它揉眼睛,用纸巾擦眼泪。她的每一张画里,都有一只白狗,尖尖的耳朵,长长的鼻吻。
多年前当小M还是婴儿的时候,寅就会小心翼翼地不踩到她,并忍耐她不懂事,揪它背上的毛。现在他们反过来了。小M识字了,会看书了,也结交了其他的朋友。而寅,依旧只有我们。

即便它身体倦怠,每次我回家,钥匙旋转,打开大门时,它总是已经赶到门口,有时看得出睡在二楼,是匆匆跑下来的。它的右眼视力差了,方向和距离的感觉很难把握,但是狗实在灵敏,它对爬楼梯,得心应手。
不知是我的汽车声音,还是心有灵犀,感觉我在归途。
朋友安慰我说,还好可以活到13岁,也算幸福的了。有的狗,小小年纪就夭折了。
我的“花”,只活了两岁。是因为颈圈断了,遭到交通事故。
寅每年到了夏天,要吃一种传染病“菲拉利亚”的预防药。夏天通过蚊子媒介,在狗的血液里生长的寄生虫。细如白线,绕成一团,最后堵塞心脏,是致命的病。近年地球温暖,蚊子出动得早,药也须早些吃,基本上5月就要开始预防了。
我希望寅还有好几年漫漫地活下去,于是照例给它吃预防的药。我的心里,不能丢弃奇迹。

傍晚的时候,小M带着同学HIKARI来玩,她的名字很奇特,汉字是“一加里”。她烫着笔直的头发,一直到肩上,擅长小提琴和漫画。她的家庭是当地望族,开着一家游艇的工厂,妈妈多在店里。所以她有很成人的口气,还是小学生,就懂得上门来玩时,空手了几次之后,就会有一次,去便利店买了donuts带过来。
一加里告诉小M,路上见到一只小猫,微弱得很,但知道妈妈不许养。叫小M一起骑了脚踏车去看。两个小女孩骑着车出去了,久久不见回来,差不多是寅散步的时候了,太阳偏西,还是很热。寅的生物钟准确地知道,五点了。
我对寅说:如果她们回来,而我们出去了,她们没办法进屋子,我们再等一会儿。

然后我去扫院子。初夏梅雨,植物长势旺盛,薰衣草已经开得疏疏落落,因它受不了本地的炎热潮湿。早早在薰衣草里面埋了几枚百合的球根下去,在我快要忘记的时候,百合的茎叶,无比茁壮地伸出来,几天之内,就有巨大的花蕾,这是少见的淡黄色百合,当它盛开,犹如盛情的笑颜,百合花很持久,前后有一个星期,都开得芬芳。
窗下淋不到雨的地方,有大盆的天竺葵,它喜欢干燥。因为有独特的气味,所以蚊子都很少靠近。
寅总是在窗里看着窗外的花,此时,天竺葵开得如火如荼。

夜间,和爱狗的朋友聊起狗。他很惋惜,寅还是童贞,就这样老去。在它年轻的时候,它抱着桌子、地毯,模拟着可笑的动作。然我并未见过真的交尾现场。就问朋友,狗的私处肿胀起来的时候,好象有两个鼓鼓的瘤?
朋友说,然也,远看以为有四个睾丸呢。
我记起书上说,狗在行事时,即便拿了棍子,都是打不开的。我问朋友,这两个突起,是否就是起到拉不开的作用?
朋友说,是,就像一个锁。
我给他看寅的照片,他说眼神多么悲伤。好象无限憧憬着外面。
但我知道,寅即便十分地享受外面的气味和感觉,到了回家的时候,就连绳子都不用,就会自己跑到门口,等我拿钥匙开门。
朋友嘱咐我说,要给它吃得好些,多与它玩。我说是的。现在想来,它蹦跳的身影,那么怀念。

小M回来了,说看看小猫,实在可爱,但是她觉得,如果带回家,因此而分走了对寅的爱,是不公平的。还是让更适合的人捡回去养着吧。然后她摸摸寅的额头。寅维持着它长者的骄傲,心里却很高兴,轻轻地摇着尾巴,用那一只还明亮的眼睛对我说:我们散步去,现在可以走了么?

Monday, June 30, 2008

经济舱症候群(1)


匆匆地回国出差了一趟,本来第二天就想回来,结果,隔一天之后,机票可以便宜7千块,也就欣然推后一天,挤出时间去看看家里。

川菜馆
大小姐回家,不论早晚。在上海办完公事,有免费的饭吃,我才不要吃饭,情愿早点回家,肚子饿了的话,买一个粽子,插在筷子上边走边吃都无妨。只想用这有限的几个小时,去给父母看一下。但是中国的生意人,留饭实在热情,不吃饭就走,反而不礼貌似的。
去了“巴国布衣”,吃了一堆辣椒菜,要夸一下它的粉蒸肉。酥软香浓,味道刚刚好,不太粉也不太油,底下垫着青豌豆,吸了汤汁,入口即化。
鱼汤却一般。有些泥土气,我好象已经吃不惯河鱼了。我以为它是火功好,熬得香浓,细细吃了一口鱼肉,发现鱼肉事先煎过,这样,哪怕熬一点点时间,汤色都会成为乳白。我爱吃的鱼汤,只要几片生姜,一段葱,小火煮到白色,一定不要放油星子。
对过的人,已经辣得倒抽凉气,嘶嘶作声,我却刚刚好。

很久不在国内,边吃饭边打量民俗风情。
隔壁的桌子,是一群同事模样的人,为某人庆祝生日,里面有一对是配偶,估计已成婚,因为太太稍邋遢,素颜。周围那几个,也都步入尴尬的年龄,但似乎她们也很享受这种女人们吃饭的自在气氛。
这一类女孩子,大抵收入不错,也很会买东西,上海话叫“淘”,就像淘米一样,每条街慢慢踱过来,比较下来,买到一些很好看又合算的衣物。
她们吃了很多菜,以至于碟子堆起来,还要最后在上面堆一个蛋糕。很热闹地切了,却比人数多,就有女的在吃第二块。
不知今夏上海是否流行耳坠子,她们几个,都戴着叮叮当当的长坠子。这个东西,挂到东西可不得了。恋爱中的话,最好免了,省得勾来勾去。
我看她们很热闹,就想如果我不是去了国外,现在也是差不多的境况。不管如何,我是总会满足于现状的那种人。一旦决定,就不再多想其它的可能性,想了也是白想。

另有一桌子,一男一女,男的百般讨好,女的看去长相不错,只是盛气凌人,吃东西也并不优雅。吃到最后,她拿牙签挑起一块西瓜,举在嘴边。而那个男人堆着一脸的笑,跟她说话时,她不动地、拿视线越过那块西瓜,瞟一眼他。
我很为这个不争气的男人而气愤,这个态度,给她吃饭,还看她脸色,睬她干嘛呀。又一想,中国男女比例失调,100个男人里有几个是配不到一个老婆的,所以男人越来越低声下气,以求得一欢。
他们桌上剩下很多菜就走了。本来嘛,两个人,点了十来个菜,真是发昏了。

男女出来吃饭的很多,还有男的特地走下座位,绕到女的身边,只为了喂她一口西瓜的。男的平均以下,女的有些丑。面对这种搭配,我往往不明:他们在一起,是因为别无选择,还是情人眼里出西施,觉得互相都是美好而无以伦比的?
我想进谏国家决策的人,很多社会问题,都是人为地操作、遏制,才会引起的。
要说的是人口控制政策。这本来都是交给自然的东西,毛主席时代提倡生,后来嫌多了,又改成“晚婚晚育光荣”,再到后来,多得没法了,又强制不生。还在产床上,就给塞进一个节育环。我在这里接触国内来的劳工,有的人去看医生,发现多年的金属装置,长进肉里面,扯也扯不下来。最后要打了麻醉,用蛮力抠出来。日本的医生大都不擅长。

一个人,没有了家庭、家族观念,那么他就可以一身轻松,爱做什么就做什么。
我们小的时候,大人会说:那家人家是品行不端的,和他们的小孩,也不要多在一起。
现在,这种门户观念已经越来越淡薄。反正不可能建立一个大家族,自己不必站在族长的立场上,注意自己日常的行为,都可以让小辈心服口服。
人们看你的,只是有钱还是没钱。不管钱来得是否正当。所以,近年我看到的,是人心不古,世风日下。

男女比例失调,势必有一部分男性,生理和心理得不到满足,这部分人的绝对数字,也是很大的。他们的未来是怎样的,是否会把郁闷诉诸暴力,或是感觉到没有努力的意义,成为没有上进心的一群。

第二天我在街上买东西的时候,听到两个十几岁女孩子的对话。一个很气愤地说:我看到她把我从好友的名单里删除了,我很生气,我马上就删除了她。另一个说:以后不理她,既然她这样对你,你应当这样还击她。
不知道这个对话是否有典型性。我觉得,没有兄弟姐妹、姑表亲的孩子,以后处理人际关系,会越来越不成熟。
我们学习与他人相处,都是在很小的时候,与弟弟争东西、一起撒谎、挨骂的时候推卸责任、瞒着大人尝试冒险等等的行为中,慢慢积累起来的。打架打到痛了,我们就会知道应该用多少力气,才是恰当的。而我们疼爱弟弟妹妹的温柔感情,一生都不会改变。有爱的人,总是善的。打闹中,我们学会凡事的尺度。
以后的孩子们,到哪里去学这些。我为中国的孩子们惋惜。

国内的女人,现在好象比男人气焰更甚,是说在结婚前。结婚后,那就是钓到的鱼,不给饵吃了。
我在饭店里、马路上,看到貌似谈恋爱的情侣,总是男人殷勤地陪着小心,女人一会哭一会笑,把男人搞成神经病。男人即便挨了骂,甚至被勒令“你走开”,却还是拖后几步,走在女人后面,手里还帮她拎着个小包包。
或许我说这些,也带有个人的倾向,我是比较喜欢大男人主义一点的。只要你有本事,我就服你,你说得有道理,我自然肯听。
台湾和日本,男人在外面,都是爱支配女人的。但在家里,还是太太当家,有些场合,是男女分工不同,无关平等与否。

我和上海公司的人,吃了晚饭,看了食肆百景,就坐很晚的火车回家去。公司的人执意说开车送过去,我说:我回家是私人的行为,不用。我可不喜欢个人受了你的恩惠,到时候工作上,要批评你的时候,觉得不好意思。
公私不分,其结果往往变成一丘之貉。
深夜的火车,窗外漆黑,印着自己苍白的脸色。打了电话给爸爸,叫他来接。不是自己一个人不会回去,而是,父母老了,哪怕你是烦他们,他们都是高兴的。他们偶尔需要这种突如其来的儿女归家。

我一个人这里跑跑,那里跑跑,最奇怪的,就是从来没遇到过小偷或是强盗。总是自嘲,或许因为我看上去实在不象有钱。在无锡车站,有出口处的阿姨大声吆喝我,“哎哎哎,毛丫头。”三十几的人了,居然被吆喝是毛丫头,所以我在路上总是很安全。这是我保护自己的方式。

*没有带相机在身边,照片是借来的“无锡二泉”。想当年,这是一个多么美好的地方,就连皇帝都来题词呢。

Sunday, June 15, 2008

天籁之声


在我小的时候,音乐课叫作“唱歌课”。老师弹着脚踩的风琴,那声音通过广播传到每个教室,偶尔带些线路不好的嗞嗞声。
老师边弹边唱,第二遍就是同学们跟着唱,乐谱不熟,基本就是跟随着唱腔,鹦鹉学舌。乐谱是数字式的,1就是“多”,2就是“来”,3就是“咪”,低音就是下面加个黑点,高音就是上面加个黑点。类似现在的弦乐器的乐谱。
那个时候,音乐是“副科”,和体育、美术一样,不算数的。教育方针虽然说“全面发展”,其实也还是局限于算术、语文。
学校的音乐老师,一般都是“老师之花”,年轻而美----相对于其他老师来说。我的妈妈也是老师,所以我就更有机会听到老师们的绯闻,主人公大都是音乐老师。其实老师也是平常人,从小看到、听到他们作为妈妈的同事,普通的一面,是不觉得这个职业有些神秘的。而同学们当时都还觉得老师是高高在上的一群人。

妈妈所在的高中,校长喜欢刁难人。只要听到年轻老师之间谈恋爱,就会叫去谈话,说要“注意影响”。真不知校长先生的爹妈,是怎样生他出来的。
理科的老师们,都风趣而喜欢开玩笑。很多老师的家庭,夫妻是同行。而我的爸爸,是研究药物的一个书生,因此他们就尽拿不在场的人寻开心。
我小的时候,读书不笨,平时却有点呆。这些老师们都喜欢捉弄我。有位数学老师问我:一斤棉花和一斤铁,哪个重?
我想了很久,说,当然铁比较重。老师笑我,却不告诉我为什么答案其实是一样重,以至于我现在都还觉得,铁总是要比棉花重一点吧?
语文的老师妒嫉我的文才,他自己的儿子与我一个班,笨到极点。所以他每次都把我影射父母之类的作文,越级拿到高中部的办公室,给我妈妈看。妈妈一顿臭骂,但又觉得影射的手法本身是妙的,骂着骂着,就笑起来。
我觉得,到了初中时候,父母才开始承认,我有权拥有独立的人格。经过我长期而艰难的斗争。

音乐课在我们那个年代,一直都是不甚重要的。学音乐的唯一用处,就是有可能做一个音乐老师,而音乐老师的地位,一定比一位数学老师低很多。从没有人认为,生活里有音乐的乐趣,是很高尚的一件事。在开心或者不开心的时候,都有音乐这样一种抒发胸臆的东西,可以平复人的心灵。
自己看五线谱,是长大后的事了。因为想要督促小M的钢琴,仗着自己是成年人,一定可以跟得上。结果在某个比较忙的时候,她就超过了我,令我丧失了追上去的信心。她弹三拍子的《堇花的华尔兹》,我自学《柑橘花开的山岗》,我对三拍子的左手伴奏,始终掌握不好。曲子越来越难,当左手的伴奏,不止于“Do-So-Mi-So”的时候,我就开始忙乱不堪。

小M有一样才学超过我的时候,我开始尊重她独立的人格。所以她长成一个很特别的孩子。她的情绪,比起其他小朋友,总是很稳定,很少很少哭闹,从来没有赖在地上,只为吵着要一件玩具或者食物。她是富足的,因为精神上的平起平坐,而对物质的东西,完全不挑剔。
她3岁开始学钢琴,老师先问:是为了将来修音乐,还是玩?----大人回答说:能玩就很好。
她的第一个老师,是地方大学的音乐系毕业,主修唱歌。老师是个主妇,每天傍晚教一个附近的孩子,家里有一个钢琴室,放着一架大钢琴、一架竖式的钢琴、一架电子琴。落地的长窗,有着稳重色调的窗帘,铺着柔软的灰色地毯。老师是学唱歌的,所以很胖,以便于胸腔的共鸣。
你看唱声乐的女歌手,一般在舞台上,都是胖到裙子的腰身直通通,胸脯满溢在裙子上部,不用麦克风,声音可以共振到一个剧场。老师有时演舞台剧,是面向儿童、不计效益的慈善性音乐会,门票收得很低,由国家补偿演员们。而演员大都不以此为生,兴趣在先,能够启蒙一些小朋友,就很开心。
老师在各部戏中,扮演各种角色。因为她声音非常有穿透力,所以基本都是主演----比如一个少年,一位公主。演少年的时候,老师戴了一顶鸭舌帽,上穿一件蓝色的衬衣,和一件米色的背心,下身是一条短裤。裤腿下面,老师的腿很粗壮。以至于小M与我,经常不能入戏,忘了老师不是老师,在这部戏里,她是名叫Jack的少年。
公主戏的时候,声线单薄、形象姣好的歌手,只能演配角的皇后。而老师,当仁不让是主角的公主。她琅琅地说台词,荡气回肠地演唱公主的内心,身量却比戏里她的母亲茁壮许多。礼服袖子下的手臂,是鼓鼓的。
小M看到老师演戏,是很自豪的。对于其他观众来说,舞台上的人,似乎都是高于凡人的。而小M却在日常里,普通地接触着。
这位老师,有个非常好听的名字“衣早子”。我想这是某个季节美丽的别称。比如“秋衣尚早”之类。

老师从小M3岁教到8岁。她自己只有儿子,所以她自己也说,对于女孩子,不怎么明白应该怎样对待。她教授的方法,有些严格。一个音弹了几次,还是弹错,她就捉住小M的手指头,放到那个正确的音上,说:记住了,是这里。你的手指头要记住!
3岁的小孩子,是很难教的。能够听懂大人的话,已经蛮了不起了,但要专心听一个钟头、全部理解的话,恐怕不多。小M意思都懂,手却还跟不上思想。比如手要弯成拱形,往往弹着弹着,手背就平了。
这时候,老师又捉了她的手,翻过来,说:记住了,手心里有一个鸡蛋,不能松开手指,也不能太用力,要用整个手心含着这枚鸡蛋!
小M觉得严厉,有时有点怕。在4、5岁的一段时间里,她甚至认为弹琴是很苦的一件事,几乎很少自发地在家练习。偶尔,老师给她唱歌,她又想,索性改学唱歌好了。在钢琴上,至少自己不是一个天才。

有段实践,小M不肯练琴,甚至学写乐谱的功课都要到下星期上课之前,才匆忙地完成。现在还记得她学写“Do音记号”,用4B浓黑的铅笔,画得像一个大提琴的样子,最后把上下两个黑点涂得墨墨黑,黑到亮光光地。
aki曾经是个用功的好学生,所以总安慰她:在你学一件东西的时候,必定有几个波浪似的曲线。喜欢了,遇到难的部分,于是不喜欢了,然后你一再练习,度过难关了,又喜欢了,接下来又是一个新的难关,如是重复向前。凡事如此。
她其实也算乖了,从没有在老师面前哭过。小孩子一哭,大人就很无措的。她知道这是无赖的抵抗方法。其他同龄的小朋友,只能上30分钟的课,她3岁就是每周一小时的课程。每个星期五,上完钢琴,就觉得一个星期过去了,有两天时间可以自由地玩。
基本上,aki认定,这个小孩,不是肖邦,不是莫扎特。那种天才,几百年不出一个的,好歹也给了她机会,否则若是天才,埋没了恐怕很愧对世界音乐界。

小M在7岁的时候,衣早子老师随着她先生的工作调动而搬家,只可以换老师。
在日本,小孩子学乐器,也有YAMAHA的那种班级,仗着是钢琴的生产商,一个教室摆上十几架钢琴,一个老师可以同时指导几个学生。小M是个很懂人情世故的小孩,所以,更适合跟随私人的教师。也希望她多接触各种成年人,受到不同人格的影响。

她从7岁至今,从师律子老师,是aki替她求学求来的。律子老师非常非常美,从说话的姿态、表情,到衣着,四十多岁的人,这样的美丽是不多见的。她毕业于东京艺术大学的钢琴系。那是众所周知的、云集了全日本天才的大学。比如它的入学考试,单单弹琴十几年,手法纯熟,是进不了大学门的,它看你是不是天才,有没有与生俱来的热爱与感受力。它的美术系也同样出名。
律子老师平常地结了婚,平常地抚养3个儿子长大,他的先生也爱音乐,却并不以此为职业。收入应该很好,但不是很忙的那种,他的收入和闲暇的时间,比例刚刚好,以至于有钱花,也有时间去花钱。钱都花在音乐上,他们夫妻在宅子地下,造了一个地下音乐室,用了昂贵的隔音装置。在他家后院,有几个烟囱般的通风孔,和一个玻璃的房顶。3个孩子耳濡目染,从小都会两种以上的乐器。一家人凑在一起,一个音乐会绰绰有余,任凭在地下弹琴、打鼓,地下就是另一个世界。在社会充满无力感的时代,孩子们找到了心爱的宣泄方式,激情得到释放,又因音乐,成为温暖、可亲的好孩子。
大孩子上了东京大学,学经济,最拿手是打鼓,还有电吉他。第二个孩子读书也好,业余参加了名古屋的一个乐队,第三个小孩还是中学生,受父亲的影响,拉得一手好二胡。弦乐器是很微妙的乐器,没有确定的音,全凭感觉,玩得好,就能触动到人的深处。所以有“心弦”这个词语。
律子老师的先生,因为二胡的一些来自中国的曲子,曾经借助过我的中文,来了解曲子的背景。我跟他说《赛马》的习俗,《在那遥远的地方》是多么美丽的民歌。他说:那句歌词真可怜巴巴哟----我愿做一只小羊,跟在你身旁,每天看你把细细的皮鞭,打在我身上。日本的男人,绝对不会这么说,也难以理解这种示爱方式。
我说:那是不同的温柔。
我的故乡,有著名的《二泉映月》,这是难曲之一。我跟他说皇帝的题词,无锡的山水,曾经是多么安逸富足的一个小地方。然后我拐弯抹角地说,大凡出产米的地方,女孩子都生得漂亮。因为水稻需要灌溉,水秀之处,必得美人。

如果说衣早子老师是秀才,教会小M钢琴的基础,中规中矩。那么律子老师是天才。她每周只教小M半个小时,而小M在第一堂课后回来,就哇啦哇啦地叫:原来音乐是奇妙无比的!
据说,那天老师弹琴给她听,告诉她一个旋律,怎么变化,这样弹就很悠扬,那样弹就很欢快,全靠灵犀与你的想象。律子老师表扬她基础很扎实,手势标准,说谢谢前面的老师,这样以后就很好教。
小M就这样爱上钢琴,一有空就掀开琴盖在丁丁冬冬地弹,再不用大人催。
律子老师有“绝对音感”,一个曲子,听过,就能把合奏中各种乐器的不同乐谱,分别写出来。这其实也是一门生意。比如歌手发表新歌,在此之前,对于乐谱定会再三保密。而新歌发表后,卡拉OK的新曲配送公司,就必须在一夜之间,把曲子做出来。手上紧紧凭着一张CD,来复制原曲,需要天才的音感。无人可以取代。
上周课后,老师邀小M去参加一个“发表会”,原是为她先生的门徒准备的,地点订得很奇怪,是在一家居酒屋。店主也是同道之人,听说为了买下一台梦寐以求的钢琴,拿一块土地作了交换。那架钢琴的名字,就是
Bösendorfer。读作“贝赞多佛”。
律子老师说:难得的机会,希望小M有机会摸一下这种名乐器。应该是一生都很难得的机会,全世界仅有7架的钢琴。
我不懂乐器,自己弹的,是电插头插插的日本制造的ROLAND。我的耳朵,也分辨不出100万和1000万的区别。查了一下才知道,世界上的钢琴,顶级的是Steinway和Bösendorfer。后者的一般钢琴,都要一千万的市价。而它的琴身、琴壳、甚至支柱,都是用和响鸣板同样质地的木头来制造,以至于它和顶级的小提琴一样,岁月的沉淀,另音质更趋于成熟。整个巨大的钢琴,就是一个共鸣体,很多名家都指名只用这个牌子。比如李斯特。

律子老师说:小孩子接触一些瑰宝、和尚且不能完全理解的文化,并不是浪费。这种偶然的机会,或许成为她长大以后的一个梦,一个终生喜爱的东西。所以我一定要给她摸一次这架名器。
小M眼睛闪亮,她知道自己的手,总不是很干净,老是吃了东西,就去摸摸这个那个。
老师跟她说:琴上写着呢,请先洗手。键盘都是象牙制造的。洗了手就不碍了。选两个自己拿手的曲子,再告诉我。
小M回家后猛弹30万的钢琴,定下来:宫崎骏的电影《TOTORO》的主题歌,和迪斯尼的《A little world》。其实我很爱听她弹《EDLWISE》,宝雪花。但我不想左右她,不说。

一直观察着小M的成长,小M很幸运地有过分别是秀才和天才的老师,她们都给她不同的教育和影响。使她拥有不同的侧面。
我想,我们很多大人,都以为要把小朋友的心灵和脑子装满知识,这是社会和大人的责任。
其实,我觉得,做得最好的教育,是把小孩子做成一块细密的海绵----让他有朝一日,与自己喜欢的东西邂逅,发现其妙处,并终身受益。不管这样东西,是否有关他所从事的职业。
当然,我,还有在这里的大多数人,都未能如此幸运。我们,充其量,只是一块大量知识的载体,而非感知体。

Thursday, June 05, 2008

雨季再来


入梅了。比去年早了一个星期。
在接踵而来的世界动荡里,梅雨和往年一样地来了。我的小浆果,在长雨的季节前,收获完毕,全部吃完,不够做果酱了。玫瑰未能在梅雨前开完第二茬花,雨水令花的脖子沉重,开得低垂,颜色却娇艳水灵。
雨水对于玫瑰是很不利的,飞溅的泥水,会带来黑星病的细菌。我尽量转移它们到屋檐下,却不能容纳全部。
Bazil趁着雨季,摘了顶部扦插,无性繁殖成功。这件事很有趣,令我重复不已,弄得到处都是小苗,做沙拉找不到一张成年的叶子。
三毛写了《雨季不再来》。在那个温暖潮湿的热带岛国,年轻的女孩子,她的忧郁,就像脚上的凉鞋,总没有干的时候。

原油涨价,万物跟着涨。商家并没有多赚,只是无法在内部消耗这凭空添出的成本。比如我们烧着比较贵的汽油去上班,薪水却并不因此而上升。食物也是,为了节约石油,玉米、麦子、黄豆都发酵做了酒精,牛就没有饭吃,奶都挤不出了,黄油断档了,于是我不能烤蛋糕。而我吃了比较贵的饭菜,说的话,还是照原价卖。
很多商品不愿意失去顾客的支持,表示尽量使价格不变----但,少少地减去一些分量。比如“井村屋”的赤豆棒冰。他们冬天生产肉馒头,夏天生产冰棍。买了一包,赤豆好象没有以前多。
所以我也只好在这几天的工作中,降低浓度。上的夜课,我教的知识少些,聊的山海经多些。一看时间,嗯,下课。我省去中途的课间休息,结尾早放了10分钟,给他们省了一点电费和厕所的冲水。
美国打了一个喷嚏,以至于我的生活都有了巨变。
不曾为谁改变过生活,现在却是生活在改造我。曾经以为人类是中心的时代,一去不返。

梅雨要当心食物中毒。潮湿的天气,半天就可以坏掉一锅粥。忽然我想,或许我做不了青霉素,却可以试试做腐乳。
非常喜欢腐乳的味道。常吃一个叫“老奶奶”的腐乳,味道很正宗。上次回国的时候,因为液体物品的检查很繁琐,放在行李箱里面又感觉不好,所以没有带来。给小M吃去了最后一块,就售罄。小M是个有口福的小孩,她什么都能吃,从生鱼片、寿司,到地道的中国菜,都有绝对好的味觉。只有一样---皮蛋,有次碰到一个坏蛋,从此有点吃怕。
江南人家的早饭,就是吃腐乳和白粥的。榨菜我倒不怎么吃,偶尔吃无锡出产的一种芝麻酱。若有酱黄豆、花生米、肉松,就很地道了。黄豆和花生都是小粒的好吃。家里人有时吃扬州的酱菜,我只吃什锦菜里那一根长长的尖头青辣椒。最奇怪,是那宝塔菜,天生这个形状,巧夺天工。幼时以为是手巧的师傅雕出来的。
外婆和奶奶是完全不同的两个老人。奶奶健壮、能干,烧菜却是大人大味道,吃口重。外婆小脚,每天穿鞋子需要塞好大一团棉花,小时候我们心里取笑她愚昧裹脚,其实应该责怪她的母亲。那时说媒就是这样子:人样好,会干活,还有一双很小很小的尖尖足。----有本书说到中国男人的意淫问题,就是拿小脚说起的。外婆的小脚,导致她行动优雅缓慢,烧菜却精致,顶一个好厨子。她擅长红烧的菜式,酱油和糖的比例掌握得绝妙。
她会做腐乳。记得天气要冷一点的时候,几块长满了毛的疙瘩,很可疑,到最后却是鲜臭的腐乳,比店里瓶装的好吃许多。家里做的,非常细腻,在口中有玉或者油脂的光滑。但是外婆只做白腐乳。
红方,也就是玫瑰腐乳,是苏州人做的,加了红曲。现在吃来,觉得有一点突兀的甜。小时候却非常喜欢。还喜欢捞里面的米粒。红方一块,放在白粥之上,红色慢慢地扩散开来,小孩子索性拿筷子搅一搅,一碗都是粉红的。

不记得外婆做腐乳的细节,印象里就是我们几个小孩,去揭开面上的那层纱布,闻到一股子霉味,无锡话说是“霉陈气”。豆腐过了几天,就被毛茸茸的霉爬满,看不到四方的形状了。霉是黄色的,十分柔软,像婴儿细软的胎毛。我们的小手总是不干净的,也知道不可以摸,不敢。霉好比一个活物,成长着,怕摸了,就坏了。
酱也是可以做的,一样的毛,过程非常不卫生,夏天要在大太阳下晒,晒得越厉害越好吃。不知掉了多少灰尘和金龟子进去。
这种乡土生活养育的孩子,肠胃非常地好。我基本可以吃一年前的乳酪而无事。

梅雨嘛,霉很多,随便空气里掉几个孢子下来,就可以发酵我的豆腐。于是切了一盒出来做试验。
每隔5分钟,我就掀一下它的盖头,看有没有长毛。今天一天还没有。
小M说:你确定是这样做吗?浴室里面的霉菌,是黑色的哦。你这个,万一长了黑的、绿的、红的霉,要不要紧?
我说:黄的好象是不佳的,黄曲霉。其他的么,也不对。嗯,如果长了各色的毛,我们用喷浴室的漂白水喷喷就好。
小M说:漂白水不可以吃。
我想了一下,也没有更好的方法,说不定长得五彩斑斓,不可收拾。
于是我们想了一个保险的办法,做出来后,去送给一个男人吃,附加一包“正露丸”----这个中药是日本人民心目里的万金油,什么都治,主要针对肠胃。
我说:我们叫他尝了,观察会儿,没有问题,再自己吃。
小M不比我不刁。说:接下来是你,你吃了一天之后无恙,我再来。

说好了,我就只等今夜,美丽的、潮湿的空气里,孢子降落在豆腐上,它们将发生质的变化。
小M又讲,日本的纳豆,原先是偶然地、有人用稻草裹了豆,第二天,豆就变了,稻草上有纳豆菌,可以把黄豆烂得好营养、好消化。不如我们去前面田里捡些稻草来盖一下?
我觉得稻草有些脏,还会有虫子,就反对。
两个巫婆,在厨房里折腾这些古怪的东西,总有一天是要出事情的。但是这个过程,十分开心。

我家门前的水田,在耕地。这一片种的是“初霜”,插秧很晚。也是一个好品种的米。我看小型拖拉机在翻土,一群长脚白羽毛的鸟,跟在机器后面,吃逃出来的虫。蛇已经出动了,上周抓了一条,我和小M叫得像过节。说到蛇,前几天陪同一位国内来公干的商人,现在的商人都年轻才俊,比那种老头官僚要好伺候很多。我们去拜访客户的时候,人家给了鹿儿岛的特产“ハブ酒”29度的蒸馏酒,配合了几味汉方药。我以为有一条狰狞的毒蛇尸体盘踞在瓶子里。结果没有。听说,一条蛇要泡很多酒呢,要是一瓶用一条的话,这酒还不知怎么贵!
沐浴以后,我喝很小的一杯----塑料的量杯。我很奇怪,有时我很唯美,对这些倒不在乎。有的人喝一杯酒,还要弄来相配的杯子。可见我是不怎么爱酒的。
这个酒很甜,没有蛇的腥膻,喝下去后喉咙有点辣。姑且作为妙药,坚持着喝吧。之后我上楼用电脑做点夜工,眼皮就在往下掉。以后一定要在真正的睡前喝才好。

喝了酒以后,睡眠很沉。快到早晨的时候,我看见一丛草,黑乎乎的,定睛一瞧,是一条满身链条花纹的长虫,头尾细细,肚子那里很鼓,头顶有细小的鳞片,这正是蝮蛇的特征。背上斜着数,有29排麟。我一惊,这时候,它也开始看见我,不只是它,连它背后的草丛,刚才以为是背景部分的暗处,开始蠕动,原来那些全部是蛇。团团的蛇。
梦就醒了。那些蛇,真该给人捉去泡酒。
我对动物的爱情,原来是很狭隘的。

图片是我常去的杂货店,两只木头做的青蛙,不可一世地张大嘴巴,欢唱着雨季。这是它们的世界。
然而,在我家门前的稻田,雨后,就有成群的蝌蚪,变作小青蛙,还带着可笑的尾巴,却有了腿,会蹲在地上了。它们在各块田里迁徙,以至于雨后的道路,布满黑点,你蹲下看,发现黑点都跳起来,全是小青蛙。
雨季里我必须提早出门,你看人家的汽车驶过,啪啦啪啦一阵响,都是小青蛙肚子爆裂的声音。非常恐怖。天晴以后,路上都是青蛙干,乌鸦麻雀急忙来吃蛋白质,一路捡过去,捡得汽车来了还不避开。
尽量不在这种时候出门,一公里不到的路,一路赶,一路叫着阿弥陀佛地开过去,要10分钟。即便如此,还是有无数的生灵丧生。
作为人这样一个物种,有时我很惭愧这样地居高临下,好似主宰者。

Wednesday, May 28, 2008

涉谷的铜像前


继续点评一封书信的范文。
---------------以下原文---------------
前略 もえ子さん、私はどうすればいいんだ。君の瞳を考えただけでもう眠れなくなってしまう。私は、妻子ある身だが、もえ子さんさえいてくれれば他になにもいらない。君さえよければ、私は妻とわかれてもいいとさえ思っているんだ。仕事をしているときの君は美しい...しかしあの日の夜の君はもっと美しかった。どうか私の心を悩ませないでくれ。ホテルに部屋が取ってある。今度の金曜日、ハチ公前で7時に君を待っている。

熱い思いを君のなかへ...
草々
------------------以下译文-----------------

萌子,俺该咋办哩。只要想到你的眸子,就难以入睡。我虽是个有妻室的人,但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可以什么都不要。只要你愿意,我甚至可以和老婆分手。你在工作的时候,那么美…但是那一夜的你,更加美。请不要让我如此烦恼。我已经在酒店订了房间。这个星期五7点,我在HACHI公前面等你。
让我火热的想念,进入你…
草草
------------------------------------------
看得我怒火中烧。
已婚男人,只能说一个字:哼。
妻子不如小老婆,小老婆不如偷鸡摸狗,偷的,还比不上没偷成。古代的人,概括得真好。这么多年了,男人怎么一点没进化呢。进化,嗯,脸皮的厚度或许有所增加。

写信的这个男人很狡猾。他先把话说清楚:只要你愿意,我可以离婚。
言外之意,是说:我想你不是那么没有爱心的人吧。你应该只需要我的爱就可以了,你很崇高,以至于不在乎名分。我也善良得很,你看我这么痛苦,但是对结发的妻子,因为她很可怜,我宁可忍受着煎熬。
如果这个同事的女孩子很傻很天真,断章取义,真的提出要和他在一起,他会怎么回答呢。
他开始诉说,老婆是个主妇,没有经济能力,或者考虑到孩子们的成长,这种身在曹营心在汉的苦楚,让我一个人承担就可以了,谁让我这么爱你呢。但是呢,男人的爱,不止意识领域,还需要靠身体的重合来印证,所以,请你时不时地答应我,帮助我排除欲望。
我也不能买很多礼物给你,因为我是一个有责任心的男人,我要抚养他们。亲爱的,你很善良,相信你理解。如果我是个没有责任心的男人,你也不会稀罕我是吗。
把我的爱,全部给你。把所有痛苦,都给我。

他约她在涉谷的铜像前见面。简直是玷污了铜像。
这个铜像专门有个老电影《ハチ公物語》。是讲一只白色的秋田犬八公,主人是大学教授和太太。时代应该早一些,因为剧中人物穿着和服,街上男人穿袴。教授是洋派,留着一撇胡子,穿西装去上课,在家也是宽松的和服。像夏目漱石的模样。八公和教授简直有心电感应,甚至一起泡澡。每天一定的时间,它就走去车站迎接主人回来,风雨无阻。街上所有的人都认识它,并且与它打招呼。后来教授去世了,太太一个人无力继续维持一个大宅子,就回到乡下的娘家。这只狗就只能放弃,太太也不是狠心,再三把它托付给友人。但是八公还是遵守着老习惯,每天到了时间就去车站,检票口出来的人都走光了,教授还是不出来,它就那样一直等下去。街上的人,开始是感叹与怜悯,慢慢地有些畏惧它。八公栖身的主人后来也有变故,最后,它沦落为野狗。它老了,脏了。只有好心的“烧鸟屋”,有时给它一点食物。没有主人的狗,是悲伤的。丧家之犬是一个形象的成语。
在一个雪天,它照例去车站,等到最后一班电车都走光了,八公还是在等。第二天,它的身体被覆盖在雪下,八公去了天上,与教授相会。

为了纪念这只狗,涉谷造了一座铜像,现在成为一个约会的地点。好比上海外滩的陈毅像。
写信的男人说预订了房间,已婚男人证明爱情的唯一方式,似乎只有床上。他不敢带她到街上去走,说是为了避免给她带来麻烦。于是他就不用陪她去兜百货店,可以省很多钱。酒店的房间,一般两小时3980日元起,全天差不多5980日元。或许他还会做一张积分卡,每次去,就敲一个图章,在几十次后,他可以得到一件小礼物,他借花献佛送给女人,并说:你看,我们已经这么多次印证了爱情!
这一点小小的花费,骗得一个女人,是很合算的。去洗个暧昧的、有实事的土耳其浴,差不多三万块的样子。要去泡一个酒吧的小姐,就难了,她看不上你,就一直不会给你得手。多种寻求造爱对象的途径里面,谈恋爱是最省钱的。结婚更加省----但往往婚后,明知是免费的,却又兴味索然了。
其实最终目的就是排放一些积压的前列腺液体。写信约情人,必须亲力亲为。花了钱,就可以轻松被动一些。

我在笑这封信,并认为,看了信的女人,如果赴约,那才是傻了。很想跑到涉谷去看看,这个男人是怎样的嘴脸,与自命不凡。但又想起,这只是一篇范文。
也不是否定所有已婚男人,偶尔,或许会有那么一个,年轻时不懂爱情,有了一次失败的婚姻。但我觉得,一个男人真正诚实可取的态度,是在爱上另一个女人以后,不管她是否会答应嫁,如果对原有的婚姻不满意,就应该自己先了断,有了资格去爱别人,才去求婚,这才是尊重。
好比一件衣服,本来也没什么不满意,但看到新的更加好,就把旧的脱下来,这叫见异思迁。如果本来就不合身,那就不该将就了,先脱下,光着膀子去买新的。在爱情上面,我还是推崇这种义无反顾。

一个男人,是否能在性爱上屡屡得逞,决定因素是厚脸皮和甜嘴巴。在性爱上,如果身体的资本不错,那就更齐全了,年轻时有点体力,老了有点技巧,都可以凑和了。财产地位什么的,并不重要。但往往这类男人,事业也能做好的。男性荷尔蒙,关系到雄心壮志、发达欲、情欲、食欲和谢顶。所以出色的男人,样样都具备。

想起一个经典的女人提问:你爱我吗?
你怎么回答?
1。爱的。----老实男人。
接下来恐怕就是“怎么爱、爱多少”的提问了。问到你词穷。你说“海枯石烂”,她还不会满意。
2。为什么问?----心虚的男人,或许并不坚定。
接下来就是吵架了。女人的语言中枢比你发达,你一定输。搞得不好,最后她开始哭,更不用说把她搞到床上去。
3。亲爱的,我这样爱你,难道你还不觉得吗?是我做得不够,让你没有信心,对不起,让我爱你再多些。----这是参考答案。如果我是男人,就这么回答。接下来,该做什么就可以放手去做。

这几天,都在打信件,看到好玩的,再会拿上来分享的。
男人可以前来咨询怎么骗女人。女人不可以来咨询怎么防止受骗----因为,其实女人大都心里明白,只是无法抗拒,而已。我劝导你,反遭怨恨。所以不干。

照片是罂粟花的花蕾。样子奇特,很象狗的睾丸。还是小M说的。

Tuesday, May 27, 2008

办公室的爱


我在打几份办公信件。
日语的书信格式相对严格。标准地来说,要有起承转结,第一句必须是季节的问候,要应时应景。有的句子很美。四季分为春夏秋冬,春天又分为早春、新绿的春、暮春,可以描写时节的花和树,姿态如何。现在还不算初夏,初夏前应当有个梅雨。所以我写“暮春”。有标准的说法,如“春风若叶”----“若”字日文是年青的意思。还有初夏风清、五月薰风、向暑时节……有时偷懒,就从网上找几句套话对付。反正不是情书,只要言简意骇、不失礼节就可以了。
正题讲完之后,还要恭祝什么什么,并请多保重贵体,不要伤风感冒之类。
最后是署名,不象英文那样,人和人亲密无间的口气“你的某某”“亲密的某某”,日文就署上一个名字。他们的人际关系是留着一点点余地的,不会要好到不分你我。

很有意思地看到一堆私人信件的例文,据说填入名字,找到与你相符的境遇,就可以自动完成“求爱信”“拒绝信”“不知廉耻信”“居然说得出口的信”。
我们来点评。
----------------------------以下为范文---------------------
前略 愛しのジロー様
○○回目のお誕生日おめでとうございます。○○歳、頼りになりそうでどことなく大人びて。
それにしても、あなたを見ていると胸がキュンとくるおもいです。
今の私達 "友達以上恋人未満" てところかな。これからもずっと仲良くしてもらえますか。
映画を見ているとき、車の助手席に座っている時、一緒にいる時いつも聞こうとして聞けないことがあります、
「彼女いるんですか?」て、でも、返事が恐くて聞けない勇気のない私。
もし良ければ、今度の週末ディズニーランドに行きませんか。
返事待ってます。 
・・・太陽に恋をしてしまった小さな星、それが私。
かし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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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次郎君
这是你第○○次的生日了,祝你快乐。○○岁,令人觉得可依靠的、带了几分成熟。
每看到你,我的心,就被触动。
现在我们俩,是“朋友以上,恋人未满”的程度吧。以后,我们一直这样好好相处,好吗。
有句话,是一起看电影的时候,坐在你汽车的助手席的时候,在一起的时候,总是想问你,却未能问你的。
想问你:你有女朋友吗?----我怕听到你的回答,所以没有勇气去问。
如果可以的话,这个周末,我们去迪斯尼乐园好吗?
等你的回音。
…爱上了太阳的小星星,那就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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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信的女人,我很想见见她。爱一个人,到如此谦卑。
如果这封信,是写了并不发出去的,还好。如果真的寄给对方,大可不必。
日本在战后,男丁稀少。和台湾一样,所以女性的地位一直不高。报上说发达国家里面,日本女性的参政率几乎是最低的。最高的是荷兰。
但是反过来说,日本女性说话动听,姿态谦恭有礼,对外表的修饰考究非常,时刻不忘取悦于人,这又是可爱的一面。所以很矛盾。似乎女性的美和地位,是成反比的。

经常去看watermoon,看她怎样地想念一个人,却不伸出手去,仿佛只要有一个恋着的对象,就很满足。我喜欢她这样温柔的想念,且对双方无害。但我自己是不会保持适当的距离的。
女人做得成功的,都是佯装成惊吓的小鹿,等着猎人来活捉,却不肯轻易给他捉到,要他付出重重努力,小鹿忽东忽西,最后假装落网,皆大欢喜。但小鹿说:怪你当时追得紧。-----心里尽管千百个愿意。
做得差的女人,是我这样永远斗志昂扬的女人。演错了角色,自己做了那猎人。男人对于勇于表白的女人,总是警惕的,认为天下没有这么便宜的好事。

古话又说:男追女,隔坐山。女追男,隔层纸。
我想这句话说的,不是指天长地久,只是指水到渠成,陈仓暗渡一类的事情。真正留在男人心里的,让他们珍惜的,得到不如不得到。追了一天就有成果的,不如一年还没追到的。广义的,自家老婆不如人家的美,隔壁的草坪总是绿过俺家。
矜持,是女人的美德。虽然它总是叫我们寂寞。

照片是勿忘我的花。刚刚开过,最好的季节,停车场两边夹道都是蓝色的星星,花很小,一边开,风一吹就飘起来。落在地上很久都不褪色。每到傍晚,我就拿了把扫帚,煞风景地扫来扫去。可以扫到一小堆蓝色的干花。以前我在院子里的时候,寅总是坐在窗后看着的。近来它好似没有兴致,或许是病在恶化,一天里面,只有几个小时是站着的。我也不忍心去搅它,其实只要叫一声“寅,过来!”它一定竖起耳朵,跑过来看我有什么吩咐。
我想我们每个人的感情,从小抚养到大的动物,都是这么疼爱。无法去想象,最近的地震里面,那些失去亲人的人们,不是一个两个,而是几万几万。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痛不欲生。他们的人生,该怎样去恢复。
记念可以有很多种方式,我只是不习惯讴歌而已,其实从没忘记过。

Wednesday, May 21, 2008

子不嫌母丑


查找相片时,看到春天拍的一张。最近太多沉重的话题,这是一张温暖的相片。
猪妈妈生了12头小猪,她有12个乳房供应给它们吃。

小黄后来的事


小黄于昨天下午的班机回国。戴着氧气面罩,乘客中有位医师,愿意照顾她,以防意外。

我知道这件事,是她所在会社的负责人送行回来,毕竟我为她奔波一夜,来报告一声。
我想问:是否跟她再三说明利害?但想到飞机已经离开陆地,她没有可能再作另一个选择,也就不如不问了。会社的人似乎有点歉意,他知道我主张在日本治疗。他说:小黄想了一夜,她本来就胆子小,执意要回去,让家人在身边。作为会社的立场,也怕一开始治疗,到时候她主意改变了,要回去都没法走。
这应该是主要的原因,我想他没说的还有:怕变成植物人状态。

曾经在我管辖下,有一个病例,最后陷入植物人状态。插着管子,躯体依旧维持着,不知可有思想。这个时候,人的灵魂在哪里?在躯壳外悲伤地俯视着吗?还是飞离了肉体,在意识里,与亲爱的人相见。
有很多的书,提到“死后体验”。说经过一条隧道,远处有亮光,身体无限地疲惫无力,只是茫然地向着亮光去。忽然想起还有挂念的人,自问在干什么、还不赶紧回去----这一瞬,他就复活了,听到医生和家人的欢呼。
我不认为是可靠的。毕竟他不是真的死去,真正的死亡,是空的。如果你要了解这种感觉,可以尝试全身麻醉。高超的麻醉科医师,可以麻得你一片空白,而不是混沌、迷茫。就那样死了,也是不知道的。不痛,也不快乐,更没有舍不得。

那起植物人的事件,如是维持了一年之久,家属倒打一耙,不愿支付维持呼吸的费用。在日本,“安乐死”被称“尊严死”,我认为后者更为贴切。----为了尊严,请不要再让我毫无觉知,像一件物品。是这个意思。
报纸电视这好几年都在断断续续地讨论“尊严死”的合法性。每当一起事件发生,比如家属强烈要求,而医院不能执行。或者医师看不下去,听了家属的意愿,拔去管子,被逮捕。另有患者生前写好遗嘱:拒绝任何延命治疗。即便如此,到了最后,医生还是不能中断抢救。
曾经我追着看的一部电视剧是美国的《ER》,是发生在一座医院的急诊室的事情,法律、人情和现实的矛盾,描写得非常好。顺便说下,我喜欢的女人外貌,是剧中的Suzan。喜欢的男人,是那个刻薄而敬业的秃顶心脏外科医生、罗马诺。最后他在救助病人时,被直升机的螺旋桨生生地切去臂膀,他对天长长地哀号。那一刻,我为他心痛到死。

前面那个劳工的家属不肯支付费用,医生还是不能停止治疗,那根气管的管子,插上去以后,是不能拿下来的,拿下就葬送了医师的前程,锒铛入狱。劳工所在会社的社长,最后几乎倾家荡产。
小黄的老板有此担心,当然也不是没有可能性。但我也教他过:从对小黄个人生命负责的角度,应该竭力让她留下治疗。要好好说明利害,叫律师公证,请家人签好文件,不追究治疗后果。以及承担治疗过程中医疗费以外的床铺、伙食费。
但我也知道,如果家人到时候两手一摊,没钱支付,束手无策的是日方公司。

小黄的家人前天收到通知后,脑子一热,也执意叫她回国,并说全家去机场接,马上住进上海的医院。以前机场在虹桥的时候,离龙华医院很近,那家对于癌症治疗还是有点名气的。现在机场在浦东了,到市内的医院要一个小时。小黄的家,并不在上海,他的家人以后准备怎样给她治疗?哪里来那么多钱?谁照顾小孩?
这件事不是我的管辖范围,我没有很大的参与权,于是更加感觉失责。但,飞机已经走了,现在应该过了名古屋的上空,俯瞰着四国、九州青葱的岛屿。再过去,高度升高,脚底只有云彩。快降落的时候,浦东的颜色,我总感觉带一点昏黄。

因为这件事,这几天想得很多。生与死,说说简单,真的摆在面前,是很受震动的。
想到“脏器移植”。社会在呼吁生前填一张卡片,表示万一“脑死”,愿意捐献某某器官。我自己的立场是不提供,也不接受。我的理论是,人体的记忆功能,不只脑子,每个器官,包括我的一根手指,都有我的特性和记忆。我不要接受别人的一个部分。我怕忽然浮上来、似曾相识的莫名记忆。我没有权利偷窃他的感受。
生命的可贵,在于灵魂和肉体的完整、统一性。
就好比如果予知这一场爱,永没有别离,也就失去其魅力一般。
这两个论题,生与死,爱与离别,都是因为时刻存在着后者的威胁,才显出前者的宝贵。诸行无常,万物流转。
小M的儿时,有个小朋友叫天音。她的妈妈在她3岁的时候去世。那是她妈妈的葬礼,天音去看看妈妈的脸,说几句话,妈妈不理她,她就哭一会。再看看很多认识的人都来了,都蹲下来和气地跟自己说话,她感觉这是一个节日,于是很开心地和大家玩。大人看到孩童的不懂事,越发掉眼泪。
所以我们和小孩子说死的悲痛,他们是不明白的。小孩子精力充沛,没有一处是不健康的,对身体充满自信,从不感到死亡的威胁。比如你对小孩子说,要当心汽车,给撞了就死了,他不会认真地听。因他不觉得死了是可怕的事。他们盼望长大,对于流逝的岁月,毫无感伤。他们的身体四肢里,充满着新生的细胞和生命力。
自杀的人,年轻的居多,也是这个道理。因为有着对“生”的自信,反而不珍惜。

报纸上讨论各项命题,我只能说,没有轮到自己、或者至亲的人有这个经历,我们没有代表他人的发言权。
比如“死刑废止论”。对于极恶的犯人,有人也主张废除死刑。我不知他自己是否受过害。
十年之久的一场审判,在上个月结束。(我凭记忆写,具体细节或许会有出入。不喜欢去找报纸出来看了再写,影响我的直觉)
凶犯当时是未成年的少年,据他口供,当天晚上在游戏房打了电玩,觉得无聊,就随便闯进一个民宅,强奸并杀害了年轻的妈妈,看看旁边婴儿啼哭,也拎起来,用力掷下,杀了。然后他就出去,在街上走了一会儿,就回家了。
原告是年轻的父亲、丈夫。未成年属于“家庭裁判所”,且不治于刑事重罪。他不屈不挠地奋斗了十年,不知他有否继续工作,有无收入,看他在街头,胸前举着他可爱的妻子和婴儿的黑框遗照,征求签名活动,要求这类凶恶的犯罪得到惩处。
被告的辩护律师团,就是“死刑废止论”的民间组织,他们拿现有的刑法做后盾,同时主张被告在作案当时,神智不清,出于无力控制自我行为的状态。
法制社会让我感觉无情的一点,因被告未成年,原告居然无权旁听审判经过。而这位先生带着遗照法院,被指出是诱导感情因素,有影响法律公正性的可能。判决、上诉、判决、再上诉,花了十年,终于在上个月,这位可怜的先生得到昭雪。最后判决的决定因素是,辩护团为了开脱罪行,被告有了新的口供“机器猫Doraemon给我信息,它会拯救她们”。法官也是人,大怒,判了死刑。(可能有缓期)
日本法律很宽松,基本是为善人设置的。听说很多国家的间谍,都爱申请到日本来做,因为即便逮捕,判得不重。更没有秘密死刑这种克格勃类的处置。早些时候,我在读书时代,若有人Scout我,也就欣然应允了。可惜我资质不够,不够美,要么就是不够狠。

年轻的妻子和婴儿,即便犯人判了死刑,也不会重生。我倒有些担心,那位丈夫,多年来只有这一个目标,仇恨支撑着他活下去,而现今,忽然如愿,心理上要很当心才是。舆论并未提到这个。

我认为死刑----对死亡的畏惧是必要的。
前几天报上登出一个死刑犯被执行。执行当天,在10点前才能通知本人。他自述:每天,过了10点,我就庆幸,又活过一天了。而在10点之前,我一直都是忐忑不安的。
他当时为了骗取保险金,残杀了两个人(可能是3个)。被判死刑后,他开始写诗,拜于有名的诗人名下,并向老师说明了自己是个犯人,以及犯罪经过。他不停地写,想到好的句子,夜里也会爬起来记下。
他的诗,有很多忏悔和反思,更多的是对生的留恋。可以说,死刑使他的生命有了限额,因而珍贵,才改变了丑恶的心,最后接受死刑时,他已经是一个善人了。
如果没有死刑,我想,他没有这种惧怕每天10点钟的经历,还在偷生,庆幸着,并不会悔改。

最近还是有这样那样的事,但我不吝啬时间,把这些写下来,比如看心理医生,还省钱。如果你有痛苦,有个擅长的方式来表达,那就最好不过。人的心里,堆积太多感受,是会生病的。其实我的博客里面,还有很多草稿,是我单单为了整理思想而写。于人有益的,就公开。于己有益的,就藏起来。其实我们都是脆弱的,要正视这一点。

Monday, May 19, 2008

深夜急诊


我想,这是我为数不多的、面对实际的文。

去年辞职以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直接与劳工打交道。其间有人记得电话,还会打来,咨询一点这样那样鸡毛蒜皮的事情。
然而昨晚就不同。有人说腹痛,因为是周末,所在会社的人员联系不到。
劳工们一般来说,医学常识并不普及,有时他们因感冒,就随随便便接连吃一个月以上的抗生素。有人认为胃痛需要营养,拼命喝牛奶,越喝越痛。比较常见的是过敏,有人认为血液里有问题。而日本的医院,不做不必要的检查,也不每个人都吊盐水,他们就很不满。大多数人都担心自己是劳工的身份,医院看病会比较马虎。这是很冤枉的。----这个国家,人命最贵。
比如,关西大地震之后,继续研究救援技术,还有人发明了一种自动贩卖机,地震时,全部变作免费开放。
出生率越来越低。国民的生命,都是国家的财富,同时也是选票。战败后,日本放弃了武器,也就有较多的预算用于灾难救援的研究,与生活有关的技术开发。

这个女工,我叫她小黄。瘦弱,单薄。平胸,腹部有一点鼓,不知是不是产后积聚的脂肪。她的胸脯很小,却塌下,以至于紧身的上衣,在腹部上面一点点,形成一个奇怪的褶皱。领口开得很大,皮肤雪白,不是凝脂那种,是苍白。
她说,前天晚上胸口一阵阵痛,但又不是痛得忍不住的样子。就吃了点粥,早早睡了。昨天起来,还是痛,并且转移到右腹部。她问:是不是阑尾炎?
我说不是。阑尾炎在下面一点。我在很多年里面,同时管理几百口人,对于疾病,也就近乎半个医生。
右腹部有肿胀,是脾脏,造血的中枢。不怎么好的。摸摸她的额头,似乎有低烧。我问她有没有长期地发低烧?因为一般来说,持续的低烧比高烧麻烦。她说没感觉,所以从未测过体温。在此之前,没有任何的不适,包括疲惫、消瘦、食欲不佳。

日本人口少,周末医院只有急诊。找不到会社的负责人,我只好先带她看了急诊,抽血,化验,听心音,摸肚子,做CT。我看见她躺下的时候,腿上有几个暗红的斑。问她:最近流鼻血吗?她很不在意地回答,前天流了两三次。我问:马上止了吗?她说:嗯,好象。
化验结果出来了。专业的化验技师不在,只有值班医生,所以只有常规项目。
要命的白血球处,打了4个星星****。医生解释是超越了测试范围,要么少到不得了,要么多到计算不出。所以遭到屏蔽。而CT的照片,如果本人看得懂,是要当场晕倒的。心脏周围有两倍以上的阴影,以至于形状像一个巨大的球,脾脏肿胀,扩展到整个腹部。腹部横切面只见一个巨大化的脾脏。
到这里,医生与我大抵怀疑急性白血病了。

我认识过一个小朋友,他的父母都很愚钝,为人也不算厚道。但那个小男孩是天使、天才。他算术非常快,喜欢“新干线”,能画出所有新干线的形状和名字。他温和,与妹妹的凶悍完全不同,身体也弱。据说,小时候给人看相,说活不过18岁。于是父母有点偏爱妹妹。男孩子经常流鼻血,似乎很少引起注意。有次因为感冒,顺便验血,才发现是急性白血病。再过几个月,就上小学一年级了。
住院一年,此地的“市民医院”有个小儿白血病的专科。到那里看看,才知道,如果有一天我们自己生了一个小孩子,千万要原谅他(她)的不听话、调皮、读书笨。孩子健康地活着,就是最大的幸福。可惜我们都已习以为常。
后来他很幸运地、接受了妹妹的骨髓移植。他们很稀有地完全一致,这在兄弟间也是不多的。
我也听说过,有的小孩子得了病,父母赶快再生一个,希望能够救到大的孩子。还有报道过一个事件,和前夫之间的小孩子,必须再与前夫生一个,才有一点点可能,骨髓可以移植。当时报上各种看法都有。我想:一切出于救人的行为,伦理上也就不必多讲究了。
这个小男孩,最后敌不过妹妹的骨髓,被攻击而死。遗体小得恢复了婴儿的样子,全身因为放射线的治疗,就像被烤过一样,他的妈妈说:要是早一点,皮肤都在溃烂,现在总算样子好些。他一直口干,但被禁止喝水。于是他就一遍一遍地漱口,最后恋恋不舍地把那口已经温热的水吐掉。
他的小棺材里,放着黑色皮革的书包,和新干线的模型。

昨晚的小黄,马上被转到这家医院。带着前面医生的介绍信和检查资料。小黄开始执意要回去拿衣服,医生不允许。我希望她日后有机会回去。
夜越来越深。
这里的医生几乎肯定了病名,只等明早专科医生,来看一下。今晚就这样开始住院。
小黄说饿了,买了面包和茶,她慢慢地嚼着。等到人都不在了,她问我:我的病看得好吗?
我非常不行的一点,就是不会撒谎,哪怕出于善意。况且,如果是我自己,我希望大家不要瞒我,好让我做身后的安排。
小黄有个儿子,8岁。老公也是工人。收入一般。我说:你是成年人了,有孩子,不可能故意跟你说得很轻,病情很突然也很严重。家庭的事情你自己考虑,我只能尽我的知识,帮你算一下费用方面了。

我在心里给她计算。
回家去治疗:医疗费会弄到倾家荡产。但可以看到孩子、亲人。交待后事。医疗技术或许不如这里一点。万一死亡,没有任何补偿。
在这里治疗:有医疗保险,不用负担一切医疗费。但是不能上班,无收入。看不到家人。万一死亡,现有的保险是补偿600万日元。火葬费用、骨灰运输费都需从中支付。如果家人要求遗体冷藏回国,费用也不小。
我无法开口去建议她这样做,或是那样做。等她开始接受事实,或许她会问我。一天之内,从生到死。从打工挣钱回家盖房子,到人财两空空。没有人可以反应这么快。
我努力去面对她,看着她的眼睛说话。感觉面对一个活人,帮她打算这些,实在很残酷。哪怕不说出来,心里先想到死亡,都是不敬的。于是只告诉她:日本的医疗很好的,费用先不用担心,先在这里看,明天与家里商量。

我也知道,最后时刻,家人在身边,那是无价的。但我也现实。这个普通的工人家庭,怎么承担昂贵的费用。或许把仅有的生存希望,都因为没有钱而放弃了。小孩子以后还需要学费,这个时代的中国,唯有读书,才是从一个阶级上升到另一个阶级的手段。
癌症是个魔鬼,不是说吃得好一点、或者不工作就能避免的东西。每个人都有可能,今天不知道明天,就是我们的命。

医院惨白的灯光下,我叫她睡下。又想起刚刚在上半年,有个工伤的善后处理。
家属和村上的一族人一起去中方派遣公司闹事。家人有悲痛的成分,族人是想分一点钱。死亡的是个年青的男工,因机器操作不当。他的工种,保险赔偿额很高,有1000万日元,但家属们认为,不能服从规定,越吵就越多。
吵到后来,看看没什么余地,也就收兵了。族里人说:1000万,你家这个儿子死得值。
以前也听说别处有个女工自杀,自杀赔不到钱,家属来了,抱着尸体不肯火化,一边索要钱。

一直以来,我做着繁琐而现实无比的工作,而我的家,就是一座象牙塔。
今天天气突变,风声呼啸,玫瑰给吹得散尽,整个停车场都是红色的心形花瓣。大滴的雨,到了傍晚时分,终于啪啦啪啦地下起来。那种毫无风情的雨。
我想到无常,灾难,钱。
因为钱的纠纷,有时我们或多或少地减少了对死者的同情。真正的善心到底是什么。不抵抗、布道?释迦流落在民间的十年里,和市井人民打交道。人性的弱点,贪婪,暴力,背叛,尽在眼底。(印度人本身就有狡猾的印象)。他是一个高尚的圣人,心里只有怜悯。
一般人要做到这样,我想真得很难。起码,我总是做不到原谅。而且我是女人,女人的怨恨悠远留长。

其实,在我自己的生活里,有那么几个人,应该到了原谅他们的时候了,可是我做不到。怨恨让我自己也无法快乐。或许我是不愿忘却,借着怨恨,其实只是依旧在意。

图片是象牙塔脚下的薰衣草。介于想念与忘却之间的蓝紫色。

Thursday, May 15, 2008

与黑社会吵架


常在河边走,难免被蛇咬。
有人上来卖架。事情还没最终了解,细节不便多讲。当我真的要做好一件事的时候,是非常处心积虑的。决不出任何一个漏洞。
说一点法律的事情,望众多的人获益。

有种人,他做的买卖,就是不停地来搅你,弄到你很烦,拿钱打发他,就正中他的心意。而且他开口的数目,考虑周到,正是你稍微忍痛一下,就可以出手的数目。做大的,是黑社会。没出息的,是流氓。
可惜卖架看错了人。我惜钱如命,上有老,下有小,还有病犬,叫我捐钱给黑社会,那是万万不肯的。
本来对方也是无理取闹,但也很懂规矩,只站在我的土地外,倒巴不得他迈进来一步,最好动手扇我一下,我可以立刻报警。每天打来数个电话,也不是恶声恶气,故意彬彬有礼,叫你难以对付。
毕竟我在明处,而且刚刚新起的炉灶,保险起见,下午向律师咨询。
年轻清瘦的律师,一看就念过不少书,所以戴着眼镜。

律师判断,当你无过失的时候,最好不动。什么都不反应,随便对方像恶狗一般咆哮。拍录像是合法的,充好电,定下心来拍。电话全部录音。
我说实在讨厌至极。怎么可以让对方不再前来骚扰?
律师说:很难。他就是要合法地烦你。
我说:我耐心十分地好,不肯折衷的。况且有理,陪他玩一下实在无妨。

律师教我两条铁规则:
1,明确表达你拒绝他的来访与电话。这不是男女恋人分手,互相留个后路,想起旧人的好,还可以再聚聚,甚至上个床。要坚决地表明态度。
2,先去警察署告状。这样一有事,打个电话,警察就会出动。你是被害者,他是加害者。不要给他恶人先告状。

刑事案件是黑或者白,0%或者100%,有罪或者无罪。民事案件是灰色,分摊责任,确定比例。比如两部车撞起来,哪怕你没过错,也不一定毫无损失。警察很不喜欢民事案件,因为纠纷往往长期化。我是好人,当然要先告状。把所有来访与电话记录交给警方。附带上对方留下的名片。警察说:可惜他不拿“某某组”的名片出来,否则我们马上可以行动,你看警察署门口写着“取缔暴力团”。
警察虽然是法律的卫士,但往往有一个倾向,太注重证据,如果没有证据,他们只好等纠纷发生了,人都给杀了,才能出面。先报了个警,做好善后,我就开始做保护自己的工作。
充分利用了邮局。发了一封附带内容证明的通知信,明确地拒绝对方的所有访问与电话,否则将诉之刑事或民事。要留下日后的证据,一定要用这种方式,否则“说了”“没说”,电话“打了”,“没打”,争个不休,警察无法判断争相。只要从网络上抄一份法律文件的格式,稍加修改,再出一千几百块,邮局就会帮你保留邮件的复印件。
我把摄像机充足了电,并且在口袋里装一个漂亮的奥林巴斯的录音机。只等对方自掘坟墓。
我是不易被激怒的人,决不贸贸然前去吵架,否则犯法的就变成自己了。君子动口不动手。打算拿话语激他,最好让他打一下,然后我得了内伤,永远地不得痊愈,声称还有后遗症。

在做一件事情前,我总是需要庞大的时间去做准备。准备充分之后,就心平气和迎战,从不慌张----偶尔有一点,但不在脸上。
要学会争吵。抓住别人的上一句话的语尾,重复并反问。这样对方会很恐惧,以为自己说错话。比如他说:当心我搞倒你的公司。
我马上接口:你说什么?要搞倒我公司?我可不可以把这句话理解为威胁?
于是他就慌忙改口:我要慢慢与你耗下去!
我马上接口:耗我?什么意思?我比你年轻,活得一定比你长。----此处面带微笑。

或许有人在想aki怎么会惹上麻烦。没惹,对方自找上来。现代的黑社会,不讲打打杀杀了,都和颜悦色地做所谓的生意,或者不动产、放债、要挟、收取保护费、强行推销。即便平时毫无瓜葛,万一碰上,要是服输一次,他以后就不停地找你麻烦。
听说有的老大,非常地狠,打人是犯法的,杀人要坐牢,他也懂。比如他放了高利贷,要讨钱,就会叫你坐下,然后找个理由打自己的手下,打给你看,让你觉得他很凶很暴躁,有潜在的危险,然后他换一付脸对着你,让你感觉绝处逢生,感恩戴德,乖乖地听话。事后老大安抚一下手下就可以了。
最落魄的黑社会小喽罗才会杀人放火。

在国内的时候,年纪还小,肩上没有多少的责任,遇不到什么事,也就没有必要经常查阅法律条款。
一个人的烦恼,是与他的责任成正比的。现在责任越来越重,也就不停地要动脑筋。日本是一个严格的法治国家,执法非常规矩。
有时候,面对坏人,但又没有充分的证据指证他,就只好眼看着他逍遥法外。这时候,很冤屈。不能动手,不能盯梢,骂几句出出气都不行。
反之,只要自己小心做好每件事,法律就是保护着自己的。另外,日本对于个人隐私权十分注重,保护你的电话号码、地址和一切私人的情报不被泄漏。哪怕犯人。警察总说:犯人也有隐私权。
总的感觉,法制社会还是好的,有许多不便,也很安全。

昨天与人谈笑,说到以后考什么执照比较实用。日本的律师人数与人口的比例,远远低于美国。今后看好的,还是律师吧。
朋友说:在日本,司法考试是最难的执照之一。
我说:难考,并不是等于零。既然有人考得上,为什么这个人不能是我呢?凡事要这样想。
朋友说,过了35岁,记忆力已经退化得可怕,我是没有信心,还是你去考。以后向你咨询好了。
这些年来,已经完全地失去了明确的奋斗目标,有时候觉得,能维持现状就可以了。读书太辛苦,代价很大,而且根本没有专心做学问的环境。
另外有一个问题,司法考试必须受过通算16年以上的教育。在日本,小学6年,中学6年,也就是说,必须四年制大学毕业。而我小时候的小学是5年制,所以我只上了15年的学,这个不知是不是具体情况,具体对待?
但我又不很希望自己去考,因为实在太苦,尽力在找一些客观的理由,让自己的懒惰正当化。

拿来做老公,最实用的,应该还是医生律师,不是因为这两个职业富有,而是因为有安全感。最齐全的,莫过于可以同时嫁这么两个。

Friday, May 09, 2008

最简单又好吃的沙拉


初夏,番茄开始上市。番茄一般都是青的时候采摘下来的。

小时候奶奶在地里种番茄,顶上有一点点红,鸟就会来啄食。它们的眼力实在是好。所以只好早早摘下。
刚摘下的番茄,有股自然的茄子香。番茄、青椒、茄子祖上都是茄科,气味相似,花都是五角形,叶子有些绒毛,它们的根,会释放一种特殊的物质,所以同一块土地,第二年一定不能连着耕种。嫁接的苗,多用南瓜秧,南瓜很强健,就可以连作,但是贵一些。

周末去买了两棵青椒----其实是彩椒。店里有的,我才不种,我的是紫色和白色的两种。还买了两棵小尖头椒,不辣的。今年没有种番茄,接连种了好多年,因每年梅雨季节,番茄果吸了水会裂口子,我就有点嫌它,但我也不准备在院子里搭一个塑料纸的防雨棚。毕竟我是想营造一个花园,而不是菜棚。
还种了一种天竺类的菜,它会结棱角状的果子,切下去有粘液,可以加点酱油,撒了鳉鱼花吃,我更喜欢清炒一下。店里只有绿色的卖,我就偏偏要种少见的红色。
种一点蔬菜,不过是好玩,另加可以送给小M放在弁当里。日本的小学教程,一直都有种植作物的内容,一年级的时候,观察牵牛花的藤,是顺时针还是逆时针地缠绕。二年级观察凤仙花,它的种子包在一个炸弹包里,成熟后一碰就会爆发出来。而女学生大都用花来染指甲,只是淡淡的红,但老师不会觉察。
三年级是种植百日草----一种非洲的花。很巧合地,昨晚我看一部DVD《City of Joy》*欢乐之城。是印度贫民窟的故事。贫穷的父亲,种了一棵百日草,一看叶子形状我就认出来了。在他女儿出嫁那天,给她一朵花。说:你永远不是属于我的,你只是上帝借给我的。
百日草是很普通的草花,很确切地表达了这个贫穷家庭,养育了一个女孩子,视为最珍贵的花朵的意思。

小学到了高年级,就要学习种水稻,收获的过程,还有丝瓜。日本不吃丝瓜,只用它的纤维洗澡。我们中国的农村用来洗碗。比工业生产的海绵好用得多。
其实丝瓜做刷子很烦琐,先要把里面的种子掏出来,然后浸泡在水里,等它的果肉腐烂,最后洗去杂质,只剩丝丝缕缕。日本的小学也学习这个,他们的教育,最先是自然科学。
昨天小M说,下周要骑着脚踏车去参加放养螺蛳的活动。学校附近的小河,每年夏天都有萤火虫,为了保护虫子,就要保证有足够的食物。螺蛳是那种反向旋转的扁螺蛳。萤火虫听起来浪漫,其实幼时生活在水里,钻进螺蛳壳吸食螺肉,很凶猛呢。

我在草坪的一角,随便撒了一点韭菜种子,也长得整齐了,已经割了好几次,还包过馄饨。割发如割韭,诚然。
还有一些香草,一定要自己种,因为买来就不新鲜了,它们怕水又怕金属的刀子。夏天只要一个小盆,就可以种一棵Bazil,当它长到四张叶子的时候,就摘芯,这样它会分枝,连续摘芯,可能使植物长成理想的球形。就可以收获很多的叶子,甚至泡橄榄油,做意大利粉或是沙拉。剪下的枝条插于水中,又会重新生根,你可以分给朋友去种。
照片的沙拉,是我整个夏天都吃的。取粉红色不是熟透的番茄,切开,洒上盐,放一点Bazil的叶子,最后浇上葡萄籽的油。番茄和Bazil是好朋友,它们种在一块地方,有相辅作用。做菜也是好搭档。
特别要说的是,最近用的葡萄籽油(Greap sead oil),比橄榄油更加清淡,几乎不感觉是油,像水。是最近瞩目的健康食品呢。胆固醇含量为0,维他命E是橄榄油的2倍----Ve是抗衰老的呀!这个油产量不多,主要是白葡萄酒制造过程中的副产品。都说红酒好,是因为它那个Polyphenol的成分。Poly是“很多”的意思,“phenol”才是有效成分的名字。不知道中文叫什么。
智利和法国都产这个油,但是据说智利产的,phenol的含量更高。智利有安第斯山脉,地理环境或是葡萄的品种关系吧。非常喜欢吃这些希奇的东西,再去看世界地图,想到哪里的山村,谁的手,制造了这个,觉得很神往。

我做的工作,不是制造业,毫无生产性。我会羡慕那种每天切切实实做出产品来的行业----虽然他们也需要发愁,比如卖给谁,成本涨价没有。
制造业受到石油涨价的冲击,都在唉声叹气。超市的货架上,连黄油都没有了。用植物油脂合成的模拟黄油是有的,勉强涂在面包上,可以乱真,但是做蛋糕就有些不同。今天刚刚看到,可以拿葡萄籽油代替黄油,据说蛋糕会很松软轻盈。试试再说。
开始我只是看加油站的标价,三变四变,政府最早说,为了减轻人民的负担,国家少征税。于是大家都去排队,因为当时还是暂定税率,自民党不一定一直执行下去。果然自民党到底还是抵抗不了来自那些道路大亨的议员的压力,又决定继续征收重税,一时之间,所有行业受到打击。只有小M的脚踏车是最最环保的了。但是她骑车久了,晚上食欲就很好,要吃很多的菜和水果。也是变相的成本呢。

前几天去看jiajia的博客,她写道,以前不看新闻政治,慢慢长大了,居然关心起来,因为切实地有关着我们的生活。
同感。出门要花汽油钱,在家要花水电费,虽然都想不要那么婆婆妈妈的,但是没钱寸步难行,这在哪个社会都是一样的。

我又想起那部DVD里的话。贫民窟新来的美国医生,想要动员贫民们反对大佬。黑社会的大佬令手下抱来一只鸡,鸡呱呱叫着挣扎,他拿来一个沙袋,搭在鸡的脖子上,鸡站不起来了,安静地蹲下,平服。
大佬说:贱民们在这种一无所有,并且无力抵抗的状态下,是最听话的。对他们来说,也是一种幸福的状态。
社会上最不乖的,往往是有一点点资产的人。所以,我为了维持和平,就要剥夺他们除了存活所需的一切财产。

一个政府,往往也抱着这种心态愚弄人民。福田首相的支持率已经降到个位数,他还不要脸地赖在位子上。只为了近期的summit的召开,可以让自己的名字永留青史。如果他现在宣布退位,马上就要大选,就很可能政党交替,民主党为了博取民心,再三推出利民的口号。到时候,民主党执政也是有可能的。
你看人家意大利,执政党不停地换,导致竞争,也就更注重人民的安居乐业。所以他们的人民都开开心心地喝酒跳舞。

Wednesday, May 07, 2008

一张我得意的照片


春天又来了,日本的春天很短。
樱花开放时,早晚还有凉意。看樱花,有时是穿着厚外套的。而樱花一谢,接下来就飞快飞快地,仅一个月,已经可以穿短袖。为了防晒,我还不肯暴露手臂,甚至脖子。高领的衬衣是不合时宜的了,但我有印度的棉质纱巾,或长或短,随便围一下,很象明星,又可以保持粉颈雪白。如此,一年到头怕紫外线,结果很少有把皮肤露出来的机会,白了也毫无用处。除非脱一下。
每天一定要和狗散步的,初夏的清早,是最惬意的时刻。风带些湿气,是微甜的,入目处,远山是深浅不一的绿,什么都在生长。傍晚就很不好,已经4、5点,太阳还是炙热。天空碧蓝,阳光更是毫无阻拦地直射下来。我有一把黑色的、边上镶满蕾丝的棉布伞,一般我躲在伞下面,因花粉过敏,还要外加一个口罩,很鬼祟的模样。

我在院子里拍一些花的照片。阳光太强,是拍不好的,原本深奥的颜色,都会像漂白了一样,变得白花花的。多云的天气,最是上镜时。粉红的玫瑰,太亮,看起来就接近白。紫色会变成蓝。
我想,电视里面美白化妆品的广告,女人的脸都是对着大太阳,不是说她不怕晒,而是这样显得更白而已。以后我们约会,不要选幽暗的角落,要勇敢地走到光天化日下。

以下估计只有女人看了。
防晒的东西,爱用的是NIVEA的乳液,防晒指数只有25吧,但是日常生活足够了。涂上去凉凉的,很滋润。今年新出了很多昂贵的品牌,一支要四五千。没试过,我想,怎么抹,怎么贵,不如打一把伞。
不小心晒了之后,还可亡羊补牢。我用一支含有“阿尔布丁”这个成分的乳液,同时含有黑豆发酵的保湿成分。自己用的时候,有些半信半疑,真得会白么?我就拿小M来试验。黄金周她出去骑脚踏车,晒得红红的,估计第二天要变黑。我就给她涂这个“阿尔布丁”,结果早上她还是雪白、粉嫩地出来了。于是我奉它为仙药。涂抹不懈,搞到有些苍白。

橄榄油也有防晒作用。但只抵御阳光里的某一种波,最好与其他的防晒用品合起来用。我一年四季都用橄榄油,睡前涂得油光锃亮,早晨在化妆前10分钟左右涂一点,之后皮肤吸收了油分,就会发现,妆很化得上。
化妆品最近还在用花王的Sofina。这个系列真有点贵,一盒粉,三千块。但是它里面含有散粉(powder),所以比一般的粉细腻。在这之前,先用同一款的粉底,也有防晒的成分。在粉底之前,还用一种闪光的底色,使皮肤发出珍珠一样柔软的光泽。(理想和现实稍有距离)。
Sofina是花王近年的一个产品牌子,花王原本不算高等,却因这个系列而身价倍增,与资生堂并列。它分30岁以下的,叫菅野美穂做形象代表。菅野美穂是个珠圆玉润的女子,而且生得一付聪明相,据说性格也好,爱上的,却是Smap组合里面最不起眼的、有点怪怪的那个小子。30岁以上的,叫《失乐园》的主演黒木瞳来做广告。黒木瞳身量单薄瘦小,眉眼也小巧,这种女人不显老。而且她说话有很浓的鼻音,像撒娇。
我一直认为,大个子、大五官的女人显得老些。比如赵薇。相反的是林忆莲。如果先天已经生定,可以注意一下,千万不要让背部长出赘肉。有个人人皆知的说法,说女人看年龄,要看脖子,或者手。我却认为,女人的背,是最容易暴露年龄的部位。胸脯可以托起来,小肚子可以收起,唯有背上多了肉,看镜子里的侧面,有些厚重了,就完了。南方的女孩子骨架子小,肩膀单薄,可以说有些优势。

另外,最重要的是晚霜(cream)。新近迷上一个不知名的牌子,掺入钻石、蓝宝石和一些矿物的粒子,很好用,但我不明白它的原理。石头到底有什么用?
看到这里,或许有人会说,我不用那么贵的,但我很好看。
----相信我,那是因为年轻。在几年前,我还用着一瓶一千块左右的化妆品,并且觉得很好。看到店里一万块的小瓶子,我嗤笑说:谁买这么贵呀?还不是瓶子好看而已。里面的东西是差不多的吧。
后来发现,当我们没有了年轻这个资本以后,只能用钱财来弥补。拿化妆品和内衣来讲,贵一定有贵的道理,并且一定比便宜的好。说这话不是虚荣。如果现在你还年轻,再过几年,你会相信的。

说了一堆美容。忽然想起雪白透明的尼科尔·基曼(天啊,我对好莱坞的明星,即拼不对英文,又不知道中文的常规译法,全靠你们猜了)。据说她从不晒太阳,出门哪怕一秒钟,也要戴上手套。她演的魔女,实在很美,美到不食人间烟火,加上个子很高,就有一股无形的威慑力。
另一个西班牙的女子,佩那洛贝,黑黑的,热情洋溢,笑起来有个酒涡,小恶魔般地俏皮。哭起来就大大地哭,毫无矜持。她的身材相对粗壮。
但是我们的帅哥----汤姆·克鲁斯,舍了前者,和后者在一起。雪白的尼科尔,就像冰。后者是火。
于是我在想,我们女人努力要美要白,对于蒙一个男人是否有效?
如此说来,我平日里的努力,都是白费。你们也白看了。

照片和本文好似无关。请你细看,寅也很白。

~~~~~~~~~~~~~两款防晒霜~~~~~~~~~~~~~~

如果计划一整天外出,我用这个防晒霜。
卖了很多年的牌子了,只是普通的护肤品,是“伊勢半”出品的Kiss me系列。它有各种防晒指数,各自外壳颜色不同,最高的是这个大红色的,SPF50+、PA+++。上写:绝对不想晒的人用。适合海滩与野外。不会白花花的,也不粘。防水。
SPF50+的意思是,阻挡B紫外线,比裸露的肌肤,有51倍以上的防晒力。
PA+++的意思是,阻挡A紫外线。
双刀齐下,防止皮肤病变和晒黑。
35ml,定价为1000日元,药局实际上只卖598日元。
最近几年,冬天不滑雪,夏天不出海,用得并不多。有时候看到年轻的男男女女一群人,开着车出游的样子,居然也不羡慕,情愿在家里看书写字画画。其实我也不内向,最喜欢的娱乐,或许是与说话投机的人交谈。


一般的情况下,用这个NIVEA的乳液,是尼维亚花王株式会社出品的。优点是很清淡,一点不油。还便宜。50克装,大约798日元。感觉和化妆水差不多。我想NIVEA是全球性的产品,应该都有得卖,只是对南方的太阳来说,未免弱些。

Sunday, May 04, 2008

窗外


窗外玫瑰花开。

玫瑰和果树差不多,有大年和小年。一年间隔一年,花开得有多有少。一说是气候,一说是花的自怜,不愿一下子把养分用完,以至于危及性命。去年开得异常地少,虽然耕耘并未疏忽。
今年过了冬天,冒出新芽的时候,就预感要开好多好多了。窗下最好的位置,一排都是玫瑰。一棵爬藤,一棵已有五六年,枝干很粗,每年还不断地从根上抽出新枝。去年小安的外婆给我几根木香蔷薇的枝条,扦插后生了根,种在一个巨大的圆口盆里,木香蔷薇也是爬藤的,我用一个圆圈形的支柱,把它纠正成为一个巨大的圆柱体,指望花开得郁郁簇簇。
我厌恶用塑料的花盆,一是颜色不好,另外不透气,影响根的生长。用得最多的是一种意大利烧出来的「素焼き鉢」,表面不上釉,但是干得快,盛夏在大太阳的地方,早晚都需浇水。且不贵。不知是意大利的哪一个地区,盛产土器,那里是怎样的地理情况,在日本卖的花盆里几乎占到三分之一,有在欧洲的朋友请教了。
还有产于东南亚的陶器,外表涂上一层光亮的白色或是黑色釉彩,令我联想起《爱人》里面,梁家辉与少女的屋外,是市井叫卖,和越南西贡的热带绿叶子,配这种器皿,也相当好看。有的把口子做成不规则的、一边斜下去,可以在缺口处配一株蜿蜒伸展的小草花。
陶器沉重,我用来锻炼身体,经常搬动,乐此不疲。如果此时身边有个男性,我马上装作手臂要断的可怜样子,表现出尽力地搬,却纹丝不动的场景,好让对方去做。其实男性也知道,没他在,我一个人,直径50CM的大盆,照样搞定,此时粉脸变形如鲁智深。

屋内靠窗的上等席位是寅之专用。
它下巴努一下,便是要开玻璃窗。我打开,有风徐徐,麝香豆开了一栅栏,香气浓郁。寅应该不只喜欢肉香,看它对花香也早已习惯,多少也会欣赏罢。但说狗眼看世界,都是黑白色。它的世界里,没有斑斓。黑白色,仿佛看素描,浓淡有致,未必不好。但寅看不到我的花哨打扮,多少为撼。
玫瑰,纱窗,是我一直想画、却不能画好的题目。不知应该先画植物,再模糊地描上一层蕾丝的图案吗?还是用肉眼看到的纱窗下的颜色直接去画植物?有些古典名画,尤其是肖像画,对女子衣裙、桌布的质地、帘子的图案描绘得细致入微,那是很大的劳动量。
我希望自己年轻时多积蓄,老了有这种余裕花一个月时间,去画一块窗帘被风吹起的样子。窗外的玫瑰是背对着我的,叶子背面,纹路清晰可见,太阳不烈,叶子边缘散发着温柔的光,花,也是背面,却多了遐想。屋内有静坐的狗。如有所思。又或者只是简单地享受着简单宁静的生活。

寅今年春天12岁了。

有一天我照例抚摸它的时候,发现左右有些不对称。右边凹陷。于是带它去看医生。
附近有家新开的动物医院,名叫Bell,我想取自迪斯尼里的Twinkel Bell,蓝色的小妖精。寅痛恨医生,哪怕每年的预防接种,都拼命想逃脱。狗的感觉很灵敏,到了医院门口就不肯走了,我拖着它,它近乎狂乱,作势要咬人。我悲切地问它:都为了你好,你要咬我么?
它只拿目光避开我的视线。好说歹说,把它搞到诊疗台上。还在门口的垫子上撒了一泡尿。医生趁机拿吸管取尿样,说“来得正好”。动物一般恐高,所以医院的诊疗台做得很高,好让动物老实就范。医生先温和地叫它的名字,习惯了再慢慢摸它,但医生没有下结论,先验血和小便。
医生用听诊器听它心跳的时候,说:有瓣膜症的倾向。12岁了,与年龄有关。有无咳嗽?
我说还没有。寅至今是个健康优良儿,除了不肯刷牙,其余一切正常。

医生说:头部的右侧,估计是肌肉萎缩。但老年的肌肉萎缩,不可能是某一侧,所以有病灶的可能性。位置在头部,要做CT才能看清楚原因。最精密的自然是MRI,但是动物专用的MRI,要到京都大学去才有。就近的大学医院,可以做CT。一般来说,CT也是明了的。另外,不排除肌肉炎症的可疑性,但是日本国内现阶段还没有这个化验设备,要到美国。
日本注重实用科学的开发,只有彼岸的泱泱大国,花很多财力在科技医疗的研究上。我觉得应该去买一点美元。
医生又说:肌肉炎症的化验,要把尿样寄到美国的研究所,花两万大洋。所以还是先做CT好了。查不出原因再试试别的。
医生给我开了介绍信,并帮我联系了大学医院的空床位(笼子),一周后就可以轮到了。
回家后,我拿锋利的小刀划开介绍信的胶带,偷看了内容。好似不妙,说怀疑有脑部肿瘤,并且高龄了,心脏弱,需要慎重地选用麻醉药物。我想不会的,傍晚散步它还是好好的。尿尿的时候,后腿翘得高高的,趾高气扬。介绍信还说,寅是一个敏感的家伙,胆子小,外强中干,希望大学的医生花多点时间与它沟通。

一周后我开车带着寅去大学医院。那里设备比较好。可恶的事,送它去了还要赶去工作。
医生说不妨,要打麻醉,麻醉醒了之后,要安静地休息一下才能起身,所以傍晚来接就可以。医生吩咐助手准备麻醉,助手说了一个药物的名字,医生否决了,说心脏负担太大,换成***。我在家属承诺书上签字,表示生死由命,对麻醉后的事故不加追究。
狗不能言,医生就像看小儿科,反复地观察它,需要接触它身体的时候,医生征求我的同意,给它套上一个口罩,防止它情急之下,张口就咬。
口罩是蓝色的,露出寅的黑鼻子。我有些难过。寅是乖的,它从不咬人,我拿食物喂它时,都慢慢地接,怕牙齿刮了我的手指头。它嘘嘘地喘气,医生摸它的全身,尤其是头部和颈部。
寅渐渐不觉得危险了,眼睛的焦点也开始安定下来。它好似也理解,我们都在为它担忧。

麻醉是在我离开以后进行的。
照片是它的头部CT,另有5张,每2mm切片拍摄,做得很精密。花费8万。照片显示:左右明显不对称,右侧肌肉萎缩。在注入造影剂之后,对照下来,与原来有差别,确诊为脑部肿瘤。肿瘤的性质不明,影响到它的三叉神经,进而或许会扩展到眼睛和咀嚼方面。
医生说:国内暂时没有动物的化疗设施。如果是手术,因为患处的难度极高,我还不认识如此名医----要把脸颊骨拆下,避开脸部错综细小的一切神经,开脑,找出病变的地方,切除,并且不留任何的后遗症。一不小心碰到任何一根神经,都可能导致面部瘫痪。那对患者和家属,都是极大的冒险。并且它高龄了,有可能因为积极的治疗,反而缩短了性命。还是建议你回到Bell医院,询问一下辅助药物。

牵着寅的绳子走出来时,它脚步还有些摇晃。麻醉我知道,很痛苦。
医生在耳边故意跟你说话,分散你的注意力,医生往往叫你不要哭,说哭了麻醉会失效,以至于很痛。看护妇悄悄地把麻醉药打入点滴内,忽然觉得很迷糊,眼皮沉重,力气从四肢一点一点消失。不是睡去,是完全地消失。甚至一句话才说到一半,就再也说不下去。没有任何梦境与记忆。哪怕再不能醒来,都是全然不知道的。
麻醉是很后怕的一种东西。醒来以后,不知道别人对你做了什么。哪怕他割去你某个部位。醒来的时候,会慌张地摸自己身上,看哪里少了没有。很怕很怕。

晚上,寅显得很累,早早就睡了。我怕早晨它就不醒了,夜里起来几次,到楼下看它,后来索性把它抱到二楼,与我的被子一起。它像个小孩子一样睡了。我把一只手搭在它的前爪上,但我不知道何时它下楼去了,大约是想喝水。

Bell的医生,口碑极好。他把自己家和手机电话都给大家,说:紧急的时候,请不要客气。
朋友养小小荷兰鼠,病危抽搐,夜半致电医生。医生马上起床,叫她带了老鼠去。为老鼠做心脏按摩,与人工呼吸。我笑朋友:寿限到了呀!不过是老鼠呗。
----人都有这个倾向。我们自己爱的,是很爱很爱的。人家所爱的,是莫名其妙的,我们对人家钟爱的东西嗤之以鼻。甚至嘲笑。所爱的东西如此,所爱的人也是。换个角度说,是当局者迷,爱到无计可施,自然没有了理智。
Bell医院的医生,还会看乌龟,看蛇,看蜥蜴。也很有风度,三十多,不到四十的样子。我喜欢动物医生。虽然自己已经来不及去学执照了。

医生这次不肯收我的钱。世上很多医生和律师一样,看一下脸,讲几句话,就把账单开出来。他是真的很爱动物的一个人。跟我说明狗的癌症种类,多发年龄。
我说:有时看到别人家的老犬,背也弯了,胡子也白了,在外面哼哧哼哧地散步,总会想象是不是有一天,我的小猎狗也会这样,英姿勃发的寅,将来也会老态龙钟,走也走不动。然而现在我又羡慕它们,能无疾而终,是福气。不知道肿瘤的进展速度怎样,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医生说:不知道。无法断言。即便人的癌症,也是各人各样的。有可能来势汹汹,却在某个阶段忽然停止恶化。也有可能慢慢地,几乎不觉察。当然也有的时候,扩散到全身其他地方,导致四面楚歌。最后患感染症、或是心不全而死亡。
我说:才12岁。我以为它是mix的血缘,会比较健壮,活得长些。
医生说:狗越小越长命。小型犬有的可以活到17、18岁。大型犬从11岁开始就危险了。

小安家有一只小白狗,名叫Poko,前天还好好地,第二天忽然叫了一声,就死了。它的妈妈还活着。医生诊断说是心肌梗塞,无法避免。是劫数。
在此之前,小安的妈妈突然得病,她家的人也避讳这个话题,不知道到底是什么病。我和小安妈妈要好的,她有一天自己对我说:不要告诉小安和妹妹,我需要开刀的。
小安妈妈住院后回来了,暂时休假不能工作。Poko就是在这前后去世的。有个说法,狗是会报恩的,它会拿自己的性命来化解主人的灾难。

另有一个朋友的儿子得了无名的病,高中生了,发40度的高烧,白血球很高,几乎达到白血病的界限。他在最好的医院,检查了两个星期,医生居然投降,说找不出原因。之后奇迹般痊愈了。但是他家的狗阿黑忽然生了一个瘤,是癌症。
朋友和妻子总觉得孩子的性命,是阿黑救回来的。阿黑或许对天赌咒:救我的小主人,哪怕收了我的命去。朋友后来就把阿黑养在家里了,它本来是门卫,住在外面的小房子里。但,时日无多。上周说已经不能出去散步了。

我在想,寅是因为什么。或许有无形的灾难逼近,我却浑然不知。或许我被某个男人骗,却还在一往情深。又或许是它很疼爱的小M,有什么不好的事情。
寅拿我是当妈妈的,它三个月离开狗妈妈,原先的主人,带着寅的兄弟姐妹来到领养中心。他看我一眼就喜欢寅,说:养它吧,它的妈妈,是很聪明很忠心的。
我抱着它回家,它忽然离开出生的家,以为当夜会叫个不停,却好象知道应该要独立了,很安静地过了一个人的晚上。后来是我溺爱,才抱到房里来,成为座上宾。一直以来,它很我行我素,不过分谄媚,有时叫它也不马上来。但它却看得出我不开心的时候,也懂得人掉眼泪,就是很难过。它会悄悄地走过来,用黑色的眼睛凝望着我,并用粉红色的舌头,一遍又一遍地舔我的手或者脚。

它喜欢去接小M放学。小M的同学都羡慕死了,寅走上去,只对她摇尾巴。小M长大后,很爱和它一起去散步。他们两个走在一起,互相都觉得是在护卫着对方。寅喜欢她叉子上掉下来的香肠,却又认为它的资历比她高一层。小M给它吃东西,也毫无施舍的意思,她觉得,寅好比兄长,比她大几岁,应该什么都分给它吃。

生命有形,因而有限。
医生说,不能说一定有效、每个患者有效,有些辅助药物可以试试看。我问了价格,很贵,但还承受得起----现实就是这样。医生帮我订了一瓶菌类的精华素,说:或许有效,或许无效,或许不吃药会更糟,这是我们都无法知道的,只能说,期待奇迹发生。
是的,奇迹。我还不很悲伤,因为寅现在还是好好地吃饭喝水,也欢快地散步。我没有“它病了”的真切感受。我对寅说:你看aki这么爱漂亮,却为你许愿,从今不去美容院,把钱省下来给你买药。我再剪头发的时候,就是你好了,或者你已不在。
现在我的头发越来越长,只好扎起来。寅还没有好起来,它开始用右手挠那边的眼睛。有时候,右眼像是蒙了一层灰。我也替它揉一揉,往往湿湿的,都是眼泪。

Tuesday, April 29, 2008

山河好(二)



南京的夫子庙,早就听过大名,这次是第一次造访。
一般来说,我的历史学得不算好,听到王导、谢安,还不知是东晋有名的两位宰相。对他们的后代王羲之、王献之、谢灵运倒还晓得。
夫子庙在六朝是望族聚居的地方,那些宝贵的建筑,早已在一次次的灾难里荡然无存,其实现在的大多建筑,都是后来模仿了重建的。我总觉得,重建多少不及原来的。一是材料。大户人家当年兴旺的时候,不惜工本从全国各地找来最好的材料,的确老的建筑东西好,多少年都不变形。二是工人。现代重建的时候,只是找些普通建筑工,他们的概念,就是造一个旅游景点,而并不是复原一个辉煌的过去。对于工匠的资质,要求并不会高,很少拿艺术的标准去衡量工程的审美。。

于是我就细细地去打量。
青砖小瓦马头墙,回廊挂落花格窗。
地上的青石板,走上去硬硬的,甚至有清脆的回声。石板中间是泥土。令我想起小时候奶奶家的地,都是夯得结实的黑泥做的。现在的人或许会惊异。其实泥地好似有生命,冬暖夏凉,走上去有弹力。很难说现在真的叫我去住老房子,我还能不能住。但至少当时的记忆就是如此。那个时候,无所谓屋里屋外,反正鸡鸭、猪圈都在住宅的前前后后,小孩子端着饭碗到处走。并不脏,人为的污染比现代少。
南京在江苏北边,说的是官话。我做生意的对方公司,是一个国有的大企业,具体与我一起办事的,是一个女的经理,和我差不多大,个子也比我小些,却比我老练沉稳,说得一口好听的普通话。与我不同的是,完全没有一句废话。我想,这种国家的大公司,对于职员的要求一定很高。
而江苏南边的人,官话往往讲不到这样标准。当然我是例外。

王羲之写的“鹅”,亲眼看到了。他写作上下结构,雕刻在一块青石板上,那只“鹅”就有欲飞的感觉。而正常的写法,是左右结构,就可想象一只鹅,拖着肥胖的屁股,踢踏踢踏的,从鸟退化成了家禽。
我已经写不好毛笔字了。日本的同龄人也是。只有他们的上一辈,还有用毛笔的习惯。我们国家的元首,随时随地需要题词。毛泽东他们,的确个个一手刚劲的好字,领袖风范。我很担心现在的教育,这类技能不如从前了。

王谢旧居可以看的范围并不大,只是可以了解一下当年的房屋结构罢了。至于华美厚重的家具,很意外地没有。
我想看他们的吃穿用度,到底怎么一个大户人家,宾来客往,丫鬟成群,每个摆设的物件都有来头。
谢安原来隐居在浙江的东山,古代人的隐居,是彻底地逃遁于现世,只喝酒作诗,与性情相投的朋友来往。谢安据说通音律,他的小辈们想成全叔叔,纳一个唱歌的妾。于是去和谢太太商量,他们不直说,委婉地举古代圣人的例子,说女人肚量要大,要允许其他女人与自己分享一个男人。谢太也不是省油的灯,冷笑一声,说:这话是圣贤说的啊?你们怎么不问问圣贤的老婆怎么说啊?
小辈们就此败北。可见古时候的婚姻,门当户对,才子的老婆,往往也是才女。
谢安因为他的兄弟都不争气,于是有族里的长辈发话说:光宗耀祖的任务,就在你的肩上了。后来谢安才决定“东山再起”。这个典故由此而来。
古人留给我们很多故事,到了我们这一代,真是越来越不有趣了。我们花了太多的时间在研究新事物上,却忘了揣摩美好自然的心。

走过李香君故居,大大的匾,写作“媚香楼”。古代最有学识修养的女人,当属这些名妓。
小时候我有一本《桃花扇》的连环画,每个画面都是电影的照片,夏天睡在竹榻上看,儿时的书籍有限,这一本,看了上百遍,李香君是个正派的美女,侯朝宗清秀文弱。他们定情的礼物,就是一把桃花扇。
明朝灭亡,清朝上台。李香君他们是“反清复明”派,而侯朝宗投靠了满人的清朝,于是一对恋人反目。
多年前,我看画书的时候,很是义愤填膺,觉得侯朝宗辜负了香君,一点没有志气。
现在长大了,也看了很多人和事,立场的不同,决定了看事物的角度。复辟也即是阻碍了时代的步伐。一代新人换旧人,社会因此而前进。

秦淮河边,有一排朱红色木楼。这就是当年莺歌燕舞的地方了吧。木楼形状美妙,四周有栏杆。后面栏杆倚水,临水有一棵多少年的榆树。说它是榆树,是看到有类似榆钱的果子,一串串的,呈新绿色。
我跟那位女经理说:榆树呀。我们小时候到处是的。
她不识得树。
想起在上海,也是和一位经理,男的。我指给他看高耸的泡桐树。大树临风,一身的紫花,紫花如铃,大朵大朵地,而树叶是大片的,并不多,疏疏落落,风哗哗地吹过树梢。
他不识得泡桐。我说:凤凰只停在泡桐树上。
“凤凰栖梧桐”-----这个梧桐,不是上海马路边的法国梧桐,而是泡桐。只有这种姿态才配仙鸟的。
我经常会和在国内的朋友聊起一些动物植物,因为喜欢。而对方往往都不知道。不知道却也不曾去查阅图鉴。可见,国内现在是务实的。这些风花雪月,大多人并不关心。

我还在夫子庙买了鸭子。店主说鸭子是樱花鸭,瘦肉型的。其实盐水鸭厚厚的皮下脂肪才好吃。还有茴香豆(比城隍庙的更好),袋子上写着“茴”字的四种写法。雨花石一把10块和15块,各买了一把给小M。我的手太小,不合算,拼命抢了两粒加上去。南京的店主,比上海无锡等地大度。满街的俄罗斯娃娃,就是大套小,内藏五六个的,画得艳丽,还有女孩金色的大辫子。买了一条木头的鳄鱼,关节可以游动,很可怕。另有小吃200块余。
这么边走边看,着实喜欢。平时因公而来,难有一个人呆着的机会,今天是自由的。

稍看了南京,就驱车向安徽进发。安徽人给我的印象很好,安逸、温和。安徽的女孩子,是南方系,生得白净小巧,并且爱说话。口齿伶俐。
在合肥,住的是“齐云山庄”。这听起来很象武侠小说里面,举行比武大会的地方。喜欢这个名字,带着江湖的气息,和一点风尘味。
中国现在都在拆旧换新,有些老名字都废去不用了。比如上海,我最喜欢的店名,是“朵云斋”,像一幅水墨画。的确它是一个墨宝店。还有“童涵春堂”,仿佛名字里就有一股中药味。“王宝和酒家”,就是一只膏腴丰满的螃蟹,那里的蟹粉豆腐是真材实料,一碟要30-40块钱吧,用的是上海的水豆腐,粉嫩粉嫩。
最不喜欢的名字是“上海书城”,太直白,蛮可以叫作“飞墨轩”或者“黄金屋,颜如玉”什么的。

齐云山庄住得不差。夜里有可疑的人来兜了一下嫖客(我估计是的),听得里面是个女的,就怏怏地去了。住在酒店的夜晚总是寂寞非常,有与世隔绝的感觉。并且很怕全世界人都起床了,自己在这黑咕隆咚里面,睡了几天几夜还不起来。很怕误车,误飞机。虽然用了闹铃,又怕它坏了,一小时醒一次,起来看时间。后来索性拉开窗帘,凭借天色,心里就不那么恐慌了。
一向以来我的睡眠非常好。从今以后,天将降大任,自己独立做事,就少了安稳觉。
其实我的理想,真的只是够用的钱,赚到刚刚好即可。然而人的本能,是储备财富,所以我对于努力的限度有些麻痹。总觉得不可以玩,要加油。

安徽的女经理临行给我一幅铁画,用铁做成一棵金光灿灿的松树。后来给小M看,她喜欢。
南京的老总,给我一块极美极美的丝巾,哪怕我自己去买,都买不到这么好看。是粉色的底,上面画满大大小小的心。比Dior好看得多。
相比较而言,我从日本带去的东西,只是包装精致,不见得高级或者罕见。我总是带点歉意地给别人,并说:对不起,一点小东西,随手带来的。
南京的鸭子,吃了也买了,并拍了冰柜的照片请大家数数看,共有几只?
合肥的馆子,招牌是上海菜、广东汤什么的,味道却融入了当地菜的特点,菜菜入味,很可以下饭。----虽然国内的宴会,一般很少上饭。

回来的时候,正值长野圣火,据说当天有些纠纷和混乱,以至于入管查得很严,急着赶电车,因为我当天在上海的家#乐#福买了菜包子和肉包子各一,要给小M尝。

Sunday, April 27, 2008

山河好(一)




这是在南京的夫子庙。公干的时候,抽了一点时间,去看看风花雪月。

朱雀桥边野草花,
乌衣巷口夕阳斜。
旧时王谢堂前燕,
飞入寻常百姓家。

回头来写aki出差纪行。

家乡的天空
作为一个中国人,现实地觉得很好的一点,是最近的中国出入境管理局,中国护照不必填写入境单。在日本十几年,一直都没有去改变自己的国籍。只不过不想和爸爸妈妈变作两个国家的人。而日本的入管局是需要外国人多填一张表格的。现在扯平了,有一个国家善待我就可以了。
这次去国内,怎么也是要偷袭一下弟弟和他的女友。之前我回家时,她闻风而回了娘家,以至于未曾谋面。但我是很在意的,至少要看那么一眼。快到无锡的火车站,我才打电话叫爸爸来接。也不是一个人不会回家,就觉得姑娘回来了,是这家的大小姐,要隆重一点,轿子没有,好歹在出口处有人朝我挥手,叫着我的小名。多么感动。

久住讨人厌。而我也只是经过家门,住上一晚而已,如此的印象最为美好。好比一只鹤,凌空地飞走了,脚下的清水却少有涟漪。大凡一天是好的,到了第二天,妈妈开始啰嗦,第三天微词不断,后来就开始相骂了。母女是不记仇的,而她不愧是我的娘,一样有着为自己服务的逻辑,嘴巴是万万不肯输的。
妈妈和弟弟在楼上楼下,都叫我去住,但我还是住在弟弟那里,晚饭也在他们那里吃。
姑娘不用下厨。开了电脑回几封邮件,布置好明天的工作。弟弟的女友在做饭,我也是自己做饭的人,厨房是女人的领地,一般不喜别人插手。我在做饭时,都讨厌别人来借水龙头洗手。所以我很体谅她,不去探头探脑。
我想她是不是蛮紧张的。这个小姑子,看着面善,却是在外国混得久了的,想来多少有些厉害。当她做好饭,叫我们去吃时,我的邮件还没有完,所以让她等了一会儿才坐下的。
我的弟弟,现在又高又壮。在我去高中住读时起,有一次回家,忽然发现他高大过我了。但他却象小时候一样,一口一个“姐姐”,听得我稍稍地威风起来。小姑子就是难搞的哟。

去年就听弟弟说,她是会做菜的。现在让我尝尝看。看去清洁可嘉。我吃起饭来,不挑剔,却像老鼠一般,慢慢地,一点点,零里零碎吃个不停,需要一个时辰。
她向我推荐放在中心的一个菜。是几个大球,码在碟子里。白菜薄薄地、半透明地包着虾,虾做得很嫩。她说这是一个新式菜,我说:“哦?”她说:阿姐猜猜这是什么?
我寻思一番,联想不到什么。耳朵里却没漏掉“阿姐”的称谓。妈妈今天就说,不要叫得有高低,就叫名字好了。其实我也无所谓。但我觉得,她因为恋爱着弟弟,因而也对我很好。
她说:你看,这有五个球。
“哦。那又怎么了?”
“奥运会呀。这是代表奥运会。”
原来国内全民奥运,人人参与。这个口号就是这么来的。我边吃边想回家也给小M猜猜看。
菜还有红烧素鸡。她说知道我家口味清淡,今天做得淡些。的确,我是不需要太多佐料的人,白水煮煮都能吃的,只要东西好。我喝的汤,只要几粒盐,煞煞寡淡就行。素鸡里面有一朵茴香。很久没吃这个味道了,无锡菜是蛮多茴香的,其实我还喜欢乡下吃喜酒时的蹄膀,放一点酒糟为佳,但是吃不了太多。最近的猪,毛往往不是拔的,而是用胡子刀刮的,几年前吃到一次,猪毛扎了我的嗓子,后来就一直不吃猪的皮。猪手也是。
还有一个清炒白菜,放了一颗辣椒,炒得香香的。她做了好几个菜,分量不少,我已经不习惯对着很多的食物。总想剩下的话,明天他们还须继续吃。日本的饮食,是一顿一顿吃完的。
妈妈端了排骨汤和黄鳝上楼来。她叫爸爸上来,也好,一般公公还好些,婆婆多少有些嫌隙。哪怕互相都没有恶意。妈妈煮排骨一定先过一遍水,所以她的汤很清。黄鳝在本地都拿蒜头一起烧,土话叫作“串道”----意为,黄鳝与蒜是好朋友。

日本只有泥鳅,甚至有人把清洁的泥鳅活着喝下去。江南等地,水田多,也就多黄鳝。黄鳝的样子我是怕的,刚才去楼下妈妈那里,看她搞得一手是血。她总是嫌小贩的工具不干净,不叫他们弄,怕刀具脏,进了黄鳝的伤口里,造成污染。我给妈妈带了一瓶手霜,叫她碰水之前之后都要搽一遍。她不听。后来她告诉我,去年手指感染了细菌,医生切得很疼,而且居然不用麻醉。国内的医生很节约麻醉,听说某些妇科手术往往也是醒着做。现在不知好一点没有。我觉得,一个国家,一定要有爱惜它的人民的思想。这可以体现在一切东西上面。

我的家,原本位于一个巨大的群落,全部都是附近国家单位的居民。现在旁边在造高架公路,正好拆到我家边上。菜场临时摆在楼下的几条弄堂里。刚才妈妈说去买菜,后来我想去找她,没有什么事,想顺便看看她做什么给我吃。这是一种奇怪的心理。弟弟有了女友了,我居然感觉自己不可以对妈妈再反叛。
爸爸说:去了菜场你是找不到的。
我说怎么会。因为我想,妈妈还会认不出?
但是去到楼下,发现菜场一塌糊涂,真的无法去找。尤其是卖带鱼和墨鱼的摊头,他们毫无顾忌地把腥臭的水倒在路面上。卖鸡的人,把卖不掉的鸡腿,摊在那里晒,夏天就有无数苍蝇。每次人走过,绿头苍蝇如同一团炸弹般散开,着实可怕。我每次都给惊吓得在原地跳起来。
这次我回家的时候,不想多带一双鞋子,必须找一双又可以配西装、又可以配便装的万能鞋。于是只有脚上一双金色的圆口平底鞋。看看要脏了,只好回家去等。
我不知道妈妈他们是否习惯这样的生活,以至于无所谓。的确,很多改造的工程,期间会有不便,但是也应该有一个过渡时期的折衷手段,而不是让民众对诸多不便默默忍受。

爸爸说:你回来了,天就晴了,虽然风还有些。
我说,今天是阴天。因为天空是灰的。太阳的形状无法看清。
爸爸坚持说晴天就是这个样子的。我忘了。家乡的天空,原不是这个颜色。
有些冷,我去衣柜找自己的旧衣服来披着。并对弟弟的女友说:我的旧衣服,妈妈胡乱收在那里的,要是你们衣服放不下,可以把我的处理掉了,不会再穿了。
以前,我会记得自己某件衣服,过了几年,好象又在流行类似风格的时候,就想拿出来穿。结果到了身上,却发现,几年前的式样,怎么都与现在的不同。于是就放弃了。弟弟说:妈妈有时帮我穿掉一点旧衣服呢。
但是我在上海时候买的那些衣服,估计妈妈是没有办法穿的,除了大衣,其余一律短而小。还有一种毛衣的连衣裙,大领子,卷几下耷拉在胸前,当时盛行。

我现在的衣服,正装居多,妈妈又无法穿了,但我看她一直没有添置的习惯,不知以后穿什么。要是我的孩子长大,是否我也一路捡着孩子的穿。
吃了晚饭,在楼下和楼上坐了一会。听弟弟他们说,股票的印花税下调了。看到他们喜悦的样子,虽然无关,也替他们庆幸。
后来我捧着一本书睡着。隐约听到弟弟替我关窗,并给我一个靠垫弥补枕头。但我安心做我的大小姐,不想醒来,就那样睡到天亮。
比我年长的朋友说过:当你觉得很累,并且睡了一晚,还不能恢复的时候,你就老了。
我却完全不,再累再辛苦,一寐足以令我精神饱满,再去劳碌另一天。所以我想,我还是年轻而健康的。

Wednesday, April 23, 2008

再见我的家


明天去国内公干。又是苦差。23号去,26号回,两省一市,好不奔波。
院子里很多花开得那么好,我却不能看到。好比我们把一个男人(或是女人)教得好好的,却拱手送人。
但愿玫瑰等我回家。

Friday, April 18, 2008

君子庖厨


本地区的杂志要做一个料理节目,不知怎么找到我这里。
因为有个朋友给他们做手工节目的专辑,而朋友吃过我的饭。我们一起和她的女儿,做过肉包子,做过pizza,做过一种土豆泥和面粉做出来的意大利粉,日文叫Nyoki。
她和婆婆同住,所以我不方便去她那里,总是我叫她来玩。有次她来,正是1月7号,新年刚过,该吃七草粥的日子。她说:早晨都过了,没做七草粥。我说:我有,一早熬了一大锅。
七草粥是白粥,加入春天的野菜七种,包括荠菜、小白萝卜叶等,白粥起锅前加入切碎的菜末,加盐。一个新年,肠胃饱受折磨,要吃点清口的食物,七草粥类似于民间的药膳。
“不嫌剩下的,我热一点给你,吃了算压压邪,养一下肚子。”我盛了一点给她。她说原来应时的东西就是好吃。我说:其实老祖宗说什么时候,该吃什么,是很有道理的。人的身体,到了这个季节,就想吃点微苦的东西,比如草。你看,熊冬眠醒来,先吃一肚子草,把一个冬天积聚在身体里的毒素逼出来。

她很惊异我是外国人,却做得地道。
后来有次说起一道常见的居酒屋的菜----揚げ出し豆腐。她以为一般家里是很难做好的。我说不难,我一周做一两次呢。然后我看冰箱里有豆腐,就演示给她看。
现在日本的主妇很少用鲣鱼做鲜汤了,而用粉末的调味料代替。我却是规规矩矩,做汤一定是用鲣鱼汤。我用一种刨得比较厚的鱼干,水沸腾后,加进去用小火煮,熄火后等到冷却,鱼里的鲜味就都在汤里了。这个汤,是所有日本料理的命根子。就像中华料理少不得一锅高汤。
熬汤的时候,我把豆腐大致地控干水,沾上太白粉,放入170度的油里,炸至脆。然后在刚才的鲜汤里加酱油,和甜酒,煮沸,浇在豆腐上。最后撒上一把木鱼花。飘飘地,好象菜就有了灵气。

她因为这几件事,就认为我精通料理。和洋中,都可以。其实也不是的。
在他们国家长大的女孩子,往往不会刻意去学做菜,以至于结婚后,很是辛苦,乱做一气,后来就成了那家的菜谱。而我在20岁前,不曾看过吃过日本料理,所以每吃一样,都是新鲜的,想方设法复制那个味道。到后来,基本吃到什么,就能模仿出来。再说,日本料理只要材料好,做得仔细,工序并不复杂。

她说杂志社叫我做个新式菜,最好是创作料理。
我想,做菜就像医生开药方,世上材料那么多,只看你搭配的神来之手。人类做菜已经多少年,实话说,创作已经没有余地。所以我想了一分钟,说:做个我家里随随便便的家常菜,对日本的读者来说,倒也新奇。只是要叫我写“盐5g,水20cc,那我还得量一下。”她说:做节目的人会来称的。
我想做的菜是这个:番茄、新土豆和煎鸡蛋的汤。真的是家常不过。写出来大家看一下,不懂日文的,学习一下。懂日文的,修改一下。钦此。

材 料:たまご6個、新じゃが(大)2個、トマト(中)2個、アスパラ一束。
  
調味料:サラダ油大さじ2、鶏がらスープ小さじ2、塩少々。
  
下こしらえ:
1.トマトのヘタを取って、4つ割りに切ります。
2.たまごを割って、塩を少々入れ、溶いておきます。
3.新じゃがは皮を擦って、表面をきれいにします。
4.アスパラを適当な長さに切っておきます。
  
作り方:
1.フライパンにサラダ油を引き(やや多め)、中火で熱します。
2.溶いでおいたたまごを一気に流し込み、手早くかき混ぜます。少し空気を含ませる感じで炒めると、ふんわりと仕上がります。固まってきたら、丸く、厚みがあるように形を整えて、ヘラで適当な大きさに(5cm×5cm前後)切ります。
3.たまごを一旦取り出して、フライパンにサラダ油をひきます。
4.熱くなりましたら、切ってあるトマトを入れます。ここで油がはねますので、気をつけてください。
5.トマトがしんなりなってきたら、新じゃがを入れ、水をカップ2杯加えます。
6.じゃが芋まで火が通りましたら、2番のたまごを入れ、煮立てます。
7.アスパラを入れ、綺麗な緑色になりましたら、鳥がらスープを入れ、味を見て、塩コショウで整えます。
9.少し深みのある鉢に盛り付けます。
  
特長:
1.簡単で美味しい。所要時間は20分前後です。
2.一皿で栄養満点。たまご、じゃが芋、トマト、アスパラの組み合わせは、たんぱく質、ビタミンC、とリコピンなど、栄養満点。
3.トマトの酸味で、スープは少しの塩味で、かなり濃厚な味わいになります。
4.中華ならではの多素材の組み合わせ。忙しい時に、この一品だけでもOK。
  
写真は本文と関係ありません。(@-@)
照片是网上找来的,与本文无关。吓吓你罢了。忽然我想起家乡挖新土豆的季节,皮嫩嫩的,蹭去泥的时候,皮也就掉了,光溜溜的。新土豆水分多,吃口柔软。
同样的煎鸡蛋(打匀的,不是早餐那种太阳般的煎蛋),夏天可以煮丝瓜毛豆汤,如果黄瓜吃不完,长成了老黄瓜,也可烧汤,有股子黄焖气般的清香。鸡蛋煎得松软,放在汤里一烧,好象海绵般,吸得好汤,咬下去,充满汁液。我是很喜欢的。
我这一世,有幸接触两个国家的文化与风俗,看懂两种文字的书,一直觉得是幸运的,好比活了两次。偶尔有名家,懂得五六十种文字,真是很难想象。

Sunday, April 13, 2008

在水一方


樱花漫山遍野地开了。漫山遍野也可以写作“满山遍野”,但我更喜欢前者。樱花盛开的样子,是有些漫不经心的,气温一到,一两天之间,就开到荼糜。

我家附近的板屋川,河边的樱花树望不到头。水流到哪里,树也一路跟着。
周末去看花钓鱼。
看花要带一双眼睛,稍稍忧郁的心情,和一个相机。看樱花则要有风有水。风吹过,樱花的花瓣很轻很薄,满天飞舞,是为“樱吹雪”。而樱花的倒影,以及一河的花瓣付诸东流的那种惋惜,足以教人安于现在的生活。能吃得好,穿得好,并在假日走在河边,漫步看花,脚下有泥土的气息,恐怕也是一种舍不得放手的生活。哪怕并不华丽。----我们不可能华丽一辈子的。

除了害怕紫外线外,我是很爱钓鱼的。从没有钓到过一条像样的鱼,却只是喜欢无所事事地坐在河边,并且不许任何人说话。钩子扎了水草的时候,我很紧张,以为有生以来最大的猎物来了。看看上当了,就笑笑。觉得还是不要鱼来吃的好。否则多忙乱。又怕它逃走,又怕自己给拖下水,最怕它吃了饵却逃之夭夭,弄得自己好象一个傻瓜,给一条猫鱼骗了。
钓鱼最好的诱饵是蚯蚓。现在不多见了,我们小时候,铁锹挖下去,大大小小,扭扭曲曲,着实恶心。蚯蚓也有香臭之分。红色的、细细的是香的。很粗、颜色灰暗的是臭的,沾在手上很久都洗不去那个味道。
我扛着冬天用来铲雪的铁锹,穿一双高帮的雨靴,在附近的空地上转来转去,满地荠菜花,开到巨大。挖下去,泥土死死的,根本不象有蚯蚓。挖了几下我就放弃了。回家在冷冻箱里拿出一堆虾米。不是抛砖引玉,应该叫-----舍不得孩子套不了狼。

小M看到aki大张旗鼓,当然兴冲冲地跟着也来了,搞得跟我一个打扮,我们就像渔夫和农民一样,拎着水桶,拿着鱼竿,一堆虾米,相机,垃圾袋,水筒,戴着帽子,牵着猎犬向着河边前进。
一路我说:晚上吃鱼。
小M说:哦。
遇到相识的人,我们远远地、大声说:钓鱼去,看花去,晚上有鱼吃,太小就养起来。

小M很多话,我听着她声音可爱,思想却并不跟着她的话题,我有我想的事情。偶尔微微笑道:嗯,是呀。后来呢。以做附和。小M也知道很多时候,我只是hear,而不是listen。她也不在意,因为她也是差不多的。女人,都只管自己说。
樱花初开,是粉色的,过了一天两天,就变作轻盈的白。
很久不下雨,河水很浅,清澈见底。小M说看不到鱼。我说,看花的人太多,鱼都到桥洞下去了。但我们有虾米。试试看。她慢慢走到河中央,水流并不湍急,我只叫她不要让河水没过靴子。她说:靴子里是干的。

寅与我们一起,它是日本犬,并不会水,也讨厌洗澡。隔壁的杰克是大型的金毛洋猎狗,据说嗜水如命。夏天走过河边,挣脱了缰绳就去游泳,狗游水的样子十分好玩,高高地昂着额头,狗爪拨清波。毛发散散的,好象洗发水的广告般柔顺。杰克的女主人急得在岸上跺脚,怕它游得远了,没有力气回来。杰克捉弄主人够了之后,带着歉意回家,洒一地的水。
寅开始不肯沾水,给我拉了几下,它试探着跨进去,觉得还不错,就开始在浅滩玩耍。它雪白的爪子湿透,白色的毛贴着皮肤,看到粉红色的脚趾甲。它的体形很漂亮,有结实的肌肉。有很多宠物的小狗,洗澡后小得像个老鼠。寅却不,它没有虚张声势的长毛。
我看着一个小孩一只狗一串鱼竿的浮子,偶尔给他们照相。最近照相的心态,是挽留时光,多过感叹此时此地的美好。我想我正在慢慢变老。

鱼终于不肯来。河水太浅。
“小M我们回家吧。”慵懒地度过了一个多时辰,我也知道装鱼的水桶是多余的。
小M还要玩水,我说你的鞋子怎样了?过来给我看。
她走上岸来,脱下一个鞋子,倒出满满的一缸水,袜子也脱下来拧了一把,看看还是不穿的好。
走在归途,远远的,风还送来花瓣,一路跟着我们。樱花做插花,是很难的,往往流于轻浮。我记得以前写过,取深色的浅口钵,放清水,花瓣浮于水面,倒是风雅的。榻榻米的房间,矮脚桌子上,可以如此摆设。

晚饭没有鱼,就把钓鱼用的虾米炒炒吃了。小M说:好好的虾米,鱼不吃,我吃。
照片是:她在水底中央。我爱这一刻。

看到Miao的留言,有点害羞,就把这篇草草写完了。谢谢Miao。

Sunday, March 30, 2008

相忘于江湖







依次是:
墙上的viola的大型种,叫作panji。我喜欢把花挂起来,病虫害较少。
同一种花,一大一小。
紫花风信子。去年同期写过。
雏菊。Day's eye。
Yellow cracker。早春的明黄色。
勿忘我。

最近工作实在忙,大约要有两周左右不能更新。先打一个招呼。一有空就会来写的。

Monday, March 24, 2008

花非花


等了半年多的Christmas rose终于开花了。
清晨依旧有些冷,日文有个形象的词叫作“肌寒”,是指早春的风,虽不凛冽,吹在肌肤上,还是有些凉意。某个早晨,我巡视院子的时候,发现它掌形的巨大叶子间,有一株紫红色的花苞,正暗暗伸展。
它的名字是圣诞玫瑰,开花的正时候却不在圣诞节,是3-4月,花很持久,可以保持到梅雨前。

离我家较远的地方,新开了一家VIVA Home Center,日本人对于英文的V和B是混同的,因而VIVA听起来象“河獭”。有天去的时候,看到熟悉的店员加藤先生,早先他在另一家工作,叫Mammoth(巨象)。那家店停业后,转来这里。都是比较重视园艺部门的店,我看他腰里别的剪刀等工具包还是老样子,只是制服换了一个颜色。
原先那家店的店员们,都非常热爱自己的店,吞并Mammoth的大型连锁店据说也有意留下他们,在新店继续工作。但他们很多人都拒绝了,我想加藤先生转到这里,也是表示对旧店的纪念了。不管怎么说,这里的花苗都很新鲜,很便宜,店员都能回答一些花卉的问题,它有连锁店不屑于陈列的、形状奇特的花盆,这种东西,销量不多,利润也薄。

我跟加藤先生聊起圣诞玫瑰。我说:这里买的花苗,当时只要398块,养了半年,现在开花了。你看你店里开着花的大盆,卖得贵许多,要一千两千呢!
加藤是个很帅的中年男人,长得很象西城秀树,完全不秃,黝黑,五官分明,说话半真半假,带点嘲讽的语气。听说是个巧手,家里的一切家具都是自己做来,还有相当的资产。----这一点,日本人是完全看不出来的,一个店员,有可能比店长更有身家,他来此打工,只不过有他自己的理由。或是为了消遣、爱好、信念,或是寻找一些意义。
他微微笑着,说:开花的当然贵啦,那是我们的利润。
我说:最近觉得很奇怪,人对于花的喜好会有很大变化。从前我爱草花,那种开得洋洋洒洒的淡色的草花。近来却被这种大花所吸引。说起来,圣诞玫瑰是金宝花属的,它的花瓣只是萼片进化而来,クレマチス(铁线花)、秋明菊、アネモネ(海胆花),都不是真正的花,因为不是花瓣,反而更加艳丽持久。这种改变,是不是我老了的原因?
他说:我活得比你长,可以说,人的口味是不停改变的。对人的好恶也是。有时连自己都很难察觉这种变化。
他问我最近想买什么花,我说:栀子花、黄金桂。都买了。

有很多时候,我想要一样东西,却不肯马上去弄来,情愿在心里存着渴求,或许哪天,看到恰好的,也不愿透露出“找了你好久”的表情,就暗暗地开心着,买下。很喜欢这个想着、却掂量着的过程。
现代的商家,货物充足,可以说没有什么是买不到的。怎样延长这个期待的过程,其实也就给了自己加倍的满足。栀子花,是在今年第一次回暖的时候,也是这家店,看到它碧绿的叶子,每根枝条顶上都有一个尖头的、鼓鼓的花蕾。其实我想种它有好几年,一直觉得口彩不好----日文里谐音为“口無し”,是说女子找不到婆家。
但那一株栀子花长得精神抖擞,它的香也是我最喜欢的,于是就买了。现在在我家屋檐下面的台阶上,晒着春天的太阳。只等绽放。

黄金桂是在去年冬天,一个庙会上。店主主要在卖冬梅的盆景,那种扁平的花盆,里面放一块山石,一片青苔,梅花树修剪得很矮、很奇特,用很多铁丝拉着,姿态美妙。我不看盆景,却问那位老爷爷,有无黄金桂?他说,有,有,有。叫我到店后面去。后面是个大院子,他再问我:黄金桂?不是银桂?
我说,对的。
他操起铁锹,把一棵小树挖起来,根部用麻袋包包,就给我,800块。
我问他应该种多大的花盆,用什么泥,什么时候可以开始施肥,他说,九号花盆,一般的土壤即可,不娇贵。头两三年勿需剪枝,等它细细的主干之间,长出细枝来。到了秋天,细枝上爬满黄花,很美很香。
我很中意他是爱花之人,跟我仔细说明花的习性,希望它不受委屈。于是我笑着说:放心吧,我对花很细心的。

不经意间,一下子看中了,买回来的东西,现如今都成为我的东西,融入我的小院子。
然而我还是想念在拥有之前,跟人说:我好想有一株栀子花,一株黄金桂。春天,是栀子花的甜香,绿叶青葱,花儿洁白。出去幽会前,摘一朵,哪怕送给男人,都会给喜欢。秋天了,我的桂花开了,我要在花底下铺一张报纸,把花摇下来,用白糖腌了,在过季以后,冲糖水喝,来温习它的香。----你看,我有好多好多想要的东西。

照片中的圣诞玫瑰也是如此,今年看到自己培育出来的花,的确很有姿色。
但我又想:接下来,我要什么呢?我的院子还有空地吗?
----从这种意义上来说,我一直都觉得自己是幸福的。

* 照片里面,右边的垂首开着的,是圣诞玫瑰。左边的小花,是我每年都种的堇花(voilet)。它的变种有很多,不限于紫。这是我家的前门。

Monday, March 17, 2008

相机里看风,花


宇宙人问到我的相机,是cannon DS6041。有人叫作Degital Kiss,不知为何有个kiss,总之这架相机的名字很女性,很甜蜜。
买了有两年多了,在我心里,依旧认为它很新,是我的宝贝。
我还另外有个长长的镜头,主要用来拍摄一些不能靠近的东西,比如蛇。但是我没有三角架,因我绝对不会背着那种东西出门,太累赘。所以我用望远镜头的时候,非常可笑,我先放松肩膀,然后屏息,发现手有细微的颤动。于是我改作细细长长的呼吸,最后,再怎么努力,还是拍不出好照片。尤其是月亮、萤火虫。于是我就放弃。

Cannon的好处是颜色逼真。你看这张。红就是红,粉就是粉,橘黄就是娇滴滴的。小妹妹手里的相机很适合小孩子用。她怕丢了挨骂,就买了一只毛茸茸的、肚子上有拉链的小猪,把相机放在小猪肚子里。结果她会把小猪一起忘在洗手间、汽车里、院子里。
后来她找了一根绳子,把相机吊在脖子上,像个游客。

这些花叫ベコニア,大朵的是球根种。字典上译作海棠。我很想编一本中日文对照的植物辞典,这很难,所以尚无先例。中草药的或许有。同时精通植物和语言,是很不容易的事。
其实中文里面,花的名字根本不具体。“纲”“目”“属”,再细的分类就没有了。
海棠种类繁多,有谁告诉我它们的中文名字?

海棠里面,有个种类叫“秋海棠”,也是一出好戏文的名字。
小时候跟着外婆听苏州评弹《秋海棠》。将军的姨太太罗湘绮年轻美貌,心里苦闷,爱上了英俊的当红戏子秋海棠。由于真情无法抗拒,他们不小心生下女儿梅宝。将军的随从识破真相,勒索不成,就向将军告发。导致秋海棠遭到毁容,流落到扮演武行龙套,千辛万苦抚养女儿。女儿梅宝长到16岁,为了生计,偷偷去卖唱,又被富家子弟看上。富家子弟却是当年的姨太太的侄儿。因为这对年轻的恋人,一对苦命的老情人终于相见。此时秋海棠早已积劳成疾。最后他死在罗湘绮的怀里。
长大后看过同名的电视连续剧,男主角的女人气太重,还总是叫他穿一身白西装,搞得像个上海滩的小开----导演似乎认为,扮演旦角的男演员,应该阴气十足。那他应该看看日本歌舞伎的男主角。化上女人妆美轮美奂,卸下妆,出现在对谈节目里的时候,就是隔壁的一个大老爷们。

评弹主要是听,有充分的想象。这种启蒙教育令我成人后总是异想天开。
听到“秋海棠”,就觉得这个名字很悲情。好在,我比较容易爱上坏蛋,而不是戏子。

这张照片里的花,是蓝色的蝴蝶。亚热带是不能在户外越冬的。我也种过很大一盆,只要拿一根枝条扦插就可以成活。但是不能碰到一点点霜。它的叶子水分很多,冻起来,细胞就都破裂了。它冻伤的样子很可怜,而且无法挽回。
如果我有一面白色的墙,就要种这个花,把它们跳跃性地吊在墙面上。在我经济富足的时候,我很唯美。
如果我落难受穷,就把白墙的广告权出租出去。

在我工作遇到困境时,总会看看花,花的照片,和小孩子的笑容。
下一张是很热情的花。

几乎可以从照片中直接闻到菜花香。浓郁,芬芳。
我并不讲究如何拍照,只是注意一下角度和取景。我拿绘画的标准来衡量照片,决定景物的位置、天空的比重。很少加工照片,拍到的,就是那个真实瞬间。喜欢半阴的天,采光最最适中,拍人物不至于太耀眼而眯起眼睛。
(所以打死我都不能相信风靡一时的那些生活照是PS过的。因我不会。)

菜花有很多同科的十字花。比如白菜、西兰花、卷心菜、青菜、甚至萝卜都是开这种花。菜花虽然朴素,蜜是很多很甜的。剥开花房就可以舔到了。watermoon有好玩的说法,花就是植物的生殖器官。啧啧,忽然香艳。
而菜籽油,已经快忘掉那个气味了。偶尔去乡下,才会看到菜盆子里金灿灿的油,有奇香。有人吃不惯,改作吃沙拉油了。
我比较中意的,倒不是橄榄油,而是葡萄籽榨的油。用在比萨饼上面,很滑的口感。

这是上周拍到的一些照片。相机用得久了,充电之后,拍了几天就不行了。和我一样,近来我需要很多小睡,才能应付一天。手上事情太多:一桩破产,一桩罢工,一个立体停车场的中介。
当我回家,摸着相机,感觉东西用得久了,就有感情。大人也需要有一样钟情的玩具。工作生活如此艰难,要给自己一点盼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