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March 09, 2009

非此即彼


在楼梯的过道上,我安置了一个存放东西的小仓库,上面摆了一盆花。用的是我一向不喜的塑料花盆。我总是嫌它廉价又不透气,不利于植物根部的生长,但现在我只能将就。若花盆还用陶器,会压到小仓库的顶,以至于瘪下去。
这株花苗,只花78元买来,耐寒,开了一个冬天,蓝蓝的。令我想起去年家里花园,从停车场到大门口、那夹道的勿忘我。远望就像蓝烟的勿忘我。我已经都不讲究那么多了。

在看报,报上有个人说:我在婚姻中已经忍耐得要死,但是想到离婚后,经济上、育儿方面,都要吃很多的苦,就很犹豫。
我总觉得,要能够主持谈心节目,必须要饱经风霜。电视里偶尔有年轻美女做访谈节目,问的问题,都不到人家心里,比如“你在那个时候是怎么想的?一定很艰苦?”之类,听着都是不痛不痒的。
我现在很苦,但是如果没有从家里出来,那也很哭,虽然苦的内容不一样。所以我说,人生都是苦的,如果要回避这种苦,那就是选择另一种苦,看你选择A还是B而已。

现在我做着很不安定的职业----也不会像电视剧里那么说“但我心里自由而轻松,所以我值得”。
我只是说:我愿意这样的选择。相比较而言,现状可以通过我的努力去改善。若在以前,是因着他人的影响,而始终处于某种压抑。彼时更是无能为力的,也逐渐影响心理健康。
每一样工作,都来自积累。开始接一些无名的客户,后来就慢慢做到大公司的订单,接下来最好做到官方的。这个过程,容不得一次过失。所以我致力做得又快又好,一向那么马虎,现在在交货前,要看好几遍。在交货后,都不敢打开档案,怕过迟地发现已经送信的档案有错误。那是非常忐忑的一种感觉。----若你的生计完全在你的一双手上,你会感受到。
我的爸爸妈妈都不在身边,举目无亲,这使得我是没有退路的。但我感激这种境遇,根本上来说,我是一个愿意逃离在风花雪月中的人,曾经的理想是,某人爱护着我,而我娱乐着某人。我的才能不需要贱卖给工作,放在家里消遣就可以。但这都取决于这个某人有没有资格和本事,可以自始至终令我信服。
而我终于失望地发现,这样的人,很少。至少我已经没有耐心去寻找。

我的那么多美丽的花和树,在这个春天降临的早上,应是冒着翠绿的芽,孕育着花苞了。而我只能带过来一盆白色的雏菊。这个阳台,1×3米大小,朝东,只有上午半天的太阳。当选择范围有限制的时候,忽然我发现我的那些个挂念,其实绝大多数是身外之物。
东西大体可以分3类:死了也要带上的,一定不肯扔掉的,若带不走就只好放弃的。第3种占大多数。
人的心,在经历割舍之后,是越来越硬的。当我放下一个一万块钱的椅子,就觉得一千块的鞋子,哪怕刚刚还穿在脚上,要我扔进垃圾袋,都是做得到的事。

失败也是有的。期间去应征过两个上班的职位,心里知道是胜任的,结果未被录用。那两个职位,不需动脑子就可以做得下来,只是为了安定下来而去试试。然而老天不安排我去做,就是说,还有另外的东西,要努力一下,会有更加好的发展。所以也就坦然了。雷曼解散后的人马,三井证券不一定录用,也是一个道理。
在我为前路担忧的时候,我问朋友自己是否有自杀的可能。朋友说,你不会,你骨子里是非常乐观,而且善于正面去诠释事物。这好似一种暗示,令我在沮丧的时候,都要对得起朋友们的评价。

阳台上白色的雏菊,还种在搬来时的、产自意大利的“素烧钵”,就是一种未上釉彩的花盆,表面有很多气孔。雏菊喜欢太阳和排水佳的泥土,搬来这里以后,阳光少了一些,开得不如往年多,但白色的花瓣,嫩黄的花蕊,还是很美的。薄荷(两种不同的香)、罗斯玛丽也搬来了,我想泡茶、烤cookie,因为忙却一直不能实现。新买了几株堇花。阳台不比自己的家,要防止水滴到楼下,所以花盆都在下面垫了托盆。
虽然它们住的地方不如从前,但是至少我是带了它们在身边的。多年的花,都是有一颗心的了。

政局不稳,令我想起有名的电视时政评论人·筑紫哲也的话。他得了癌症,说日本这个国家,也得了癌症。当吸收的营养都必须去应付癌细胞的时候,就没有余力去维持其他的机能。
但我们庶民,是不能过分期待政治带来的好处的。不管时代怎样不好,每一代人,在世的七八十年里,总是会有起伏的。我只希望自己健康,可以工作。然后把生活放得低些,简练些。
阿拉伯的王子是不会来的。小M会长大,而需要很多的钱。我经常都在算,算了总是不够,但又觉得,将来会好起来的。

Saturday, February 21, 2009

梅花已开,樱花尚早


有一条深蓝的牛仔裤,受朋友所托,也不给题目,就说画得好看些。

一时找不到好的题目,就去图书馆看画书。正好看到浮士绘的“垂樱与云雀”,原画背景是那种纯蓝。比真实的天空蓝得还要碧一点。很喜欢,就临摹下来,稍微改了一点颜色,原画的樱花,是白色。我不知古代的颜料,到底用了什么成分,它的白,有珍珠的光泽,或许是某种矿物。该不会是云母?资生堂的很贵的搽脸的粉,有些是含有云母的。

很久都没有心思为自己做一点手工了,包括小M的毛衣,手臂嫌短了,但是织毛衣是非常不经济的活动,还不如多翻译几篇文件,再去买现成的。现在我知道,用自己亲手做的东西,其实是非常昂贵而奢侈的。

借来的浮士绘书,翻翻看到有些春画。它们画得很奇怪,女人奇白。动作十分夸张,甚至不可能。据说当年风靡的时候,有好事者摹仿行事,以至于扭了筋。
浮士绘的春画,看着完全不淫秽,却有些欢喜的味道,好象年画。男人,女人,怀纸。有时檐下有个不谙事的儿童,院子里有一只猫。
当任何画面中,有一只猫出现,就会感觉是风和日丽,时光悠悠,天下太平得不得了。

当然我不可以画一幅春画在朋友的裤子上。就画了几枝倒垂的樱花,和枝条上的云雀。云雀下巴上的羽毛,我是想象着小麻雀画来。那天我在红灯的时候,左边是一片冬天的稻田,露着黄色的稻茬,软绵温暖。右边是一个小小的柿子园,柿子大片的落叶,在树脚下,还有一些带着草籽的草,引得一群麻雀在吃。它们的身躯短小,就像国画教怎么画小麻雀,身体是一个椭圆,头部是一个圆,它们圆滚滚地蹦跳着,叽喳着,开开心心地啄食着草丛。
早晨的霜在阳光下,化得晶莹。我在想,这一刻的风景,我可以记得多久。

Friday, January 02, 2009

今年或许快乐


每年的大年夜,都会去寺庙敲钟。
源于小M就读过的幼儿园,为佛教的寺庙所办,所以每一项活动,都渗透了佛教的规矩礼数。园长现在是儿媳妇了,以前小M在学的时候,是老先生,身份是和尚。
日本的和尚,如果是专门做佛事的,往往会剃个亮亮的光头,不拘泥的人,是带发的,而创办幼儿园这样的寺庙,社会活动多于佛事,自然也就作民间人的打扮了。到了需要念经的时候,披上斑斓的刺绣上衣,拈一串念珠,经文倒不见得生疏,每天除了管理幼儿园,日常的功课也是做的。
多年以来,我一直为这位老先生所倾倒。想来也有六七年过去了,面貌依旧,一点不见老。和熟人说起,也是同感。我觉得是修行所致,心底纯净,无恶念,自然面容神情坦然自若。----女人若要漂亮,也先要行为端正,否则,美丽总是欠缺一点内涵。
老先生是慈悲的,与他说话,感觉他有很宽很大的心。而他的儿媳妇,初上任时,长相虽不难看,皮肤也很白,却微微有些尖刻相。而这次见到,居然容颜圆润,我想亦是某种感化的结果。和小孩子打交道,人是会变得温柔的。

我并无特定的宗教,对于神佛,根本称不上虔诚,只相信,做人心地一定要好。如果曾经对人不仁义,走出门都怕见到旧人,那就会令生活本身,变得鬼鬼祟祟。一点小亏,要吃得起。
敲钟的夜晚,遇到朋友容子。她为人极好,却因为聪明,而锐利,所以朋友并不多。在我很困难的那段时间里,成子不想得罪人,对我避而远之,这一点令我十分难过。而平时交往很淡的容子,居然对我说,什么都可以帮我,只要我开口。互相心里都很清楚,钱财的事,求了朋友就不再是朋友,所以我是不会开口的。但有她这句话,我会记住她是最好的人。
我们在佛堂里坐下,听老先生念经。唱到“阿弥陀佛”,我们也就合掌垂首。有功德的老和尚,一般在念经结束后,都会临场发挥讲一段法话,有启蒙的意思。

今天老先生讲到“因果报应”和“相对论”。他说:我们现在都在说经济萧条,反过来说,如果没有这种低谷,恐怕我们都不会感激曾经的富足。就像人,总在幸福里面,他是不觉得的。一旦遭到不幸,回头看看,那些平常日子就是幸福了。所以,不要怕更坏。都是相对的东西,如何看待而已。老和尚经历过战后的贫困,说比起那个时候,父母亲那么苦,现在的人,只是为了维持现有的生活水准,而叫苦。

全世界都在说不景气。每天看报纸,净是裁员,其实工作只要不嫌,总是有的。不求奢侈,不买房子,汽车总还是开得起的。顶多不能浪费汽油,无事不随便出去兜风,去近处就骑骑脚踏车好了。
我说这个话,是指在日本国内。纯粹的市场经济,人为的干预比较少。或许也有国家更严重些。
金融又是怎么一回事,就是有些聪明的人,想不通过生产或者服务,通过运营别人的钱,来赚自己的钱,或许我们已经太习惯这个生意的存在,而忘了它的根本,就是无中生有。现在金融危机又提醒我们,老老实实去种植、或是制造一点东西,实物总是万世行得通的。旧上海说的“做投机生意的”,是不是就是今日的金融精英?

听念经说法,站起来脚都麻了,寺庙外面,生了好大一堆篝火,燃烧的样子,就是熊熊的。站在边上,脸映得通红,眼睛里也有两堆火。篝火是远红外线,所以它的温暖,与家里的暖气不同,暖得迷迷糊糊起来。
我们排队去敲钟,应该是敲108下,使108种烦恼烟飞云散的,但人总是很多,就随便敲,敲到几百下,轰隆轰隆匡匡匡——,反正现代人烦恼多极了。
佛教把寺庙的信者称为“檀家”,是资助出力的人。檀家煮了滚烫的甜酒和赤豆年糕汤,免费发给大家喝。大冷天,甜的东西喝下去,感觉幸福就是这样子了。其余的明天再说。

今年下雪少,我想天是帮着我的,因我没有雪地轮胎。我可以回去拿,但是现在的住处,叫我把轮胎存放到哪里去呢?为了减少占地面积,想去买一付链条,下雪了就用,但我是不会弄那个东西的。是的,可以学,可以看说明书,但我觉得有些事情,女人一定要去做,就很可怜。所以下雪我就不出门了。反正这里的太阳好,半天下来大路也就可以走了。
不喜欢做一个事事能干的人。在我年纪很轻的时候,因我觉着,自己在生活这一方面很缺乏心计,所以很着急地要去结婚,想找一个人来弥补不足。然而我是失败的。我所憧憬的,只是婚姻本身。
我可以把某些项目做得出奇地好,却完全不会做某些事。比如电一类的东西,我和小M都不行,电饭锅、微波炉、烤箱的三个插头,直到现在还是分不清楚,明天准备贴上贴纸来辨认了。灯管的型号,也是背不出来的,还有窝囊的事,就是罐头。
我们在大年夜非常想吃NATADECOCO的罐头,那是椰子汁发酵而来的一种甜品,一个个四方的鹘子大小,半透明的白色,咬下去有韧性,还有椰子独特的香气。最近的罐头,都有拉手可以不费力地打开。然而我们把拉手弄断了,于是用剪刀、菜刀、字典来戳、敲。后来还是吃不到,两人把袖子一撸,烧水,开始做团子。有米粉、芝麻(连芝麻馅都是自己炒了捣碎的哟!)、还有一些椰丝。就是晒干的椰子细丝,香气扑鼻。
滚水活了粉,做成团子,上笼去蒸,趁热沾上椰丝,两个人一边吃,一边笑人齿黑。

在寺庙里净化了灵魂,回来很夜了,还做团子吃,真是有点庸俗,但是至少想做什么就可以做,是最为幸福的。

Thursday, January 01, 2009

2009


新年快乐!

Monday, December 29, 2008

远走高飞



我住的地方,不远就有一条全日本闻名的清流---长良川。河本身远远不及长江黄河,只是它的清澈与自然,自有它闻名的理由。
河水不深,尤其在冬天,出现大片的浅滩。这一带有很多沿河的道路,叫作“堤防”。红绿灯相对较少,所以本地的人,常常不走干道,而是跟着河流走,曲曲弯弯,却比大路顺畅。

搬到这里以后,我们慢慢在附近探险,先是往东走,发现一条老街,估计以前是繁华的,有文具店、肉庄、洗衣店、糕团店、花店等等,店面狭小,看店的多是婆婆。老店没有停车场,而且现在的人都怕麻烦,喜欢去一个大型店,一下子把东西都买全了。老店门可罗雀。还好估计他们都是自己家买下多年的地皮了,不用付租金,一天抓一两只麻雀,就可以过过日子吧。
我们有狗,虽老,却识途。每到周末,我们就很大胆地信步在外面走。往西去,发现了一个宝地,是河滩的大片芦苇,开垦出来一大块四方的足球场,地势比较高,夏天也不会水没的样子。在空地上,我们放了狗,让它自由地跑,狗是最爱泥巴的,它的爪子可以嵌进去,跑起来飞快,就连脸上的毛,都迎着风往后倒,有种意气风发的样子。慢慢地,我们的寅返祖成了一条狼。
在芦苇丛中,我们踩倒一些枯草,开辟了一块秘密基地。坐在枯草上,我对小M说:喂,星期五。
她看过鲁宾孙了,所以懂得好笑。我们每次都会采一点芦苇花,握在手上,到回家的时候再扔掉。女人的本能,是握一丛花之类的物事。而男人,一定是捡一根棍子,或者随地小便。

那天带了一群小朋友去河边。
小M要转学了,开春她就转到就近的学校,原来的老师同学,都处得非常好。她说心里已经准备好了,却在班级的送别会上,嚎啕大哭。老师叫她可以特别地点一个歌,全班同学一起唱,而她点的那首歌,唱的就是分离和友情,一首悲壮的儿歌。傍晚我去接她的时候,她只是腼腆地笑着说:今天我大哭了好几次呢。
据说那天放学的时候,老师让小M站在教室门口,每个人击一下掌方能过去。小M说,美优平时不算亲密,却拥抱了我,那一刻,很感动哟。还有男生,平时水谷君老是捉弄我,却走了一次,又兜回来,再跟我说几句话,再兜一次。就连最讨厌的吉村君,那么坏,有次还骂我“恶心”,今天却很羞怯地问,你有没有卡片写给我?小M说只写了同班的,外班的一律没有,他就很遗憾的样子,说,下次给我新地址。
我问小M,那么你有他的地址吗?她说没有。我奇怪,你怎么告诉他地址?
这令我想起,当年我们还没有手机的时候,失散了,就是一辈子都找不到了。
然而小M是很奇怪的孩子,似乎并不很在意。她花了一个星期的空余时间,做了同学加老师的50张卡片,每个都有一段话,说的是对这个人的印象,很恰当中肯。

女同学中有好几个,都说寒假要一起玩,她们讲好时间,我去接她们,开车经过河堤,都说一会儿要来河边玩。在家里玩了一会儿过家家,一起做了3张比萨饼,吃饱,就去河边。
照片里的天碧蓝,没有一丝云彩,有风,太阳很好,所以并不冷,而且我们在走路。河的中洲,夏天是很危险的,因为一场雨就可能涨水,让人回不了陆地。但冬天都是浅滩,只要小心有些地方,看似芦苇,其实下面是淤泥,脚踩下去就可能陷进去的。----绝不是危言耸听,aki自己曾经在另一条河边,两边都有桥,却不愿走路,想到对岸去,结果一踩下去,半条裤腿全部是泥,连滚带爬地逃生。开过的汽车,还有人故意把车窗摇下来,对我喊:都这么过河,还要桥做甚?

小朋友遇到纵容他们的大人,是很开心的。一起在河边捞了一条可怜的小鱼,其中有一个叫“葉月”的女孩子,嚷着要带回家,害得我拎着水桶,后来装进汽车,拐弯时小心翼翼地。
我们在河里,用石头搭了一座桥,没到对岸,已经有几个人鞋子湿了,就回去洗脚。
吃了草莓,这个年纪的小孩子,食欲非常好,另给她们烤了年糕作点心。年糕烤得鼓起来,两面蘸酱油,用一张紫菜包起来,非常香。
一天飞快地过去,天黑的时候,把她们一个个送回家,养鱼的小朋友,到了家门口,又怕妈妈会骂,说鱼还是不要了。我们在回家的路上,经过一座桥,就停下来,从桥上倒下去,那条鱼,莫名其妙被搬了家,从长良川,搬到“板屋川”。真叫殃及池鱼。

整理照片的时候,有一张非常美,是“鸢”。一种小型的鹰。它们喜欢飞翔在有气流的地方,很少扇动翅膀,只是盘旋,看有没有吃的。视力非常好,据说近年长了智慧了,连小孩子手上的食物,都会给抢了去。它和乌鸦势不两立,见面就争地盘、吵架。好在鸢个头大,算“猛禽类”,所以呢,鸢单挑,乌鸦一起上。基本还是鸢比较厉害。
日文里有句谚语,说:鸢生了老鹰。----意思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我把这句话讲给小M听,她笑笑说:我才不及你古怪!
然而我却觉得小孩子很了不起,他们永远只是向前,极少会为过去的事情烦恼。再过几天,订购的新学校的体操服、鞋子都要送到了。现在我们只有向前,哪怕全球都在裁员。
期待一种不富裕,却内心安宁、丰富的生活。

Monday, November 17, 2008

冬天开着茶花


茶花一直是我很喜欢的一种花。但是不种在花盆里,因为那是适合开在田野、篱笆的花。

清早出去遛狗,深秋的风稍带凛冽。新搬来这个地方,一开始为难死了,方向搞不清,走来走去都是死胡同。这地方不同于我原来的家,那里开阔得多。背后远远地有山,近处有水,空气比较干。
现在我和寅已经识得好几条路,开始有余地看看风景,和别人的生活。

这一片白色的茶花,开在附近。嫩黄色的花蕊倒像是主角,因它白色的花瓣,十分玲珑短小。看去花蕊是突出的。将来它会结一种茶籽,龙眼大的小球球,我和小M没事做,会捡了很多,用脚去踩,于是里面就有白色的果肉,捏几下,就有油质的液体渗出来,这就是新鲜的茶籽油。涂在脸上,永葆青春。抹在头发上,乌黑油亮。
小M与我一样,都爱摆弄花草树木。只是她比我更加怕虫子。
我们一起种的很多东西,都没有带来,我只叫搬家公司,尽力地把她的东西都装进卡车,装不下的,就留下,让我日后自己搬。因为我要省钱。10万的搬家费,我谈到4万,所以卡车也只能拨一辆4吨的。听起来很大了,其实钢琴、书架一装进去,就只能捡重要的装了。
在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在路上,看到卡车,就忍不住掉眼泪。因我觉得,十年里面,我唯有这一车的东西。在这个世界上,我只有这一点财产。这10年,好象是虚无的。人生如梦,应该是很深很痛的感慨。

我只短暂地住过两年的公寓,几乎都已忘了,进出要小心,在家里要轻手轻脚,楼梯上不可以大声说话。现在重又想起,觉得拘束万分。现在的公寓,有两种形式,一种是不动产公司全部包下来,代为经营管理,另一种是传统的房东直接管理。后者比较烦,但相对便宜。
因为我有狗----我怎么可以放下它不管,寅一生已经不长了,而它心里,一直只有我一个主人。现在它症状还算稳定,我不知道将来,它的脑肿瘤会怎样,会不会最后发疯,或者痛得很,选择安乐死。但我要尽全力照顾它的余生。可以养狗的公寓很少,极少数是新的,大部分都是房东看租不出去,最后降低要求。猫狗不限。
这个公寓,是动物之家。有好几只猫,肥胖美丽,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寅看到它们就很怒,它叫着驱赶它们。这是在我们原先的家里,寅的工作之一。它不要猫到院子里来,它们有时会在花盆里便溺,有时偷吃油籽的肥料。今天早晨,寅跟我刚回到门口,有只黑白相间的猫走过,寅很生气地吼,叫它走开,我很慌张地叫它安静下来,这里不是我们的地方。

有一部百看不厌的老电影《72家房客》,就是写一种寄人篱下的感觉。我要比他们好很多了,虽然房东比较可怕。她是一个年老的、却很精神抖擞的女性,我刚搬来时,她来过一次,当时为一笔费用谁来承担而争执,最后我嬴了。她当时穿一条黑皮裤子,一条翠绿的围巾,晚上却是单衣。后来我开车经过前面的路,很偶然地看到她和她的熟人,站在路边聊天,还是穿着皮裤子----因为皮是不用洗的,所以可以天天美丽地穿在身上。她笑着的样子并不难看,所以我想,那天她夜访我,是她的生意,所以就很凶悍。
其实每个人,虽都有不好的一面,但知道背景后,往往就会谅解。
小M那天很怕,因为那个厕所明明是我们搬来前就不好,房东却把修理费的账单拿来了。我只是笑着不让步,小M怕我松口,这样贫穷的aki又是雪上加霜,她又怕我顶撞到底,争执得无休无止。房东听我讲完理由,忽然很爽快地走了,说这次就我来付。
我关上门,和小M一起笑得开心至极。我们把这笔钱的数目记下来,后来买了一个价值相仿的电灯。这样我们都会觉得这个电灯是捡来的。每次去开这盏灯,心里就很欢喜。

小M在这段时间,长大很多了,她忽然学会把桌子整理得干净,会盛饭,因为自立了,有时开始顶嘴。我喜欢她这样,不是尽力去做一个好孩子,而是有了一点主见和脾气,而且可以不再压抑。
而我,为了生活,必须工作。
人在断绝一个厄运之后,往往觉得,好事情一件件来了,忽然我接到好几家翻译公司的工作,以前少少地做,现在却有三四家。在家工作是我的理想,因为可以不化妆,不穿好衣服,这样算下来,比上班开销得少。只是工作量不稳定,我现在有求必应,争取把客户固定下来。其实我做得也是好的。中日文的对译,鲜有人会比我做得快而准。

过了11月就是圣诞节。之后过年,过寒假,到明年开春,收支基本也可以看到了,我会好好设计生活。这需要我不善理财的脑子,好好动一下。
现在心情已很好了,因为我感觉,最难的时候,已经度过了。每想起那些可怕的回忆,今天的这些苦,都不算什么的。
谢谢我所有的朋友。

Tuesday, September 02, 2008

整个夏天


整个夏天,我都在看云。

照片里是积乱云,我看它很立体地生成,在那边的山脚下。慢慢地长大,甚至有一些可畏。云本身是雪白的,因为有很大的厚度和体积,使得下方看起来带些灰色。我细细地看它,想如果画作水彩,应该怎样才显得立体。
画一朵云,用的并不是白色。往往白色只是纸张的留白。只因天是蓝的,树是绿的,花儿是鲜艳的,才显得云彩是洁白的。
也有时候用不透明水彩去画一朵云。日本有个著名的画家,好象已经过世,他有一幅名作,就是海鸥。他在海鸥的翅膀尖上,用一点不透明水彩的白色,因而那白色十分耀眼。甚至令展览厅的墙壁失色。
但我更多时候,只是用手指在空中比划,或者拿双手的手指搭一个方框,切割着视野,想象如果我要画一幅画,应该取哪一处。有的时候,我一边开车,戴着黑色蕾丝的长手套,右手捏着方向,左手在空中比划。我发现,很多事物的真实颜色和形状,并不是我们所想象的那个样子。
然而我却什么都未画下。只有在空中动着手指,小M说,好似一个巫婆,念着咒语。

整个夏天,我们并未去远方。因为这段时间,即便在家里,aki都一直觉得在天际流浪。不知何故,忽然如此地不安定。

今年的浴衣,新出了很多花样。有一种“大正浪漫”,改良些,加入现代的因素,是我十分喜欢的。暗红色的竖条,再加上大朵牡丹。去参加于兰盆节的传统歌舞,举手投足之间,线条流动,非常地优雅。
一个年纪有一个年纪的穿法,小M年少,选了这个粉红色的樱花雪。
这已经是大人的尺寸了,身量不够的话,和服是可以在腰里做文章的,折进去大半件,又怕小孩子走起来不规矩,几步就散了,于是用针线固定起来。和服是没有肩缝的,肩膀加上手臂的长,看看多了些,小孩子就可以在肩上打一个褶。
照片中她第一次用大人的腰带,打了一个结,忽然看上去风情万种,但是打了结之后跑跑跳跳就会松散,只好放弃,给她用小时候的丝腰带死死打上一个蝴蝶结。

和服的腰带很有意思,可以有很多变化,却万变不离其宗。常有笑话说:现在年轻的女孩子,和服都要妈妈帮着穿,以至于穿得好好地出去,会了恋人,回家时,那个结就是胡乱绑绑的。

夏天,我们有时候看了广告,去UNIQLO。但是比起早先几年,真的很少有喜欢的东西。只有它每年推出的U-T系列,倒是合算又好看。
初夏买了一件黑地红点的恤衫,红的圆点,近看是一张张嘴唇。很小,小到勉强看得清。我配了橄榄色的帆布裙来穿,穿了去和朋友喝茶。
还有一件是灿烂的桃红,就是我们办公室里用的荧光笔的颜色。它写到:Rock hates me...Stars love me.真是很奇怪的逻辑,觉得好笑,就买了,让星星每天都爱着我。

小M第一次自己挑选衣服,却有极好的色彩感觉,每件只要780日元。穿了一个夏天,初夏的时候,还是宽宽松松的,到了晚夏,已经正正好了。
她的同学小爱,吃非常多的零食和果汁,以至于胸脯有些鼓鼓的了,然后毒舌的一加里就在背后说:小爱呀,你看她是胖的呢,还是长的呢?
小M不懂这句话的意味,撩撩衣襟,看看自己的胸脯,好象两个蚊子块,就不解地放下衣服。

我们在UNIQLO买衫的时候,不得了,aki忽然看到一个光着屁股的女人在过道里走,想叫小鬼头来看。仔细一看,才知道是卖紧身内裤的模特,照在镜子里。真是吓人一跳。

-----------------------太阳辛苦了一个夏天-------------

我们开车在乡村的路上,有一个女人,在慢慢地骑车。满头卷发。
我对小M说:你看,她一定是因为不涂防晒霜,所以才会这么黑。
小M说:真黑。黑得泛油。
我说:她被晒得眼珠子都爆出来了。好象很凸。
小M说:的确。
我说:所以你要每天涂防晒霜。学校的泳池不准许,你就偷偷地在家涂好再去。
小M说:我一不做早操,二不去游泳,早上睡觉觉,晚上看电影。
说着说着,我们的汽车超越了那个晒黑的女人。
我叫起来:你看她,晒得嘴唇皮都翻出来了。
小M说:拜托,这原来是一个黑人哟。

----------------------最后,伤感的夏天--------------

我记得我对早期的恋人说:以后你要来参加我的婚礼。你要送我出嫁。
当时我们是要好的,但不知为什么有这样的话,好象我认定自己并不会嫁他。

中期的恋人,我对他说:等我将来想要有一个小孩子,你要帮助我。
当时我们也很要好,但不知为何,我总感觉,有一天会问他去讨。

后来的一个,我对他说:我死了,你要来参加我的葬礼。不管是不是名正言顺。
我们也是相好的,却好似知道终于只是随聚随散。死的时候,一定没有名分。

前面两个兑现了,只剩最后一条。
---------------------烟花的璀璨是金属的颜色----------------


夏天,我们赶集似的去看烟花。
小M带着相机,却拍不到那个炸裂的瞬间。她说:看到好看的那一刻,手指摁下去,却总已经晚了。

我拍烟花,只在天色尚微明的时候,烟花升上去,魂飞魄散,照亮一片,那一刻的夜空,很美很神秘。
原来夜里的天上,也有云。
这张照片,是金华山脚下的长良川烟花大会。背后是青山,河边有浅滩,烟花技师们在河中央的高处,点放烟花。全国都有人过来看。但我是当地的人,知道虽然很盛大,用的火药,却不是最多的。因居民密集,受到限制。而火药用得最多的,是“浓尾烟花大会”,在另一条大河的入海处举行。“浓尾”来自我们这里古代的叫法----“美濃”。
非常喜欢这个名字,如果我告诉别人,我住在美得有浓淡的地方,是不是很象桃源乡?

照片只是手机拍的 ,因为粗劣,反而因此带上了浮士绘的气息。喜欢版画。也喜欢版画里的春画。

---------------------恐惧的分割线--------------

我的电脑被破译。所以只好来写blog。我所认识的男人,个个都是电脑专家。
以上都是冒着生命危险写出来的,诸位要珍惜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