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July 01, 2008

芳草斜阳


寅已过了春天,13岁了。
那个时候,带它去拍CT,医生说,脑部有肿瘤,手术不行,只能吃点蘑菇素之类的辅助药物,看奇迹是否发生。
它不好起来,我就不剪头发了,现在头发已是绝无仅有地长,回家去时,为了给妈妈看着“一头青丝,纯洁无瑕”,染回了黑色,像一只乌鸦,或是一只皮鞋。看多了铺天盖地的茶色头发,忽然发现黑色是很油亮的,也衬得脸色、眼睛有神采。你看黑狗身上总是亮光光的,同样道理。

寅最近睡得很多,营养素好象有些用,因为它食欲未减,身上的肉也还结实。但癌症是可怕的,病灶未除,哪怕吃得多,睡得多,都有阴影在一点一点,无声地侵蚀它的生命。
小M和她的女同学经常会来玩,嘻嘻哈哈地来讨梅干吃,吃得小脸酸成一团,嘴巴皱起来。我这里的梅干,是自己腌制,又晒了三个太阳,淋了三夜的露水,就是正宗的又酸又咸的味道。她们吃多了,又要喝冰糖青梅的果汁,以至于我准备了几套她们专用的餐具,杯子、冰激凌的玻璃碗、奶油薄饼的碟子。有时个数还不够。
而寅,一直就不屑于太过讨好客人,现在更加喜欢清静,它独自跑到二楼去睡觉。二楼有我工作的桌子,它就在窗边,摊开手脚,像一张毛皮般地睡着。小M她们玩捉迷藏的时候,它有些烦,我想它其实每一天都有痛苦,只是无法表达。
它的右眼,已经快看不见了。令我想起盲人的眼睛,没有光泽,抠抠的。乍一看,有些怕人,但小M是慢慢看着它恶化的,所以一点不忌讳,还常常帮它揉眼睛,用纸巾擦眼泪。她的每一张画里,都有一只白狗,尖尖的耳朵,长长的鼻吻。
多年前当小M还是婴儿的时候,寅就会小心翼翼地不踩到她,并忍耐她不懂事,揪它背上的毛。现在他们反过来了。小M识字了,会看书了,也结交了其他的朋友。而寅,依旧只有我们。

即便它身体倦怠,每次我回家,钥匙旋转,打开大门时,它总是已经赶到门口,有时看得出睡在二楼,是匆匆跑下来的。它的右眼视力差了,方向和距离的感觉很难把握,但是狗实在灵敏,它对爬楼梯,得心应手。
不知是我的汽车声音,还是心有灵犀,感觉我在归途。
朋友安慰我说,还好可以活到13岁,也算幸福的了。有的狗,小小年纪就夭折了。
我的“花”,只活了两岁。是因为颈圈断了,遭到交通事故。
寅每年到了夏天,要吃一种传染病“菲拉利亚”的预防药。夏天通过蚊子媒介,在狗的血液里生长的寄生虫。细如白线,绕成一团,最后堵塞心脏,是致命的病。近年地球温暖,蚊子出动得早,药也须早些吃,基本上5月就要开始预防了。
我希望寅还有好几年漫漫地活下去,于是照例给它吃预防的药。我的心里,不能丢弃奇迹。

傍晚的时候,小M带着同学HIKARI来玩,她的名字很奇特,汉字是“一加里”。她烫着笔直的头发,一直到肩上,擅长小提琴和漫画。她的家庭是当地望族,开着一家游艇的工厂,妈妈多在店里。所以她有很成人的口气,还是小学生,就懂得上门来玩时,空手了几次之后,就会有一次,去便利店买了donuts带过来。
一加里告诉小M,路上见到一只小猫,微弱得很,但知道妈妈不许养。叫小M一起骑了脚踏车去看。两个小女孩骑着车出去了,久久不见回来,差不多是寅散步的时候了,太阳偏西,还是很热。寅的生物钟准确地知道,五点了。
我对寅说:如果她们回来,而我们出去了,她们没办法进屋子,我们再等一会儿。

然后我去扫院子。初夏梅雨,植物长势旺盛,薰衣草已经开得疏疏落落,因它受不了本地的炎热潮湿。早早在薰衣草里面埋了几枚百合的球根下去,在我快要忘记的时候,百合的茎叶,无比茁壮地伸出来,几天之内,就有巨大的花蕾,这是少见的淡黄色百合,当它盛开,犹如盛情的笑颜,百合花很持久,前后有一个星期,都开得芬芳。
窗下淋不到雨的地方,有大盆的天竺葵,它喜欢干燥。因为有独特的气味,所以蚊子都很少靠近。
寅总是在窗里看着窗外的花,此时,天竺葵开得如火如荼。

夜间,和爱狗的朋友聊起狗。他很惋惜,寅还是童贞,就这样老去。在它年轻的时候,它抱着桌子、地毯,模拟着可笑的动作。然我并未见过真的交尾现场。就问朋友,狗的私处肿胀起来的时候,好象有两个鼓鼓的瘤?
朋友说,然也,远看以为有四个睾丸呢。
我记起书上说,狗在行事时,即便拿了棍子,都是打不开的。我问朋友,这两个突起,是否就是起到拉不开的作用?
朋友说,是,就像一个锁。
我给他看寅的照片,他说眼神多么悲伤。好象无限憧憬着外面。
但我知道,寅即便十分地享受外面的气味和感觉,到了回家的时候,就连绳子都不用,就会自己跑到门口,等我拿钥匙开门。
朋友嘱咐我说,要给它吃得好些,多与它玩。我说是的。现在想来,它蹦跳的身影,那么怀念。

小M回来了,说看看小猫,实在可爱,但是她觉得,如果带回家,因此而分走了对寅的爱,是不公平的。还是让更适合的人捡回去养着吧。然后她摸摸寅的额头。寅维持着它长者的骄傲,心里却很高兴,轻轻地摇着尾巴,用那一只还明亮的眼睛对我说:我们散步去,现在可以走了么?

15 comments:

yumeka said...

看到他还在,还好,很高兴:)

宇宙人 said...

在是還在, 但那也是斜陽了...

aki said...

yumeka 我只要它活着,哪怕丑一点都好。
宇宙人 夕阳无限好。无限怀念它年轻的日子,我们在河边、公园走过的日子。它雪白,人家都会夸它漂亮。

宇宙人 said...

他一定好可愛的, 是吧 ?

7,8片枫叶 said...

这篇文章10年后再读会很有意思,心境不同读的方式会不同。
当然希望时间永远停住,后退个10来年更好。
---芳草斜阳,睡损红妆

Joanna said...

aki,每次读到寅,都有点悲伤。最近看过《心动奇迹》,地震过后照顾三个孩子的伟大狗妈妈,发觉日本似乎偏爱拍摄与狗相关的温情影片,之前看的《导盲犬小Q》

aki said...

好几天网络都不怎么好,所以很少上来。
今天一气之下,把电源都拔掉了,然后回家时就都恢复了。

宇宙人:嗯,它像人。很懂。
7,8片红叶:宋词。我不记得全篇,只记得个芳草斜阳。
无论如何,它也知道我有多么看重它。
昨天打雷,它吓得很,拿爪子猛力刨榻榻米的房间,我想了一下,也没骂它。想想东西都是有价的。

joanna,日本几乎只要有自己的房子,都有一条狗。小孩子必经的成长道路,就是疼爱一条狗,为爱的狗负责任,给它喂饭,带它散步,帮它打扫,与它玩catch ball的游戏,然后经历它的寿终。
大人认为,这是给小孩子学习,爱就是责任。
我问过几乎所有人,都有这个经历。

杨小过 said...

即便拿了棍子,都是打不开的。
汗,我试过,确实很难,当时还奇怪他们为什么那么痴迷,就是不松开!

aki said...

杨小过,你忒残酷!!!
有一味中药,是拿此时的鹿鞭,生生地切下。一定要是这个充血状态的!

杨小过 said...

我现在做牛做马的这家公司所在的写字楼的二楼就有一家专门吃鹿肉的,看过他们散发的菜单,各式的鹿茸、鹿鞭的做法,很让人浮想联翩。
不过,我对鹿肉、兔肉之类的兴趣不大,好像不适合我这种暴热体质。
对鹿鞭、牛鞭之类的兴趣很大,因为不敢吃,没吃过,所以想偷偷的尝试一下,看看功效到底如何,哈哈。

aki said...

便宜些,蒜和韭也有类似的功效。
鹿,那么美丽善良的动物,就给吃来吃去。

所以现在连“鞭长莫及”都变成一个黄色成语了。
例句:我的女友,去了美国。她移情别恋,我束手无策,因为鞭长莫及。

杨小过 said...

呵呵,现在都流行食疗,特别是广东人讲究食形补形,就是所谓的吃什么补什么,民间的逻辑。

aki said...

有朋友爱吃猪脑,结果真得变成猪脑筋。

杨小过 said...

晕,我现在很少吃猪脑了。

said...

以形补形是广东食谱的经典所在啊,不过老实说,我有时也是觉得很残忍也挺恶心的,所以小时候就不愿吃猪脑,咔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