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November 17, 2008

冬天开着茶花


茶花一直是我很喜欢的一种花。但是不种在花盆里,因为那是适合开在田野、篱笆的花。

清早出去遛狗,深秋的风稍带凛冽。新搬来这个地方,一开始为难死了,方向搞不清,走来走去都是死胡同。这地方不同于我原来的家,那里开阔得多。背后远远地有山,近处有水,空气比较干。
现在我和寅已经识得好几条路,开始有余地看看风景,和别人的生活。

这一片白色的茶花,开在附近。嫩黄色的花蕊倒像是主角,因它白色的花瓣,十分玲珑短小。看去花蕊是突出的。将来它会结一种茶籽,龙眼大的小球球,我和小M没事做,会捡了很多,用脚去踩,于是里面就有白色的果肉,捏几下,就有油质的液体渗出来,这就是新鲜的茶籽油。涂在脸上,永葆青春。抹在头发上,乌黑油亮。
小M与我一样,都爱摆弄花草树木。只是她比我更加怕虫子。
我们一起种的很多东西,都没有带来,我只叫搬家公司,尽力地把她的东西都装进卡车,装不下的,就留下,让我日后自己搬。因为我要省钱。10万的搬家费,我谈到4万,所以卡车也只能拨一辆4吨的。听起来很大了,其实钢琴、书架一装进去,就只能捡重要的装了。
在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在路上,看到卡车,就忍不住掉眼泪。因我觉得,十年里面,我唯有这一车的东西。在这个世界上,我只有这一点财产。这10年,好象是虚无的。人生如梦,应该是很深很痛的感慨。

我只短暂地住过两年的公寓,几乎都已忘了,进出要小心,在家里要轻手轻脚,楼梯上不可以大声说话。现在重又想起,觉得拘束万分。现在的公寓,有两种形式,一种是不动产公司全部包下来,代为经营管理,另一种是传统的房东直接管理。后者比较烦,但相对便宜。
因为我有狗----我怎么可以放下它不管,寅一生已经不长了,而它心里,一直只有我一个主人。现在它症状还算稳定,我不知道将来,它的脑肿瘤会怎样,会不会最后发疯,或者痛得很,选择安乐死。但我要尽全力照顾它的余生。可以养狗的公寓很少,极少数是新的,大部分都是房东看租不出去,最后降低要求。猫狗不限。
这个公寓,是动物之家。有好几只猫,肥胖美丽,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寅看到它们就很怒,它叫着驱赶它们。这是在我们原先的家里,寅的工作之一。它不要猫到院子里来,它们有时会在花盆里便溺,有时偷吃油籽的肥料。今天早晨,寅跟我刚回到门口,有只黑白相间的猫走过,寅很生气地吼,叫它走开,我很慌张地叫它安静下来,这里不是我们的地方。

有一部百看不厌的老电影《72家房客》,就是写一种寄人篱下的感觉。我要比他们好很多了,虽然房东比较可怕。她是一个年老的、却很精神抖擞的女性,我刚搬来时,她来过一次,当时为一笔费用谁来承担而争执,最后我嬴了。她当时穿一条黑皮裤子,一条翠绿的围巾,晚上却是单衣。后来我开车经过前面的路,很偶然地看到她和她的熟人,站在路边聊天,还是穿着皮裤子----因为皮是不用洗的,所以可以天天美丽地穿在身上。她笑着的样子并不难看,所以我想,那天她夜访我,是她的生意,所以就很凶悍。
其实每个人,虽都有不好的一面,但知道背景后,往往就会谅解。
小M那天很怕,因为那个厕所明明是我们搬来前就不好,房东却把修理费的账单拿来了。我只是笑着不让步,小M怕我松口,这样贫穷的aki又是雪上加霜,她又怕我顶撞到底,争执得无休无止。房东听我讲完理由,忽然很爽快地走了,说这次就我来付。
我关上门,和小M一起笑得开心至极。我们把这笔钱的数目记下来,后来买了一个价值相仿的电灯。这样我们都会觉得这个电灯是捡来的。每次去开这盏灯,心里就很欢喜。

小M在这段时间,长大很多了,她忽然学会把桌子整理得干净,会盛饭,因为自立了,有时开始顶嘴。我喜欢她这样,不是尽力去做一个好孩子,而是有了一点主见和脾气,而且可以不再压抑。
而我,为了生活,必须工作。
人在断绝一个厄运之后,往往觉得,好事情一件件来了,忽然我接到好几家翻译公司的工作,以前少少地做,现在却有三四家。在家工作是我的理想,因为可以不化妆,不穿好衣服,这样算下来,比上班开销得少。只是工作量不稳定,我现在有求必应,争取把客户固定下来。其实我做得也是好的。中日文的对译,鲜有人会比我做得快而准。

过了11月就是圣诞节。之后过年,过寒假,到明年开春,收支基本也可以看到了,我会好好设计生活。这需要我不善理财的脑子,好好动一下。
现在心情已很好了,因为我感觉,最难的时候,已经度过了。每想起那些可怕的回忆,今天的这些苦,都不算什么的。
谢谢我所有的朋友。

Tuesday, September 02, 2008

整个夏天


整个夏天,我都在看云。

照片里是积乱云,我看它很立体地生成,在那边的山脚下。慢慢地长大,甚至有一些可畏。云本身是雪白的,因为有很大的厚度和体积,使得下方看起来带些灰色。我细细地看它,想如果画作水彩,应该怎样才显得立体。
画一朵云,用的并不是白色。往往白色只是纸张的留白。只因天是蓝的,树是绿的,花儿是鲜艳的,才显得云彩是洁白的。
也有时候用不透明水彩去画一朵云。日本有个著名的画家,好象已经过世,他有一幅名作,就是海鸥。他在海鸥的翅膀尖上,用一点不透明水彩的白色,因而那白色十分耀眼。甚至令展览厅的墙壁失色。
但我更多时候,只是用手指在空中比划,或者拿双手的手指搭一个方框,切割着视野,想象如果我要画一幅画,应该取哪一处。有的时候,我一边开车,戴着黑色蕾丝的长手套,右手捏着方向,左手在空中比划。我发现,很多事物的真实颜色和形状,并不是我们所想象的那个样子。
然而我却什么都未画下。只有在空中动着手指,小M说,好似一个巫婆,念着咒语。

整个夏天,我们并未去远方。因为这段时间,即便在家里,aki都一直觉得在天际流浪。不知何故,忽然如此地不安定。

今年的浴衣,新出了很多花样。有一种“大正浪漫”,改良些,加入现代的因素,是我十分喜欢的。暗红色的竖条,再加上大朵牡丹。去参加于兰盆节的传统歌舞,举手投足之间,线条流动,非常地优雅。
一个年纪有一个年纪的穿法,小M年少,选了这个粉红色的樱花雪。
这已经是大人的尺寸了,身量不够的话,和服是可以在腰里做文章的,折进去大半件,又怕小孩子走起来不规矩,几步就散了,于是用针线固定起来。和服是没有肩缝的,肩膀加上手臂的长,看看多了些,小孩子就可以在肩上打一个褶。
照片中她第一次用大人的腰带,打了一个结,忽然看上去风情万种,但是打了结之后跑跑跳跳就会松散,只好放弃,给她用小时候的丝腰带死死打上一个蝴蝶结。

和服的腰带很有意思,可以有很多变化,却万变不离其宗。常有笑话说:现在年轻的女孩子,和服都要妈妈帮着穿,以至于穿得好好地出去,会了恋人,回家时,那个结就是胡乱绑绑的。

夏天,我们有时候看了广告,去UNIQLO。但是比起早先几年,真的很少有喜欢的东西。只有它每年推出的U-T系列,倒是合算又好看。
初夏买了一件黑地红点的恤衫,红的圆点,近看是一张张嘴唇。很小,小到勉强看得清。我配了橄榄色的帆布裙来穿,穿了去和朋友喝茶。
还有一件是灿烂的桃红,就是我们办公室里用的荧光笔的颜色。它写到:Rock hates me...Stars love me.真是很奇怪的逻辑,觉得好笑,就买了,让星星每天都爱着我。

小M第一次自己挑选衣服,却有极好的色彩感觉,每件只要780日元。穿了一个夏天,初夏的时候,还是宽宽松松的,到了晚夏,已经正正好了。
她的同学小爱,吃非常多的零食和果汁,以至于胸脯有些鼓鼓的了,然后毒舌的一加里就在背后说:小爱呀,你看她是胖的呢,还是长的呢?
小M不懂这句话的意味,撩撩衣襟,看看自己的胸脯,好象两个蚊子块,就不解地放下衣服。

我们在UNIQLO买衫的时候,不得了,aki忽然看到一个光着屁股的女人在过道里走,想叫小鬼头来看。仔细一看,才知道是卖紧身内裤的模特,照在镜子里。真是吓人一跳。

-----------------------太阳辛苦了一个夏天-------------

我们开车在乡村的路上,有一个女人,在慢慢地骑车。满头卷发。
我对小M说:你看,她一定是因为不涂防晒霜,所以才会这么黑。
小M说:真黑。黑得泛油。
我说:她被晒得眼珠子都爆出来了。好象很凸。
小M说:的确。
我说:所以你要每天涂防晒霜。学校的泳池不准许,你就偷偷地在家涂好再去。
小M说:我一不做早操,二不去游泳,早上睡觉觉,晚上看电影。
说着说着,我们的汽车超越了那个晒黑的女人。
我叫起来:你看她,晒得嘴唇皮都翻出来了。
小M说:拜托,这原来是一个黑人哟。

----------------------最后,伤感的夏天--------------

我记得我对早期的恋人说:以后你要来参加我的婚礼。你要送我出嫁。
当时我们是要好的,但不知为什么有这样的话,好象我认定自己并不会嫁他。

中期的恋人,我对他说:等我将来想要有一个小孩子,你要帮助我。
当时我们也很要好,但不知为何,我总感觉,有一天会问他去讨。

后来的一个,我对他说:我死了,你要来参加我的葬礼。不管是不是名正言顺。
我们也是相好的,却好似知道终于只是随聚随散。死的时候,一定没有名分。

前面两个兑现了,只剩最后一条。
---------------------烟花的璀璨是金属的颜色----------------


夏天,我们赶集似的去看烟花。
小M带着相机,却拍不到那个炸裂的瞬间。她说:看到好看的那一刻,手指摁下去,却总已经晚了。

我拍烟花,只在天色尚微明的时候,烟花升上去,魂飞魄散,照亮一片,那一刻的夜空,很美很神秘。
原来夜里的天上,也有云。
这张照片,是金华山脚下的长良川烟花大会。背后是青山,河边有浅滩,烟花技师们在河中央的高处,点放烟花。全国都有人过来看。但我是当地的人,知道虽然很盛大,用的火药,却不是最多的。因居民密集,受到限制。而火药用得最多的,是“浓尾烟花大会”,在另一条大河的入海处举行。“浓尾”来自我们这里古代的叫法----“美濃”。
非常喜欢这个名字,如果我告诉别人,我住在美得有浓淡的地方,是不是很象桃源乡?

照片只是手机拍的 ,因为粗劣,反而因此带上了浮士绘的气息。喜欢版画。也喜欢版画里的春画。

---------------------恐惧的分割线--------------

我的电脑被破译。所以只好来写blog。我所认识的男人,个个都是电脑专家。
以上都是冒着生命危险写出来的,诸位要珍惜着看。

Wednesday, August 06, 2008

空蝉



今年的夏天,热得异常。本来我的房子,前面是稻田,哪怕白天很热,到了晚上,水上吹过来的风,是带着凉意的。
每年只有几个晚上,会用得到空调。而今年却这样反常,有时早晨一起来,周围就是热烘烘的,开开洗衣机,一身汗,去院子里浇一遍水,又是一身汗,头发的汗水味,最最受不了,只有自己闻得到,一天需要沐浴数次。

丝瓜爬呀爬,已经到达二楼的屋檐,接下来不知它往哪里去。开的黄花都是公的,不曾给我结一根果子。但是有一天早晨,我在二楼窗台时,忽然看到一根弯弯的东西,吊在房顶上,嘲弄地看着我。后来一查,才知道,丝瓜要开大量的雄花,进了8月,花柄处才有雌花开出来,一旦受孕,丝瓜日长夜大。看到第一根丝瓜,赶紧拍照留念,并把它火速摘下来,炒了鸡蛋吃了。
小M说我庆祝或是纪念的方式很特别,带有破坏性。
我说:嗯,aki有游牧民族的无常感,好东西不赶紧吃进肚子,明儿个不定就不是我的了。
苦瓜的藤,不怎么往高里去,它喜欢聚在一处,结了几根满身疙瘩的幼果,像土做的手榴弹,垂在丝网下,顶上留着一朵嫩黄的花。苦瓜叶子是翠绿的,不如丝瓜浓郁,叶子也相对较小,边缘锯齿较深,这使它带有一种娇气。
扁豆的叶子,像心。长串的白花朴素,带点芬芳。蔬菜的花大抵如此,因为它会结果,用不到妩媚。

早晨出去浇水,被长脚蜜蜂蜇了一口,眼看着红肿起来,这里有个迷信的说法,蜜蜂的毒素,用小便浇一下,就可以中和。因为小便里含有碱性的阿莫尼亚。而小M就比较科学,说要用冰块冷却。
小时候在乡下,根本不在意这一点点,被蜜蜂扎到,已经是隔了几十年的事情了,居然蛮痛,但是到了下午就好了。
这里还有种危险的大黄蜂,扎到了,有休克死的危险,必须马上去医院。
安全的,就是抓抓知了。

拿了一个网兜,举在头顶,去附近的树林抓知了。我们小时候,曾经把知了抓来,剪去翅膀,放在火上烤,然后吃它的两块胸肌。后来才知道,知了在成虫之前,先要在地下捱3-6年,那个时候,它没有视力,全身是白色的,在地下吸食植物的根里面的树汁。鼹鼠是它的天敌。
一次次蜕皮,最后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鸣鸣鸣”地叫着,召唤雌性。雌虫不会叫,它在受胎后,把卵生在枯枝里面,卵在第二年的梅雨季节孵化,幼虫马上潜入地下生活。经历了好几年的黑暗,它才在某一年的夏天,钻出泥土来,捡一个清静的地方,趁夜黑风高,翻着筋斗,蜕掉最后一层皮,此时,它通体白色,像一个羽翼的天使。在风里吹干翅膀,它慢慢变成黑色,当它终于可以飞翔的时候,太阳升起,各路天敌也都起床了。它在重重危险中,余命仅仅只有一周到十天,而它必须赶紧弄到一个老婆,把自己的DNA注入,然后它就终于完成了处心积虑多年以来的任务,精疲力尽地死去。
当年我们烤烤就吃了,使它多年才见天日的命,一瞬间就葬送了,还来不及求偶。实在很残酷。

听得知了叫,随着声音,多半可以找到它们栖身的地方,灰色的背脊,两片透明的翅膀,充满热情地叫啊叫。我想要抓它,只是想给小M看一下蝉的身体结构。比如复眼、吸管、昆虫的特征和雄性胸前的共振板,然后我就会放它走路的。
谁知知了看着鲁钝,逃起来却很敏捷,抓了半天,一个没有。只捡了一只过世的,掉在树底下。我给小M看,她却尖叫起来,说是原来最怕知了。我说:你不是说过最怕蚂蚱吗?她说都怕。

蝉,倒令我想起《源氏物语》里的一个人物,名叫空蝉。这个人物,最终没有屈从光源氏,却是在几十个女性中印象极深的一个。
空蝉出生于中等贵族的家庭,嫁给一个老得可以做她父亲的、也是中流贵族的男人做续弦,比她的继女大不了多少。光源氏因为一次巧合,听说她生得美丽,兴趣高雅,也写得好诗,就开始追求她。有一次夜里,他借拜访的机会,潜入空蝉的闺房,空蝉大惊,没有料到他会如此大胆,手足无措地哭了起来。
光源氏一笑置之,在她耳边说:即便你叫了,有人来了,我的地位高高在上,都是没人敢拦着的。
然后他就开始诉说长久以来的相思之情。空蝉一路哭着抵抗。
原文写得很暧昧,古书的香艳片断往往含蓄,你只能靠猜,才知道他们是不是有了“实事”。估计在这里,空蝉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最后输给了他的魅力。

译一段原文来考证。
我原本是很老实的人,因为勉强硬起心肠回绝他,令他很为难,但也反而令他更加有了兴致。我不知怎么办才好,被他年轻勇猛的热情所推倒。
我懊恼地哭着,他拥着我,和刚才不同的是,更加有了自信和余地,用尽了言语,来安慰我。
“可爱的人,不要再这样哭了,你这么哭着,好象我杀了人似的。我让你陷入痛苦么?我是觉得,与你相见,并有了这样的姻缘,从心底里欢喜着。为什么你要这样讨厌我呢,你不想,或许我们前生就有如此缘份?你不要像没有经历过男女情事的小姑娘一样,只是悲伤地哭呀。”
我看他埋怨我,心里无比混乱,说出来的话,几乎都不能相信是自己的声音:“自己如果还没有成为受领(官职,中等官员)的妻子,如果自己还是一个未定终身的姑娘,在你的情爱下,或许会做一些身份不相当的梦,祈求你有一天真心地爱上我。但是现在我的身份,发生这样的事情,只是耻辱、悲伤、和心乱如麻。现在一切都晚了,就只能当这件事情没有发生过,以后就忘了我吧。”
他听了,只是与我诉说爱情,温柔地爱抚着我,约束着未来,想要给我勇气。啊,那热情,那细致的爱抚,我在身体和心上披起盔甲,千万不能与丈夫相比。在痛苦的深渊里,我只想在这一刻请他杀了我。

----看这个写法,想来是有了这一夜的恩爱了。之后,光源氏马上送来了情意绵绵的书信,并说要尽量寻找机会,来与她相见。而空蝉又开始披上盔甲,不回信给他,并在心里忏悔。光源氏一向以来,很少遇到能抵抗自己魅力的女人,这一来,反而更加地念念不忘。
古话说得好: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后来光源氏又找机会,去拜访这个官,并住夜。空蝉在黑暗里感觉到她一生都难忘的那个人的气息,和他身上与生俱来的奇异香气,只是感觉恐惧,恐惧自己无法抵挡他的魅力,于是在一瞬间,她匆匆逃走,并留下一件贴身的丝绸长衫。那天她是和继女红荻一起睡的,光源氏进来,直到把红荻抱到怀里,才知道弄错了人,但只有将错就错…他离开的时候,把她的衣服带走了。空蝉在隔壁房间里听得一切。
光源氏后来写信来,说她如蝉蜕,不该就这样逃离了他。之后他再也没有机会靠近并冒犯空蝉,却一生敬爱她。
即便他有一次,远远地在白天看到她的身影,其实不见得华丽,身材单薄,相貌说不上出众。他还是很看重这个抗拒他的女人。
空蝉在丈夫去世后,出家做了尼姑,光源氏照顾着她,给她提供了清净雅致的庵堂。并把空蝉的胞弟,收作自己的仆人,说看着隐约有姐姐的样子也是安慰。

空蝉一直都被拿来做教育女人的材料,说是矜持,才能令男人看重你。男人希望你乖乖地跟她,而当你真得这么做了,他又在心里看轻你,并觉得这个女人原是淫荡的。

我捡着蝉,在想,到小M几岁的时候,可以给她讲情色故事了。她的同学里面,已经有小孩子开始不相信圣诞老人,也不相信婴儿是送子鸟衔在嘴上,送到人世间来的了。

Friday, August 01, 2008

远古的声音


避暑的去处,可以是山,可以是水。然而又想不晒太阳的话,只可以去钻山洞。
这个夏天,因为一年以来着手的一项事业,过了一个关又是一个,现在又在等一纸批文,所以在家赋闲,偶尔出去见见客人,打探一些情报而已。非常不习惯这种闲散,有朋友说:看你一直都在忙,就当是神仙给你个假期,好好地玩罢。
我说:世上鬼是有的,神仙是没有的。

中国大好河山,比如我的老家,附近有个叫宜兴的地方,多钟乳洞。著名的叫“善卷洞”----非常好听的名字,像是仙人取的。宜兴的泥巴比较特殊,出产茶壶和一种男人夜里用的尿壶。但现在世面上的茶壶大都中看不中用,对我来说,一律都嫌小,我是牛饮。
还在小M很小的时候,我们去过日本的滨松,那里有个大的山脉,山的肚子里有一个有名的钟乳洞,洞内有小河、大厅、瀑布,令人不可思议。但是当年小M胆子小,一进去就开始嗷嗷地哭,吵着要快点逃出去。我一边抱着她往前跑,一边飞快地观光,嘴里安慰她:快到出口啦。其实很心痛两张门票。
远远地看到出口的亮光了,小M破涕为笑了,说要下来看了。到了出口,她又建议我们回头重走一遍。我很气她这样刁难我。

她对钟乳洞的恐惧,来源自一个故事,是我和弟弟小时候,听大人讲的。听过好多次,版本不同,都是叫小孩子要听话的意思。大体情节是,暑假,有几个大学生,结伴去宜兴的山洞里玩。他们走啊走,钟乳洞真是太奇妙了,大自然如此伟大。而且山洞里面还有延伸的岔路,有些不曾开辟,只写了“游客止步”的字。他们仗着年轻勇敢,又是几个人一起,就决定钻进去看个究竟。当他们钻过一条石头缝隙后,眼前一片黑暗,拿手电一照,才发现别有洞天,是个巨大的厅。周围还有很多的路通往各处,于是他们有人想去这边,有人想去那边,争论不休,最后决定兵分两路,互相叫声为号。
走啊走,现在各自只剩一半人了,他们能听到对方的声音,也不至于害怕。本身这种男女混合的组合,能最大限度地发挥男人的勇气和傻气,而女人往往很听话地跟着走,以示柔顺。
渐渐地,在他们经历了几个岔道以后,对方声音也听不到了,他们忽然有些害怕,想要回头。越急越错,回去的路都找不到了,反而使他们越来越往岔道的小路上走,并更加进入山的腹部深处。
好在他们不用喝小便,泉水是有的。只是阴森森地凉,并且没有饭吃。饥寒交迫,他们只能抱成一团,坐着等待营救。此刻他们很后悔应该跟家里或者朋友说一声去了哪里。

家长不知他们的去向,就打电话去学校问,暑假了,我家的孩子还没回来。学校说,早就解散了,不可能还没到家。
后来都着急了,打听来打听去,才在一个月之后,有位学生想起来:好象他们说要去善卷洞玩哦。
于是,出动了很多人去找,找的人,带了照明、粮食、粉笔、绳子。找的人也有迷路的,山洞里回荡着杂乱的声音,但有时听得到叫声,却看不到人。
最后发现他们的时候,发现,肥一点的还活着,瘦一点的已经油竭灯枯。

我的妈妈讲给我听,一是不要不声不响外出,二是不要被朋友牵着,不好意思回绝,就跟着做蠢事。三是平时要多吃点饭,存一点肉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
于是我就一直很小心,虽然我不是一个很适合集体活动的人,但我抑制了自己标新立异的欲望。
小M要听带一点恐怖的故事,我就讲给她听,而且,小孩子听同一个故事,是很多遍都不会厌的。我就讲了一遍又一遍,每次添油加醋。

钟乳洞的神奇,是岁月。你感觉到,岁月不是一年一年数着过的,而是一百年一千年为单位,人的肉体,根本只是草生一季,转瞬就灰飞烟灭的一种东西。介绍上说,山里的泉水,带着空气中的二氧化碳,变成弱酸性的碳酸水,滴在石灰岩上,岩石表面有溶解的现象发生,一般要滴水穿石,形成一个人可以钻进去的洞,需要一万年之久。而含有钙离子的水,又慢慢地再结晶,转化为碳酸钙(Caco3),一百年只能长3厘米。
看到这一块钟乳石,形状像巨人的腿,大致估计一下,起码也长了万把年。一万年这个概念,不知道那个时候,人是不是猴子。或许猴子都还没有,只是几条草履虫。
以前有个说法曾经很流行过----可乐溶解骨头,原理上是可能的。碳酸水带有弱酸性,与钙发生化学反应。

看钟乳洞的感慨,和看星空是差不多的,天地岁月是这样地无始无终,而人的生命和文化,我们自以为悠久流长,不过是那么一瞬。
好比夜空的烟花,烟花自以为付出了一切,却只是在我们的网膜,停留了几秒。

钟乳洞里,有些住着奇怪的生物,比如入口处宽敞的,往往有大群的蝙蝠侠,蝙蝠侠的排泄物,又养活着昆虫老鼠之类。钟乳洞有地下暗河流过,水是清冽的,常年保持在10度左右。脚走在水里,膝盖生疼生疼的。
地下河阳光不到,养分并不多,只有一些非常清高孤僻的鱼种生存,这次去的地方,在入口处几十米,有几十条的“虹鱒”。背上有一根红色的线,象彩虹。鳟鱼和鲑鱼是同科,下巴稍稍突出,鳞片细密。它们已经完全适应这个阴凉清洁的水域,叫它们搬到普通的河里,反而是活不下去的。
还有一种多脚的昆虫,全身没有色素,没有视觉,呈白色的盲人状,它们的身体构造,只是为了适应生存在这个没有竞争的洞里。甚至还有白色的虾,也是一个道理。
大地仁慈,有一块地方,必定容得一种生命。


走出钟乳洞的时候,看到洞口的光,呈放射状射进来,洞口立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当年挖掘的时候,向左挖还是向右挖,难以决定的时候,忽然,右边有森森的凉气传来,于是工程人员就认准了方向,继续挖下去,结果才有眼前的别有洞天。
洞口插着鲜花。日本的神教,主张一物一神仙,凡是一样东西,就有一个仙人。这其实代表了对自然的敬畏。


这个钟乳洞,名叫“関が原鍾乳洞”,位于中部的伊吹山脉,伊吹山顶,只有7、8月才不见雪。在山脚走了一会儿,牌子上写:熊出没。所以就不敢再向深处去。
只把眼前的杉树林,拍了一张像片。因为这树林,感觉激发人的欲望,比如自杀,比如做爱。

Wednesday, July 30, 2008

人生几何


小学生有一种乐器,叫作pianica。主要用在合奏上。因为钢琴不可能人手一台,而pianica轻轻地就可以提在手上,不用电源,一边吹,一边弹,就有悠扬的琴声了。小朋友们排成一排,一个个鼓着腮帮子,边吹边弹,是很可爱的风景。大凡乐器和歌唱,都是众人合起来,就好听万分的。

日本的学校,课程不难,一个学期只教几篇课文,其中有一篇是重点,于是就要反复地读,读了以后,还要配乐来演戏。这个时候,也需要练习pianica。
小M发现,寅是个歌唱天才。只要她开始弹琴,寅就开始引吭高歌。尤其到了高音部分,寅唱得逶迤悠扬。狗的祖先是狼,而狼的联系方式,就是狼嚎,这一点,一直保留到狗的习性里。
春天发情的季节,救护车开过的时候,钢琴的高音,都令寅返祖,击节而歌。

寅得了脑癌之后,曾经以为不能长久地在一起了。但是这段时间,除了一个眼睛每况愈下,到了一定的地步,就没有再恶化,我也经常仔细地抚摸它的全身,看有没有可疑的肿块,事实上它都还好。看来那每月一瓶的、昂贵的蘑菇精,至少是有一点作用的。想起我们乡下的一句俗话:鸡连皮,狗搭骨。
意思是说,鸡只要还连着皮,狗只要骨头不断,就能顽强地活下去。
乡下杀鸡,如果是一个优柔寡断的杀手,往往在切了鸡脖子之后,大意了一下,不马上把它泡到开水里去,松了一下手,这时你就可以看到恐怖的景象。那只鸡,脖子切了一半,半耷拉着头,却还呱呱地边叫边跑,而鲜血,正从脖子上的伤口向外喷。非常残酷和恐怖,所以才有“杀鸡儆猴”的成语。
如果有一只鸡,不小心吃了毒物----旧时农村的人们,虽然纯朴,但由于资源的有限,确保自家的粮食,就是生死攸关的事,所以,当张家的鸡放养时,偷吃了李家的菜,李家心胸狭窄的话,就会下毒。拿米拌了老鼠药,请张家的鸡来吃。如此,到了晚上,鸡就开始蹲着,半闭着眼,萎靡不振。鸡的眼睛是圆的,当它意识模糊的时候,眼皮耷拉下来,就像一扇半闭的窗。

小时候,我的阿姨和姑姑们,经常会遇到这种事情,她们都很大胆,把鸡抓来,抄起翅膀根,拎在手里,然后叫小孩子拿剪刀来,生生地把鸡胸脯那里剪开,一直剪到胃,然后用手把里面的东西掏出来,最后用扎鞋底的粗针大线,缝合伤口,这只鸡,就下地去,回到窝里,蹲个一两天,基本都可痊愈,继续活下去,并生蛋。
旧时农村的人,个个都是勇敢的外科医生。
还有比如兔子。我们那里,一般养两种兔子,食用的灰兔,和出产兔毛的安哥拉长毛兔。长毛兔很漂亮,小孩子的作文基本都会写到。红眼睛,雪白的毛,温顺可爱。
兔子这种生物,比羊还要坚强。因为羊毛是剪下来的,而兔毛是活生生地一把把揪下来的,并且丝毫不威胁到生命,也不见得痛楚万分。
过了一两个月,毛又长出来,毫发不伤。兔毛纺出来的毛线,滑溜溜的,非常舒服。这其实比现在扒兔子的皮做成包包,要文明得多。至少,不是杀鸡取卵。还留着青山。

兔子一身好毛,其实也有毛病。有一种皮肤的传染病(后来我觉得是一种螨虫般的寄生虫),比较多发,我听姑姑说是叫“癞”,就是一块皮肤,毛发脱落,很痒,兔子不停地用后腿挠啊挠,有时表皮都破了。这种毛病,根本不请兽医,姑姑拎起兔子的耳朵----我在长大后养宠物兔子的时候,看书上说,耳朵是不可以拎的,神经密集。但是农村的人们才不管,兔子从来就是拎耳朵的,谁叫它生得那么长。姑姑叫小孩子拿“洋油灯”来,就是“美孚灯”,把灯罩取下,用纱布蘸了灯油就去涂兔子的癞疮。兔子是啮齿类,逼急了,发出老鼠一样的嗞嗞声。估计是相当痛的,后腿拼命地踢,相当地有力。事实证明,姑姑她们的智慧,是有用的,一只兔子,患处涂了几次,就奇迹般地好了。重新长出粉嫩的皮肤和毛发。

动物的生命力如此顽强,令人咋舌。
比如狗,从来没有想过会有癌症这种事情。我只知道,狗是最怕踢的。狗的内脏,只有两头是固定的,一头一尾,整个内脏,并不牢牢固定在胸腹部。如果一脚踢得狠了,狗的内脏就会在肚子里拧起来,甚至翻了一转,这样,就有生命危险。
如果在野外遇到狼的袭击,只有踢它才可以。因为野生动物,感知疼痛的神经,故意是生得比较钝感的,否则一点点痛,就松口的话,怎么糊口?所以,你拿棍子打它,几乎是徒劳的,必须要踢肚子那里。

寅的狗朋友的主人们,每每散步遇见,都会安慰我说:看来寅还很好,你看它的毛色依旧有光泽,臀部的肌肉,还是鼓鼓的。
Jully(是一只英国的牧羊犬,影子像兔子)的女主人说:臀部的肌肉十分重要,猫狗都是如此,一开始松弛,大约就不久了。
令我想起去温泉洗澡的时候,看到周围老太太或者欧巴桑的裸体背影,不管肥瘦,臀部一律都不再圆溜溜的,而是很奇怪地耷拉下来,于是就有两块可疑的皮拖在下面。而原本应该饱满的部分,臀骨就会凸出来。
每次去洗公共的澡,都令我悲叹年老是多么可悲的一件事,尽管老人或许可以有其他的一些附加价值。但是,那样的一个背影,真是不要啊。

这样,我就经常地去摸一下寅的臀部,看看是不是还有肉,好在每次都令我很放心。
寅是个挑食的家伙,单单是狗粮,它是不怎么肯吃的。有时候要给它加一点煮过的肉。狗不用吃盐分,白水煮煮就可以了。比如脂肪少的鸡胸脯肉。这其实助长了它挑食的毛病,或者有可能生虫牙。但是管不了那么多,只要它多吃一点,维持足够的体力,就可以了。
人生都是有限的,所以抽烟的人,也是不听劝的。那么也就放任我的寅吧。

我在二楼写字,听到它在一楼走来走去,脚趾甲笃笃地敲着地板。后来它跑到浴室的地砖上去睡觉了,因为那里最凉快。我希望我们的岁月,还可以这样安稳地延伸下去。

Saturday, July 26, 2008

大阪的水族馆


汽油已经比汽水都贵了,夏天出游,只好尽量利用旅行社。
每年都有不定期的几次,报名参加旅行社的一日游节目,带上小M,两个人不过一万多块,好过我们自己开车,历尽千辛万苦,最后迷路在荒郊野岭。小M抱怨aki没有计划性,走在路上才开始翻地图,aki则抱怨小M,总算也识字了,应当帮着看路牌。
于是,后来装了一个导航的小电视,但是这也是一个便宜的货色,并不见得齐全。有的地址和电话输进去,它说不知道。

还是旅行社的大巴士,坐着比较省心。
坐上车,aki开始东倒西歪地要睡着。不知道为什么总是这样,好不容易出行了,偏偏风景都来不及看,就开始犯悃。小M酸溜溜地说:aki你即便不用驾车了,都不见得陪我说话。
悃得要命,懒得驳她,叫她看窗外是多么热,山上的树,郁郁葱葱。小M说:我们下次要去爬山,爬一座真正的山,不一定要有路,我们在丛林和牵牵连连的藤条中,杀出一条路,就像兰博一样。
大巴士行驶在高速公路上,途经京都。京都那一代,看到很多竹林,那种细细的野竹子。京都料理讲究细致清淡,也很多地使用竹笋。所以这里的竹园,都打理得相当好。
竹笋在中医里面讲起来,是热性的,不便多吃。在日本料理中,竹笋的吃法完全不同。
最好是新鲜的,而且顶不可以冒出地面,一挖出来,马上切片,是为笋的“刺身”,没有一点笋的辣味,只有地下的清香。
挖上来以后,过一个时辰,就老一分。笋的内部,开始老化,生出一些辛辣的成分,是发热的,容易生热疮。所以要拿一口很大很大的锅子,放满水,加一把米糠,一根小辣椒,把竹笋表面的泥洗干净,壳不可以剥,据说带壳煮,里面有些成分是可以克制杂质的。大锅煮30分钟,不可捞出,就让笋沉在那锅水里,直到凉。
这样再把笋捞出来,剥去外壳,如果切开,可以看到笋内部有层层阶梯状的东西,表面有些白色的结晶,在清水里把白色的粒状物洗去,就可以用了。
一个笋,吃起来要费这么多工夫,不过真得可以使味道清纯。我记得中华料理的吃法,大都是直接炒肉片什么的,有时候出土久了些,那个笋,就辣辣的,小孩子多不喜。

京都也去玩过,比如金阁寺,清水寺。但是走马观花。一个地方,真的要明白它的好处,一日两日游是完全不够的。但是呆得久了,又不想走了,甚至想搬家搬过来。这也是问题。

这次的目的地是大阪的水族馆,名叫:海游馆。名古屋的水族馆,已经去过好多次,就想去远处看看。事实上,我的出行,与其说是看不同的风景,不过是忘掉日常,去个陌生的地方。因我总以为,异地的空气,都会有不同的气息。
名古屋的水族馆,最出名的是夏天开放的巨大水槽,有海豚的表演,看它们巨大的身体,可爱的小眼睛,那么友善而聪明,是很温暖的事情。还有虎鲨,也是别处没有的,应该说虎鲨比较凶,却也乖乖地做表演,好象一个小孩子,做完就去讨鱼吃,一口一条,身体黑白相见的花纹,就像丛林的豹,有跃动的美。
名古屋对于哺乳类是很花功夫的,罕见的生活在北极圈的白色海豚beruna,也在此安家,并产仔。

海游馆的招牌动物,是一条很大很大的鲨鱼,不知道它的中文名字叫什么。日文叫作「ジンベイ鮫」,虽然是鲨鱼,但是是吃浮游生物的。所以嘴巴宽宽扁扁,也没有獠牙,样子十分和善。只是游泳的速度,到底是鲨鱼,非常快,流线型的身体,无声地把水分割开,就那样滑过水域。
它的肚子是白的,背部是蓝灰色,上面有排列整齐的白色圆点。如果是衣服,也是蛮文静的配色。体重有1吨,眼睛却不相称地小,只有豆那么大。丝毫不见狡诈,憨憨的,而且因为它嘴巴很宽,以至于两个眼睛分得很开,就有一些孩子气。

接下去看到鲽鱼,就是像一个风筝的、尾巴拖着一根刺的。我比较害怕它,因为有的种类,刺上有毒。最不喜欢而又喜欢看的,是「うつぼ」,形状像海鳗,手臂粗的身体,可恶的花纹,尤其是某种细小斑点的,而它的花纹,布满全身,长了一脸,眼睛滴溜圆,嘴巴里有锋利的牙齿。有的人潜水,如果没有注意到,会被岩洞里伸出来的头,阿呜咬一口,很多也有毒。我总是一边叫着“讨厌啊,怕死了,它的眼神邪恶”,一边又忍不住不看。
它的颜色和花纹有很多种,与其说是拟态,不如说,就是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叫人看着不想碰、不敢吃,离它远远的。
大阪的水族馆好象比较重视海蜇。有一个厅,灯光幽暗,专门放着各种海蜇的水槽。有些拖着丝丝缕缕的触角,色彩鲜艳。哪怕是透明的种类,因为灯光,非常地缥缈离奇,一种不象现实的、脆弱的美丽。
海蜇的身体99%都是水,。我对小M说:抓一个来,用盐腌一下,就缩到一点点的。小M说,你怎么这么不浪漫的。

看了一会儿,照相机不好拍,因为闪光灯会惊到大多数的海洋生物,只好用手机拍了一点。而小M是个很糊涂的家伙,她的小相机忽然就没了电池。昨天在稻田里拍青蛙,用得差不多了,却又忘了充电。
她有些扫兴,因为无法留下影像的纪录。aki对她说,自己的眼睛看了,记在心里面就可以了。有时候做了纪录,倒是难得翻回去看的。
我记得小时候的事情,没有相机,但都记得牢牢的,我们的脑子,本身有那么好的记忆功能,如果不是为了与人分享,我才不需要什么纪录。

当我们看到一只伊势大龙虾的时候,小M说很狰狞。她是很爱吃蟹和虾的,
虾,她多生吃,有时还要吸食虾头里面的酱。远海的虾,说是没有寄生虫,总还是有些担心。有时也把大虾洒了盐烤来吃。烤好的时候,虾壳表面一层结晶的粗盐粒,白色的粉状。用手剥虾,手指头上沾了盐,于是就可以一边舔手指头一边吃虾肉。
据我所知,虾最好吃的方法就是这两种。新鲜的虾,很甜很鲜,完全不需要其他佐料的干扰。
当我看到海底岩石后面的伊势大龙虾,就说:嗯,煮一煮,多好吃。
小M瞪我一眼。aki不是不爱护动物,而是经常煮鹤焚琴。只要自己不是操刀的那个。

海游馆稍觉不足的地方,是没有详尽的说明。大抵只标一个名字、产地,而对于生态、习性的说明就比较少。我和小M都是喜欢逐条看过去的,虽然那些名字,并不能全部记得。
外面的天气非常热,已经接连一周,都有35度以上了。我们看完水族馆,走出去吃饭的时候,远处是海,水族馆大都位于港口,这里就靠近大阪港。离开大海,或许还有一段内河。

后来我们去了一个瞭望台,可以俯瞰大阪周围很广的地区,包括远处的USJ(就是Universal Stadiam Japan),和有名的、全国最大的摩天轮。可惜我们不住夜,看不到夜景。
远远地,有六甲山,那里出产的矿泉水很出名。西边是日本列岛,东边过去,应该就是太平洋了。
我记得,在我来日本后的第一二年,经常去福井看海。福井在日本海的那一侧,我站在海岛的尖上,出了这里,漂啊漂,就是韩国,如果往南一点,就是我的家乡了。每每这样想起,明知肉眼是看不见的,却还是把身体探出去,伸着脖子,找一下远处可有地平线的影子。然后心里很酸,有一些眼泪,在眼睛的底处。
很多年过去了,如今,出海的时候,也不很在意方位了。家乡在我心上,似乎已经不是具体的概念,而只是一个别人的故事。
从理论上,我会这样解释,地球是圆的,在这个点,画一根外切线,怎么可能经过我的家。

回来后跟Y说到旅行。他说他曾经在去冲绳岛的时候,想住下来不走了。小岛的生活,介于艰苦与悠闲之间,或许没有很多娱乐和新鲜的事情,但是岁月是慢慢的。如果有很合得来的人,一起住着,倒也不至于厌倦。只是还是抛不开陆地上的所有一切。虽然日本本土,也不过就是一串岛,并不称得上大陆。
反之,岛上的人,你叫他下来,就像那个《海上的钢琴家》,那是我非常喜欢的一部电影。他也是畏惧尤多,不敢的。

冲绳岛我也去过,那次旅行,是为了挽回一段关系。因为精神上的洁癖,现实里的诸多不满,导致我把心封了起来,曾经决定跟着这个人,在这个国家住下去的决心,一点一点在动摇。最直接的反应,就是我开始本能地厌恶一切接触。
我们在岛上租了一部汽车,每天开到这里那里,游游水,吃吃路边餐厅的饭,那是脱离现实的几天。我最快乐的记忆,是潜水。当我深深潜下去的时候,眼前是童话的世界,我想就那样在海底算了,直到肺部炸裂。
到了晚上,回到酒店,忽然又开始防御。在出外旅行的时候,男男女女似乎都有义务,忘我地宣泄一下情欲,以虚伪地表示,互相想起了曾经有多么相爱。
然而我做不到,我拿了一本书,对他说:你先睡。然后曲着膝盖,坐在远远的躺椅上,看一本书。而且居然很能够集中。
旅行回来后,我和某个朋友说起,他说:你们完了。在这样非日常的情况下,你都无法接受他,那是绝望的了。

想起这段事情,至今心里都很痛,那时才23岁,年轻无知,不知道怎么回避危险,对于一些模糊的感觉,总期望能够找出真相、理由、解决的方法。我丝毫不懂得糊弄自己。而是不停地在寻找,思考,归纳,然后用每个尖锐的词语,去刺伤对方。

Y是个中性的人,跟他说起往事,不免叹息。他居然也说起自己的事,或许是觉得,隐私必须交换才比较公平。Y曾经在婚姻几近绝望的时候,在加油站填的一张奖券居然中了头奖,是巴黎的双人游。他和她焦躁的妻子,去了这个浪漫的国度。她追着要他真实的一面,其实Y慵懒不关心的那一面,就是他的真实。然,她不肯死心。她缠着要他的身体。以Y的脾性,是不肯舍身讲和的。眼泪、叫骂之后,她深夜从酒店狂奔出去,在不识的城市。
Y只有找她的义务。
如此,虽然平安地归来,但是元气大伤,勉强了多年后,于去年冬天,她才肯彻底放弃他。如此,两人一起浪费了十年光阴。

对于旅行,aki都不能单纯地说喜欢或是不喜欢。但是既然肯为此花钱,那么,总是有些好的。
比如,这次看到一个岩洞里的蟹,是东南亚的吧。它们密密地向上爬,把尖利的爪子,勾着岩石的缝隙,很辛苦,爬到上面,看看和下面没有什么两样,然后它想下去了,下去很简单,只要放手,它就在空中张牙舞爪地往下掉,几十米的岩洞,蟹壳坚硬,它不死,到了洞底,想想无聊,于是重又开始向上爬。
我们很多人都只是重复着这个过程,终其一生。这倒并不是悲哀的事,令我觉得很沮丧的是,我常常、甚至可以说,总是不知道现在居于哪个高度。我是在上面,还是下面。

Wednesday, July 16, 2008

宅男观察日记


有一种人,日文叫做「オタク」,意思说不清楚,反正有点揶揄和讽刺。
很多日文的单词近年直接被当作中文单词来用,以至于有时看了吃一惊。更有甚者,与原意有偏差。
比如这个“宅男”,好像一个处男,碰到女人的手指头就会脸红,私底下又有一堆怪癖。他不笨,但是脱离社会,具有不灭的少年性。

没有接触,不敢概括,但是忽然发现身边有了一个隐藏着的宅男,所以要来写他。
这个人,我用Y来代替。
初认识Y,是在一个机构,Y穿着无可挑剔,但是细看他的领带,很有些蹊跷,因为蓝色的底,上有白花,细看全部是趾高气扬的史努比狗。多去了几次,发现Y除了白色衬衣,还爱穿蓝色粉色之类。而且,和领带的搭配也是完美的。他清洁而时髦,以至于有时挑剔我的衣着。
aki爱美异常,怎么还会给挑剔呢。其实我的软裆是鞋子。因为我常常一天要去很多的地方,比如上午去一个大公司,下午去一个夫妻老婆的小公司,傍晚去女朋友家串门,有时接见劳工,有时朝拜大亨,如果不想换很多次衣服,就只能穿个万能的西装了。但是西装人人会穿,很难体现这个人的独特性,我不甘心,就会穿私服出去。如此,鞋子就很为难。最唐突的两次,一次是一双粉红色蝴蝶结的高跟鞋,因为那天晚上要直接去好地方吃饭,车上带了一条绸缎的裙子,鞋子就懒得带了,以至于这双娇滴滴的鞋子,与白天的衣服十分不相称。
Y是观察力敏锐的,一眼从头到脚,已经停在我的脚上了。然后说:难道你没有一双黑皮鞋吗。
aki笑着说没有呢。

后来又一次,去儿童会搞了半天的活动,有事直接去见Y。这个尖眼睛,看到我脚上的鞋子,满是蓝色的珠片,又忍不住发话了。aki挠首弄姿地说:你不觉得这好像灰姑娘的玻璃鞋么?这么美。小孩子都抢着穿我的鞋子来玩呢。
Y说,美是美,和衣服不配。
我一向奉承话听得多,抨击有些受不了。但是宅男就是这样子的,他好像是温和的,但又缺乏那种与女人的宽容默契,以至于难以产生心照不宣的暧昧感觉,与他的交往,不会岔道,不会说一不小心就有了男女间的温情。
有次我很感激他,说:你是我第一个异性的纯粹的朋友。而且我一点点旁的想法都没有。诱惑或是被诱惑。
他说:那你就要珍惜啊。他笑得那么善良。好像一个精神上的处子。

Y学历很好,后来打听到,出身也是相当地不错。且聪明过人。他最大的爱好,一是看书,二是收集东西。所以他有很多很杂的知识,或许严密地比较起来,比我还要多很多。
我们有时在网络上聊天,这比实际中交谈要愉快得多,因为可以说笑话而不负责任,可以随便地承诺却不需要收场。实际上我们的交往局限于工作,基本都是拉着脸说话。我坐在客人用的黑皮的沙发上,那张沙发的倾斜度特别地不舒服,以至于坐下去就很难站起来。我只好局促地坐一半。即便这样,还是会在说话间,滑到沙发的深处,爬不起来。每当我要写几个字,签一份东西时,我就必须抓着沙发的耳朵,哎哟一声挪出来。

Y收集的东西,大到汽车,小到手机电话各类。一直看他开一部老式的英国车上班,不明就里。日本车如此便宜,在日本开外国车,多是奢侈的行为。但是那部车又很老爷,就有一种过气贵族的风范。发现他其实还藏有另一部车,是在一个休息天,偶然的机会。看到他有一部米白色的跑车。年式虽然也是旧的,但样子奇特。
所以Y就会没有钱。他老是说自己花得好快,薪水又不多。起先我相信了,以为这种机构的白领职员,职位虽然牢靠,薪水却不见得丰厚呢。
当我看到他的那部小老婆汽车,我问:难怪你老说没钱了,都用在这种无用的收集上。你要学学aki,一有钱,马上存银行。Y反驳说:这部车,买来就是古董,没花几个钱呢。我说每年保养和税呢。Y说十几万罢了。那不就是,一个月平均增加一万的负担。有这一万,可以租好得多的房子了。
但他是聪明的,他把钱分散在投资银行,而日本一般银行的利率,少得像麻雀的眼泪。投资银行毕竟好很多。但是aki又可以讽刺他,虽然懂经济,就是没钱去运营。

对于手机,他有不灭的、童真般的热爱。据说同时开通几个号码,甚至还有香港和中国的。每月都付基本话费。但我估计打来的电话是并不多的,因他完全看不上一般女人。
aki跟在Y屁股后面,捡了几部手机,都非常好用。但他对我的不加研究,终究觉得遗憾。好几次都要告诉我,这个手机其实有这样的用法,云云。aki听得打哈欠。对于身边的东西,我只是一个用的人,研究、保养,都毫无兴趣。我甚至不记得自己的车牌号。Y很耐心,一边会拿一张纸来写要说明的东西,最后把这张些有小小字的纸送给我。我当时是听懂了的,后来就又不明白了。

宅男Y极少和女人来往。但很多同事喜欢向他咨询人生,因为他很安全。Y有咨询理财的执照(级别很高,不好考的),但他无法整理自己的人生-----这是aki的独断议论,Y不认为人必须讨一个老婆,留一些基因在世上,然后为家庭粉身碎骨。他只是像一个孩子般地,爱怎么过就怎么过。
之前听说也有过婚姻,但可以想象,Y在他自己的世界里,说话永远慢条斯理,有理有据,女人是要给逼疯的,于是追杀他。我说是畸形的爱情。不只女人不好,Y有大半的错。
Y是很骄傲的。对于自己的工作能力和脑细胞。比如见到年轻美丽、难免还有点傻的女人,一般人往往会因为外观而原谅了她们的无脑。然Y不肯,他要爱的包括某个人的灵魂、IQ,当然胸脯也不可以过分地扁平。
aki是百无禁忌的,开口就问:为什么你不能去爱一个人呢?
宅男说:因为我从来没有爱他人胜过爱我自己。我是自私的。
aki安慰他说:有谁爱他人胜过自己,有谁可以为别人死。还不是必须说“我爱你”,才说着。大家其实都是一样的。
可见Y的内心近乎很善良的一个小孩,完全不明,实际上爱情就是骗来骗去,甜蜜的话,说到后来,自己都被说服了,以为是爱了。而遇到问题,又把脸一翻,说自己原来是给骗了。说爱的时候,并不需要太多的爱情。
Y以为,别人都是爱到要死了才在一起,而自己不够那个热度,是不配言爱的。
然而终归是人,性爱总是需要时不时地有一下吧?Y说:来者不拒,逝者不追。前者是为了尊重对方,也当是贡献社会。后者是因为他没有兴趣交易。因为往往女人把分手作为交易。
aki是女人,自然帮着自己。说:不是交易,或者讲条件,只是试探对方的爱。
Y觉得,试探就是侮辱。决不追,也不讲和。你要走,他不会多一句挽留的话。然后在心里难过好久之后,尽力忘掉。

宅男这一代人,多为四十多岁。时代造成这批独特的人群。当年在他们刚刚就业时,泡沫经济正在巅峰,人人都在过一掷千金的日子,以为世界永远都是玫瑰色的。然而一夜之间,泡沫崩溃,有些人不愿意接受现状,也无法把生活的水准降下来,就选择了这种逃遁的奢侈。
宅男很少有养宠物的,唯一这次例外,养了几条稀有的迷你河豚,3公分长,取了一堆女人的洋名字,而且依着字母的顺序。爱莉斯,贝蒂,卡罗儿,黛西······
他其实比我们想象的要快乐许多,也很少感觉寂寞。而且,平时完全是一个工作上的精英,只是走出职业,他就恢复少年的面孔,而已。

照片是我的玫瑰,开得有点像牡丹。千重的瓣,甜蜜的香。是前年小M送给我的礼物。所以我十分小心地,不能让它枯掉。每次开了花,我都叫她来看:你看,还是你送的哟。
这样,送和被送的,都觉得好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