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January 21, 2007

葬礼三天

宫崎家当家的去世了。

本地区地名叫“北岛”。土地世代被三家瓜分。古代是大片农田,经过几十年,地上的建筑已是现代,地主却还是不变的。在此地,走来走去,都走不出这个圈子,只要想租地开店、买地皮造房子,就要追溯到地的主人,势必就是这三个名字:宫崎家、大洞家、武藤家。而日文中,还是沿袭了“部落”这个叫法。
住在这里的人,会发现,早晨起来去喝咖啡,那是大洞家的小辈开的“吉祥喫茶店”,闲来打赌博机的“菊屋”,豪华的建筑加上广阔的停车场,这三家都有份。修车厂、加油站、饭店、连锁店,下面的地,都有名有姓。有的是本家小辈经营,有的租给外来商家,坐收丰厚的租金。就连绘画教室的木村先生,也有三亿豪宅,祖上也是这三家之一的女性分支。

许多年前的战争,另民间灾难深重,并丧失了很多的男丁。战后,寡妇改嫁成风-------因为当时的女子,如果不是娘家很有钱,那么除了嫁人,就没有任何生存手段。这样就令家庭结构复杂,很多兄弟姐妹,父母不尽相同,只有看家族谱才可以明白“噢——,原来如此!”。另外就是古来男子尊贵,如果只有女儿,必要招女婿进门。如果膝下无儿女,就会领养。
这三家互有联姻,他们的渊源,我也是每到葬礼,遇到一班长辈,悄悄去问某个热心的阿姨,才会明白。刚弄懂,到了下次葬礼,又忘了。
日本的亲戚,不比中国那样勤走动。见面几乎只有在“冠婚葬祭”这些传统节目时。

宫崎家的风气,是喜好排场。果然做得体面。
第一天守夜是在自家。去世的人,与我同名,也叫Aki,汉字不同,他是昭司。我是**。生前总是开着一个白色小卡车,夏天种毛豆茄子,冬天种萝卜和菠菜。Aki大叔常常给我蔬菜,又不习惯人家跟他道谢。有时悄悄地放在那里就走了。我没有还过一样东西给他,这已是无法挽回的遗憾。只在大夏天,看到他时,买一罐冰咖啡送给他,鞠躬说“谢谢姨父,您上次给我的毛豆实在好味,我用盐水煮了,碧碧青。您要当心中暑,要拔草我也可以帮您的。”
其实这些是嘴上功夫,农活倒喜欢做,拔草就不行。我怕蚊子,多个我在田里,恐怕碍手碍脚,叫声不停,拔一点草要回家擦几次止痒药水。
Aki大叔虽然是个大地主,却热心种田,他最讨厌的事就是小辈把地荒废了。总说:一块地,荒了一年再要种菜,恐怕要三年才能挽回。
穿的,也是那么几件下地的衣服,实在看不出是个地主。

他的太太,是个能干的。之前常常为别家打点,轮到自己家的葬礼,也不失方寸。
我总记得,由小到大,身边大事,总是有那么几个能干的媳妇在操办,很小的时候,就开始担心自己长大以后,是不是会自动地变得能干?
现在有些明白,不是年纪的问题,比如喜美子阿姨,惠子嫂,还有宫崎家的丰子婆婆,都是天生的能人。我现在已经很大了,走到哪里,哪怕在事务所,也属裕子最能干,我始终拱着手做着相公(江南的土话)。
不只是能力,还有那种对人不分彼此做出来的热络劲儿,或豪华、或简朴,心里的那一本帐,对钱财的当势当用(江南话,意为:该用就用,该不用就不用),这些能干的媳妇们,从不说一句抱怨话,你看不出她们的孰亲孰远,好象她们从没有讨厌的人,招待、打点都是恰到好处。别人嘴里也就都是夸奖她们的话。
我生性有些糊涂。不喜欢的人,不但不曲意迎合,还会说话尖酸。会买一些自己喜欢的无用东西。偶尔挥霍,讲究细节的奢侈。打扮漂亮但不招女人喜欢。男女同席的时候,我会比较明显地装可爱。
这些都不是大贤惠之人所为。

三天唱了无数场的经,看人数、时间和抑扬顿挫的程度,就知道这个和尚请得贵。一般人家,一场30万。但是仅葬礼那天,估计他们家花了一百万都不止。因为除了金色袍子的主持和尚,连他的老婆、老和尚、胖徒弟,一大帮子都请来了。他家的宗派是西本愿寺,但是经文明显比别家豪华,唱歌一样。听得有些犯悃时,和尚他老婆一声铜锣“锵——!”,好比当头棒喝,令我五蕴皆空。
葬仪社的祭坛有大中小,这个极大,宽如我家。装饰着馥郁的百合和菊花,有雪白的糕饼,斗大的水果,堆成山的礼物,亡人在中,还是那个我所熟知的Aki大叔。去看看棺材的小窗,叫了声,感觉不是真的,只是蜡人。低声跟他说:大叔谢谢你的毛豆,以后就没有啦。

心里十分抗拒去看骨灰。但是按辈分,是该去的。当他化作一付X光照片般地出来,居然有些骇怕。筷子拿在手上,眼里都是泪水,手抖得怕夹不住。
想到死亡。很担心自己死了之后也要这样供众人观看。然后任人摆弄我的骨头。那个司仪还要自作聪明地说:这个女人,骨头比较软,烧的火候刚刚好,一般一个半小时,我们控制在一小时十五分左右。看这个喉佛,完整得很。这块腿骨长了些,骨灰坛子装不下,我来敲断它。咔嚓---好了,这个关节装瓶,长的就不要啦。肋骨一二三四,生前很健康,估计是个美女···
恐怕我听到了,都要笑得活过来的。
如果是我爱的人,希望是土葬,总算有个形状留下,想起的时候,去摸摸那里的泥土,都会有他的细胞化在里面似的。

传统的物理界面,与灵魂之间,我是相信有一些看不见的电子,飘于混沌之中,以意念去心灵感应的。亦不肯相信,人只是那么几个细胞,一切意识思想,都是它们之间的电光火石,小小反应。还是相信-----我们的四周,充满了灵魂。

想起小M的一句话来:长大了最不想做的职业,是葬仪社。你看他们,哪怕今天新爱上一个人,神魂颠倒,只想偷笑,但是工作时必须装作语气沉重,表情严肃。-------好痛苦的职业。

10 comments:

Anonymous said...

土葬做的好的话,身体也可以保存几十年不烂的。



花田

Miao said...

你好,我的王只是http://paradoxical-rose.blogspot.com, 有空请多造访。

Miao said...

网址*

杨小过 said...

做成木乃伊,放在身边,随时可以抚摸,或者做成标本。

Anonymous said...

不用做成木乃伊吧,只要选个风水好的地方及加点措施就可以保个几十不爛了,但有个缺点,不能开棺,一开就化。

花田

aki said...

Miao 我可不可以做个链接?估计很多人还在猜呢,会不会把答案告诉大家?

aki said...

花田,我在刷牙的时候,看到手机转来的commment,看到"风水"二字,笑得昏过去。
是不是迷信?怎么风水好了,就不会烂了?

还是科学的杨小过比较讲道理。木乃伊当然很持久。表面涂上层层蜂蜡。上次我的朋友吃蜂胶,我吓他,这是木乃伊磨出来的粉。后来他都吐了。

真喜欢这种众人的八卦。
古埃及的文明,总要亲眼去看一下才能死心。很喜欢。

aki said...

最近写得少,谢谢你们一如既往地看。主要是aki要换工作。这也不是,那也不是,烦着呢。

Anonymous said...

风水这东西我之前也是不信的,但后来慢慢听多了也开始信了。

很多年前村里把一个小岛卖给别人当赌埸,祖坟没办法要搬的,在移动时不小心把官砸开一个洞,结果大家好奇怪就把里面打开了看,里面的老祖宗竟然是保存的不错,可惜接触空气后慢慢的化了。
至于里面有什么科学的东西我就搞的不太明了。

之前与老豆去看过孙中山先生在北京曾经埋过的地方,这个地方的风水也极好,与家里的祖坟的环境极相似,背靠山,有大片树木。前面是一个底坦平面,还有一条河流过,据说这样的地形当坟地是不错的选择。

花田

aki said...

真想看看那个老祖宗。说句调皮话,死而不化呢。
祖坟的风水,我们乡下都是田地,有的过了几代,渐渐地平了,就给耕了。
木乃伊展览十分喜欢,龇牙咧嘴,黑不溜秋。看到埃及两个字就眼睛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