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June 30, 2006
彼岸花 〈十〉
快到午休结束的时候,公司忽然有电话打来,叫香里快回去。
一定又是中国的厂家把衣服做坏了。香里本想再跟由美聊会,无法只好回公司。
部长在生气,说中介公司发了订单到下属加工厂,出了错又在推三阻四。香里在公司,一个人可以顶两个人的用处,这种时候,让她直接去交涉,对方就找不到推托的理由了。
不是香里的错,但是每当这种时候,她总有隐隐的歉意。在国外的人,自尊心比较强的,往往会把一切关系自己国家的事揽在身上,甚至有些惭愧。
中国的商人,老派的很多都不上路,以为请吃几顿好饭,送几包高级的茶,就可以什么都好说。服装行业的做事规矩,还一点都不现代化。
而日本做事的规矩,是先有生意,做得好了,才有朋友。
香里准备了一堆资料,定了一下心,开始拨电话。虽然不会咄咄逼人,但是她很有条理,说话也很礼貌威严,对方也就不敢搞什么人情,答应尽快重新赶做。布料的钱由中方承担------其实,他会去逼那家厂赔出来的。这个就管不到了。随他去。
部长他们对香里还算看重。她不象一般的本国女孩子,做事只是为了填补到嫁人之间的这段空白似的。香里很有责任心,礼貌,本分。交给她做的事,一定是完成到十二分。不是自己管的部分,不多插嘴。问她意见,她总是装着无心的样子,带着笑容,说:这个啊,我不是很清楚。如果你要问我意见的话呢,是不是这样做比较好?
其实她是事事都在眼里的。提出来的意见,都不是真的无心的人随口说说而已。只不过一个女子,不愿去搞那么复杂的人际关系,遭到怨恨或者嫉妒而已。
周围的人,和中国打过交道的,有的会说:香里和他们,真是不同。从不争强好胜,不羞于道歉,甘于在普通的职位上普通地做事。
-------就好像,平时藏着她的另一半脑子,如同藏着她的中文。
认识广司,也是工作的关系。
香里的公司,同时也做着通信贩卖的衣物,每季出版邮购的书,名叫《Ferissino》,而杂志中所登的照片,都是广司的公司代为找模特,摄影,排版,发行。
初见他,香里手上小心地拎着大堆衣服,套着塑料袋。精心整烫过的,只可以用手指钩着衣架,衣服是一个指头碰不得。广司看上去是很让人放心的那种人------专指工作能力。作为男人,非常地有魅力,怎么都不能放心的那种。
香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连说话都不自然起来。尽量保持着距离,都觉得要被他看穿心事似的。至今处过的男友,相仿的居多,广司却是居高临下的。这个人,在哪里,就会感染周围,令一切笼罩着他的气息。
香里的手指头重得要断掉,广司接过去,不免触到手。香里当时的感觉,只是,如果没有下文,我是要完了。真的很想,很想多知道他,多过这一星点的手指的感觉。而他瞬间的触觉,竟然一直留在那块皮肤上,直至今日。
初相见,只是心惊。
热恋了多久的人,想起第一面,都是会恍惚起来的。
Thursday, June 29, 2006
Aha体验
说点好玩的。比爱情好玩的。老说那些,徒增烦恼。
来,动手动口,先看看冰箱库存,做点游戏。
1.牛奶+白醋=酸奶
绝对纯正,赛过法国优酪。
2.布丁(甜点)+酱油=what?
答案是一种寿司的材料,叫作UNI,也就是海胆的卵巢。土黄色,鲜甜,肥厚。全身是刺的海胆,戴着手套小心剖开,可以看到黄色的膏状物质,犹如小瓣的橘子。有的人不太接受这个味道,那是没有吃过新鲜的UNI的缘故。有机会去北海道吃一下,捞上来,在海边敲了就吃。保你上瘾。
* 有人吃不惯生鱼。那是没遇到过真正好的。曾经在厨房,解剖一群刚刚钓来的鱼。有喜欢钓鱼的朋友,只钓不吃。我们互补。
然后我站在那里,从他们的冷藏水箱里,取出还在雀跃的鱼AJI----小青花鱼,锋利的刺身庖丁,尖而长,探入鱼肉和鱼骨之间,轻轻一拉,骨肉分离,一片鱼身,透明晶莹。带有磷光的青色鱼皮,轻轻扯下,里面是暗红色的「血合い」(皮下组织)部分。手边倒一碟刺身用的浓酱油,蘸一点点,入口,鱼因我而再生。站在那里,割一条,吃一条。吃完十几条。
* 新鲜的鱼是有弹性的。如果很软,不要夸它嫩,是过了死后僵直期而已。
* 自然的东西,很多隐隐有甘味。太多调料,反而掩盖了本色。主张:肉只要姜,鱼只要盐。蔬菜什么都不用。
* 最喜欢的寿司材料是“牡丹虾”。上好的一只600---1000日元左右。情愿啥都不吃,就吃一只虾。喜欢的还有“乌贼素面”,没有面,只是把墨鱼去了表面粘膜,切成雪白的条状而已,比作白面。
但是姑娘家最好不要说:最喜欢吃生的乌贼鱼。-----有讲头的。不好说。
3.牛奶+麦茶=牛奶加咖啡
麦茶大约加30%左右。绝对浓郁,乱真。
“美酒加咖啡,我只要喝一杯。想起了过去,又喝了第二杯。如果爱情像流水,管他去爱谁?我要美酒加咖啡,一杯再一杯。···记得这个老歌?很颓废的靡靡之音。
4.紫菜+酱油+橘子=鲑鱼籽(yikura)
鲑鱼(shake)幼时长在淡水,大了下海,等到3、4岁要生育的时候,它会记得儿时生活的淡水河,一路凭着气味逆水而上,直到故乡。河流千岔万拐,绝不出错。在河流源头,有大群的北极熊等着饱餐一顿。雄鲑鱼九死一生,在路上体色渐渐变作红色,这就是“红鲑”------自然界的动物,都是雄性比较漂亮的。
侥幸逃脱的雌鲑鱼,产下大颗的橙色珠子,之后死去。很多雄鲑鱼被白熊撕扯,只剩半片鱼身,身后拖着自己的皮肤,象面旗帜,却还在游,居然还有力量到达目的地。
------所以不要为男人的一切努力而感动,就想留个后代而已,雄性之本能。
鲑鱼籽很贵,店里做的,一般用酒来泡,这样比较容易剥离卵囊。但是酒的作用,鱼籽表面会有些硬。
自己买整个的卵囊,不用酒,细细剥开,一个个拈出来,要好吃得多。
-----当然,这个区别极其微妙,一般人是吃不出的。
成熟的鱼籽,不太会粘连,一粒粒瓜熟蒂落似的,饱满、浑圆。
盛于寿司饭上,闪着透明的、橙色的光,再加一点鲑鱼刺身sashimi,撒点酱油,美其名曰:親子丼。
不要去想鲑鱼的未成夙愿和一路艰辛,专心去吃就可以。无上的美味。鱼籽轻咬即破,一口的油香。
雄性鲑鱼,取它的精巢,开水里烫一下,即用冰水冷却,蘸姜汁酱油,佐酒最佳。
顺便:
鸡肉切丁,与洋葱炒香,加酱油煮一会,最后浇上打碎的鸡蛋,半熟起锅,盛于热饭上,撒上碧绿小葱,亦叫作“親子丼”。
用猪肉代替鸡肉,如法炮制,做出来就是“他人丼”。
5.另一条秘方,千真万确,黄瓜蘸蜂蜜,是蜜瓜melon的味道。
6.可乐加番茄汁,难喝得要死。
7.冰红茶擦点生姜进去,就是ginger ale的味道,据说还减肥。
8.西柚汁加了一切东西都好喝。诸如啤酒,seven-up,但都不如纯的西柚汁来得好。
9.牛、马生吃极贵,但都不如生鱼好。因为鱼的脂肪,30℃即化。牛,马需要70℃。马的刺身(sakura,樱花的意思),100g为两千到三千日元。
养个马,不知是训练去赛马好呢,还是生吃了赚钱。自己骑应该是最不合算的。
看一个人的本性,可以看他开车。往往暴露无遗。
看一个人对性的理解,可以参考他对食物的味觉。
一直认为,好的感度,在“食”与“色”上面,是相通的。自家持论,信不信由你。
Tuesday, June 27, 2006
卡萨布兰卡
有句俗话叫作:
「座れば牡丹、立てば芍薬、歩けばゆりの花」。
是说美女的标准,坐如牡丹,站如芍药,走着就像百合花。
很喜欢这个说法。
牡丹,是4月30日的生日花,花语是:风格。“牡”,意思为雄性。因为牡丹的奇妙,在于无论是扦插还是播种,你永远不可能得到与原来的花株一样的颜色。所以就是公的了。
国色天香,有很多种颜色。深红到雪白,大朵浓艳。
芍药,是5月24日的生日花,花语是:羞涩,含蓄。
芍药和牡丹花形相似,不同的是,芍药的花茎比较长,如果说牡丹是端坐佳人,芍药的确是娇羞可人的。低低地垂着开放,好象自己并不知道自己的美貌。
两种都是牡丹科。无数的重瓣,黄色的花蕊,一直以来,都是很入画的一种花。多少有些古典的味道。在中国,被加上了富贵的涵义。
百合,也有很多种,大朵的鉄砲百合tepouyuri,粉色的姬百合himeyuri(“姬”是公主的意思),还有开在山间林荫下的笹百合sasayuri,小朵,白色。
百合有着长长的、挺拔的花茎,棕子叶似的窄叶,姿态的确是美妙的。难怪比作美女婀娜。
花粉顶在长长的花蕊尖上,一般花店卖的,都会剪去尖端,因为这种花粉,是洗不掉的。
这几种花,都有古典的印象。见过把它们画得很摩登的画,是在一件GUCCI的皮夹克上,现代而时髦的式样,加上巨大的百合与牡丹,非常出挑而奇特,穿着犹如一背的纹身。
日本对男女的要求,另有一句:
「男は度胸、女は愛嬌」。
男人要有胆,女人要妩媚。日本人心中的美女,就是那句“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形容微微鞠躬的姿态,谦卑,可爱,顺从。
而中国的审美,又是不同,“回眸一笑百媚生”,多少有些俏皮、刁蛮的气质吧。
说回百合,六月,正是好时节。有一种最爱的品种,叫作“卡萨布兰卡”,以浓香著称。有些怀旧,就去找了同名的黑白电影来看。
瑞克在乱世的卡萨布兰卡开着一家酒吧,怀念因为战争而分离的情人------不知情人原是人妻。黑人Jazz歌手-----萨姆,因邀弹唱了那首相爱时的老歌。这时候,可以看到,玩世而不逊的瑞克,忽然他的表情,一脸的感伤与怀念,几乎触得他很痛了。这时候,与丈夫逃难闯进来的旧日情人出现于面前,瑞克无法自制,受伤的男人,象只困兽,看着让人深深地痛。
印象最深的,不是那句千古传颂的“为你的眼睛干杯”。而是男主人公说:
我不再为别人而斗争。我只为我自己。
正是自己近来心境。
已经做不到你的最好,那么,让我做你心上永远的痛,好不好。
Sunday, June 25, 2006
海之精灵
擅长排队的海豚。像日本民族。
据说海豚之所以常常驯化来表演,是因为它们的天性-----亲近人,友善,贪玩,再加聪明。
身体之大,与它小小的眼睛不成比例,眼神是淘气,机灵的。
水族馆里面的大水池-----不如叫作大冰柜,还住着一种白色的海豚,名叫Beluga,优雅的叫声,从容的姿态,都是神秘而美丽的。据说生活在极光圈,四周打着缥缈缤纷的灯光,好象是另一个世界,而眼前的生物,似乎只是一个幻想。
不许用闪光灯,所以也就没有拍下照片来。看看周围,也没有人违反,看来太过美丽的东西,自然就有一种威慑力,让人不敢亵渎。
另有一种日本近海的bottlenose dolphin,长长的吻。非常可亲,看到人类,一见如故的样子。
如果说Beluga像是天上仙女,让人膜拜的话,那么后者就是隔壁人家的小可爱,几乎可以拍拍它的头。
这些在水族馆的动物,自然繁殖的已经不多,多为人工授精,还有接生婆。简直就是玛丽亚。
虎鲨的名字,叫Coo
去了名古屋港的水族馆。
周围有好几个去处,意大利村,FUJI南极勘测船,博物馆等等,都是联合门票。但每次总是把所有时间花在水族馆了。
海豚的表演,看台上坐满了人。看它们灰色光洁的身体,在水中穿梭急行,忽又浮出水面,来一个大大的跳跃,溅起一池水花。时而“咯----咯-----”地说话,可爱的语言。
不用表演,看它们自在地玩耍,就可以呆呆地看一整天。调皮的、聪明的灰色精灵。
新来了一条虎鲨。日文叫作SHACHI,汉字是“鱼”字旁一个“虎”字。全身黑白相间,漂亮得出奇。只有偶尔张嘴,看它满嘴尖尖的牙齿,才会想起,原来他是凶猛的,吃海豹,北极熊,甚至鲸鱼。这个猎手!
这条虎鲨,名叫Coo,体重2.5吨,每天要吃90公斤的鱼。一生吃鱼,每天又吃这么多,不知会不会厌——总是替它们担心。
虎鲨一出来,海豚就显得像条小鱼了。一起在水上翻腾,虎鲨大头大身,激起的浪,直浇到前面看台,引起一片尖叫声。
有一个说出来怕人笑的梦想,是做一个饲养员,不是养猪,是游在水里,和海豚它们嬉戏。每天拎着一桶鱼,穿着橡胶的大雨靴,咯吱咯吱走在大水池边。偷偷地多喂它们一点。
恐怕我是驯不好动物的。会很宠,很溺爱它们。
不想练?好,没事,咱先吃点鱼。不急不急。还要吃?好的,统统给你,已经离开大海了,只有这点可以补偿你。
——那是要挨骂的。
喜欢水族馆。也喜欢潜水。去过冲绳岛潜水,只是没有执照,需要人带领。
将来是要去学了考执照的。一定。
那一汪天蓝的水。像是远古的乡愁。愿意被那样一种无处不在拥抱,渗入每一个细胞。跳进去,就好像有了无限自由。
开始羡慕住在海边的朋友了。
Saturday, June 24, 2006
彼岸花〈九〉
第二天早晨,由美不甘心象往常一样准备了早餐,等英之来吃。她只是默默地把咖啡粉放了一勺在杯子里,然后把面包搁在烤箱的架子上。“早饭自己动一下手吧”------想告诉他一声,还是觉得自己先开口说话太愚蠢,于是就什么也不说,在洗衣机周围摸索。
英之看不到习以为常的早饭在桌上。想了一下,却还是不明白自己有哪里做错了,于是就那样出了门。
男人的背影,总是意外地孤单。由美子在窗帘后偷看着他在停车场的身影,有一阵的眼泪忽然上来。
永远都不能互相理解的,是男人和女人。
“这种心情,实在受不了。真想有个办法逃出去。”由美子坐在镜子前,看到里面黯淡无光、如同戴着面具的自己。
一个上午,在忙碌的工作里面,就那样过去了。
“由美,我们说好一起吃饭的。”香里总是清脆利落。
“去更科好不好?今天很闷热······”香里记得由美子爱吃的东西,和喜欢的店。
真的希望香里有一天能够幸福。这个可爱的、好心的、会疼人的家伙。但是往往这样的好女人,倒不一定遇到有所值的人呢。唉,这个讨厌的天气。连带着什么都讨厌起来了。由美在心里这样大叫着,嘴上强作轻快地回答:“就那里好了,走吧。”
中午的店里,挤满了上班族和OL。
叫了两份凉的荞麦面。
“由美,最近还好吗?和英之好好地?”
“没有从前的感觉了。自己都说不清楚。”由美子回答得没精打采。
“结婚好象也都差不多。过了倦怠期,可能就好了。然后又是下一轮倦怠期,周而复始。”香里安慰她说。却反而听着有些丧气。
“我以为,我和英之一定是和其他人不同的,曾经很自信。”
“自信人人都曾经有过。谁在结婚的时候,想着将来会反目呢?你看大家结婚的时候,都是盛大隆重,极尽所能地打扮自己,还要叫上尽可能多的证人来旁听,啰里啰嗦地发誓,谁都不想再有一次这么麻烦的事情啊。”
或许,人的本能,也觉察到爱情的脆弱,所以要拿结婚这么愚蠢的表演来坚定自己,从此义无反顾。
白热化的爱,终究不会持续得太久。两个人,相逢、相知、恋爱,开始的一两年,就好像是探索一块处女地,充满刺激、兴奋、好奇和对未来的期待。一切的瞬间都因此而闪亮。四五年过去,除非精心地演出,两个人光芒尽失,褪色为日常。-------很自然的道理。
但是,既然成为家庭,要分开,恐怕都很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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