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July 05, 2008

经济舱症候群(2)


很少坐国航的飞机,因为东航占领了名古屋飞上海的大部分航班,国航唯一可取之处,就是它的起飞时间,是下午。

这次有幸坐了国航的飞机。因上午有事,不能太早去机场。
东航到了上海,继续飞西安,所以空姐中,除了上海的女孩子外,有些是很高大俊美的北方女子,眉眼分明,加上她们独特的化妆技术,五官更加大。而国航是继续飞重庆的,所以空姐的身量相对娇小,脸也小而精致。
空姐的化妆和一般行业不同,青红皂白,五彩缤纷,或许是适合在机舱里黯淡的灯光下观看。
国航的制服,上衣是碎花,好象是某种几何图案,红蓝二色,裙子是蓝色的。有些小家碧玉的气氛。有个女孩子,剪着清秀的短发,很可爱,我就记得她了,多次故意地瞧她。
那天回国的飞机,空空的,本来就小,一横排只有2×3个座位。日本飞往中国的飞机,往往很空,但是返程就满得多。所以我想,出来的人和进去的人,是不相等的。这样说来,我们中国的人,是越来越少了。

起飞后,照例广播,说上升时气流不稳,不许下来走,要好好坐着。
盼望气流快点结束。我口渴,要喝东西。现在安检那么啰嗦,什么液体都不许带,前前后后,已经几个小时没有喝到东西了。
钻出气流,花了大约半个小时。之后她们空姐都集中到哪里去了,只不见前来分派汽水。越是等她,就越来越渴。我是一天要喝两升水的那种体质,受不了。再等下去,飞机快要降落了,我想起最近发生在麦当劳的一个案件。
深夜,有一个人冲进麦当劳,举着武器,对店里的人说:抢劫了!
店里人说:抢什么?
坏人说:抢你的汽水!
店里人说:什么尺寸?
坏人:L。
店里人说:土豆要吗?
坏人说:我说了抢汽水。不抢土豆。
店里人说:这是某某set,合算的。
坏人很烦,瞪了店员一眼:我只抢汽水。----然后他掏出几个硬币,付了土豆钱,扬长而去。

现在我就濒临这个极限状态。又饿又渴。但那些空姐,还在帘子后面。弄了半天什么都不拿出来。
看周围的乘客,有的已经飞快地入睡,那么渴,怎么能睡?
为了快点喝到液体的东西,我几乎想要抢飞机了。小小的不满,积聚成江河,是很危险的事情。空姐们并不觉察。
好不容易----我想都快降落了,她们才慢吞吞地推着车,一个个派饮料。飞机小,所以她们也不一前一后同时分派,我就眼巴巴地等着。一边想,要点什么。

基本不喝的,是橙汁。但我非常爱吃鲜橙。千万不能挤出来,放到杯子里。
爱喝同是柑橘科、味道清爽宜人的西柚汁,酸酸的,带点苦,全身打个激灵,就觉得精神好很多。但是远远地打量着,好象飞机上只有苹果汁。苹果汁应该有两种,一种红苹果,甜。和青苹果,酸。我却爱喝苹果醋。夏天兑了冰水,当果汁喝。在国内喝过木瓜汁,真想住到南方去。而在日本基本是看不到的。
葡萄汁、凤梨汁,都是很好很喜欢的。希望以后飞机上可以多几个品种,如果装不下,那么,啤酒就省了吧。因在飞机上喝酒的,原都是酒鬼,这一点点喝了也不够,不如不给他们喝。
在日航JAL的飞机上,分派一种小小瓶的红酒,以至于有人为了这一点附加的赠品,就买贵得多的JAL机票。而且,JAL很大方,随便你问她讨几瓶,她都不说你贪得无厌。那些好酒的人,看着小小瓶子,很好看,就会走过来要一瓶,走过去又要一瓶,直到喝不掉,带下飞机。还想带回家做个旅途的纪念,结果往往在回程的安检处,被查收掉。
曾看到被没收的东西,很多可爱的小酒瓶子。不知机场如何处理这些东西。

话说国航在我决意要抢劫之前,终于把水推出来了。好一阵犹豫,真没什么可以喝的。但是乖乖地只点一杯水,又觉得有些冤枉,就要了咖啡。饥肠辘辘,其实并不想喝咖啡因。不要砂糖和奶,但是空姐二话不说,硬塞给我。我还给她,手悬在空中,她已走远。我是觉得,这给不需要的人,纯粹是浪费。现在大家都在叫着环保,不是口号,而是切切实实地省略掉一切多余的东西,这就很有进步了。不喜欢叫口号,只希望人人都有爱惜东西的心。
比如,这一点甘蔗做出来的糖,加工、运输过程,也用到石油。这一点奶,也是牛妈妈挤出来的,我们没有权利暴殄天物。

派完品种简单的饮料,饭菜的香气,就接着隐隐地飘来了。是很小的、幼儿园小朋友的点心似的东西。比东航份量少。其实,2点多起飞的航班,很少乘客是吃过午饭的。机场现在在知多半岛上,从名古屋过去,转部电车什么的,也要一个小时。所以,飞机上基本都是饿着的人。
蛋炒饭是扑扑簌簌的米饭炒出来的,有点像小时候食堂里蒸出来的饭。一点点菜,一块甜糕,一个没有黄油的面包----在回程的飞机上,就有黄油了。不知是不是他们在日本的机场,没有进到货。
生菜有点苦,是种植的水质不好。切口有点锈色。自己做菜的人都知道,生菜非常怕金属,不能用刀切,要用手扯开。
飞机上的沙拉,经常有那种长圆形的迷你番茄。日本的超市,基本只有圆的。但我在国内的自由市场上,看到这个形状居多。有个风牛马不相及的名字:牛奶番茄。甜甜的。
吃饭的时候,有热的茉莉花茶,扑鼻的香气。我有个女朋友,只喝花茶。想起她,现在也去了别的外国,只有这样睹物思人,见也见不到。
我和那个女朋友,在上海见到的最后一次,一共有四个人坐在丁香花园喝茶,我还记得她杯子里飘过来,轻柔的香气。而我们这四个人,不大会再有机会聚头。除非刻意去约,再者,恐怕约了都有人躲不及。

这架小飞机,坐的当然是经济舱,令我的脚,下来时有些肿。随后连夜坐了火车去看父母,脚边有箱子,又是不能动弹,就更加肿。
倒是第二天,和弟弟、弟弟的女友去上街,弟弟说:我们坐16路出去。
他们互相不用客气,和争无谓的面子。弟弟做着普通的工作,他也不想挤破了头,去发财,只是安逸着,但花费是节省的。女朋友也不是虚荣的人,两个人,在这样激变着的社会里,有着少有的宁静。
弟弟不羡慕我花钱如流水----其实我倒不是浪费,只是每一笔的交易额,都不小。因要在这个江湖上走来走去。
每多赚一点钱,势必要多一分烦恼,进帐少,就少用些,也是一种人生。

接连车马,回到日本时,脚肿得厉害。但赶紧要去查看院子里的植物。今年新种了很多蔬菜,我掘掉了一片草坪,种了丝瓜1、苦瓜2、白花鹊豆2*就是扁豆,这几种都是爬藤的东西,我从二楼垂下一张网,看它们枝枝蔓蔓向上爬。各自的触手,在空中划作美丽的弧度。遇到丝网,就牢牢抓住。
我等它爬到二楼的阳台,好在楼上收获,丢下去叫小M接着。这些事情,都可以变成日常的小小快乐。有些瞬间,当时也则便,却在以后久久地记得。

在天上飞,飞得浮肿。就下地来走。其实更多时候,还是需要脚踏实地呢。我在院子里走了一会,到了晚上,泡个澡,就完全地恢复了。
照片是我可爱的蔬菜们。藤很妖娆。动作近乎勾引。

Tuesday, July 01, 2008

芳草斜阳


寅已过了春天,13岁了。
那个时候,带它去拍CT,医生说,脑部有肿瘤,手术不行,只能吃点蘑菇素之类的辅助药物,看奇迹是否发生。
它不好起来,我就不剪头发了,现在头发已是绝无仅有地长,回家去时,为了给妈妈看着“一头青丝,纯洁无瑕”,染回了黑色,像一只乌鸦,或是一只皮鞋。看多了铺天盖地的茶色头发,忽然发现黑色是很油亮的,也衬得脸色、眼睛有神采。你看黑狗身上总是亮光光的,同样道理。

寅最近睡得很多,营养素好象有些用,因为它食欲未减,身上的肉也还结实。但癌症是可怕的,病灶未除,哪怕吃得多,睡得多,都有阴影在一点一点,无声地侵蚀它的生命。
小M和她的女同学经常会来玩,嘻嘻哈哈地来讨梅干吃,吃得小脸酸成一团,嘴巴皱起来。我这里的梅干,是自己腌制,又晒了三个太阳,淋了三夜的露水,就是正宗的又酸又咸的味道。她们吃多了,又要喝冰糖青梅的果汁,以至于我准备了几套她们专用的餐具,杯子、冰激凌的玻璃碗、奶油薄饼的碟子。有时个数还不够。
而寅,一直就不屑于太过讨好客人,现在更加喜欢清静,它独自跑到二楼去睡觉。二楼有我工作的桌子,它就在窗边,摊开手脚,像一张毛皮般地睡着。小M她们玩捉迷藏的时候,它有些烦,我想它其实每一天都有痛苦,只是无法表达。
它的右眼,已经快看不见了。令我想起盲人的眼睛,没有光泽,抠抠的。乍一看,有些怕人,但小M是慢慢看着它恶化的,所以一点不忌讳,还常常帮它揉眼睛,用纸巾擦眼泪。她的每一张画里,都有一只白狗,尖尖的耳朵,长长的鼻吻。
多年前当小M还是婴儿的时候,寅就会小心翼翼地不踩到她,并忍耐她不懂事,揪它背上的毛。现在他们反过来了。小M识字了,会看书了,也结交了其他的朋友。而寅,依旧只有我们。

即便它身体倦怠,每次我回家,钥匙旋转,打开大门时,它总是已经赶到门口,有时看得出睡在二楼,是匆匆跑下来的。它的右眼视力差了,方向和距离的感觉很难把握,但是狗实在灵敏,它对爬楼梯,得心应手。
不知是我的汽车声音,还是心有灵犀,感觉我在归途。
朋友安慰我说,还好可以活到13岁,也算幸福的了。有的狗,小小年纪就夭折了。
我的“花”,只活了两岁。是因为颈圈断了,遭到交通事故。
寅每年到了夏天,要吃一种传染病“菲拉利亚”的预防药。夏天通过蚊子媒介,在狗的血液里生长的寄生虫。细如白线,绕成一团,最后堵塞心脏,是致命的病。近年地球温暖,蚊子出动得早,药也须早些吃,基本上5月就要开始预防了。
我希望寅还有好几年漫漫地活下去,于是照例给它吃预防的药。我的心里,不能丢弃奇迹。

傍晚的时候,小M带着同学HIKARI来玩,她的名字很奇特,汉字是“一加里”。她烫着笔直的头发,一直到肩上,擅长小提琴和漫画。她的家庭是当地望族,开着一家游艇的工厂,妈妈多在店里。所以她有很成人的口气,还是小学生,就懂得上门来玩时,空手了几次之后,就会有一次,去便利店买了donuts带过来。
一加里告诉小M,路上见到一只小猫,微弱得很,但知道妈妈不许养。叫小M一起骑了脚踏车去看。两个小女孩骑着车出去了,久久不见回来,差不多是寅散步的时候了,太阳偏西,还是很热。寅的生物钟准确地知道,五点了。
我对寅说:如果她们回来,而我们出去了,她们没办法进屋子,我们再等一会儿。

然后我去扫院子。初夏梅雨,植物长势旺盛,薰衣草已经开得疏疏落落,因它受不了本地的炎热潮湿。早早在薰衣草里面埋了几枚百合的球根下去,在我快要忘记的时候,百合的茎叶,无比茁壮地伸出来,几天之内,就有巨大的花蕾,这是少见的淡黄色百合,当它盛开,犹如盛情的笑颜,百合花很持久,前后有一个星期,都开得芬芳。
窗下淋不到雨的地方,有大盆的天竺葵,它喜欢干燥。因为有独特的气味,所以蚊子都很少靠近。
寅总是在窗里看着窗外的花,此时,天竺葵开得如火如荼。

夜间,和爱狗的朋友聊起狗。他很惋惜,寅还是童贞,就这样老去。在它年轻的时候,它抱着桌子、地毯,模拟着可笑的动作。然我并未见过真的交尾现场。就问朋友,狗的私处肿胀起来的时候,好象有两个鼓鼓的瘤?
朋友说,然也,远看以为有四个睾丸呢。
我记起书上说,狗在行事时,即便拿了棍子,都是打不开的。我问朋友,这两个突起,是否就是起到拉不开的作用?
朋友说,是,就像一个锁。
我给他看寅的照片,他说眼神多么悲伤。好象无限憧憬着外面。
但我知道,寅即便十分地享受外面的气味和感觉,到了回家的时候,就连绳子都不用,就会自己跑到门口,等我拿钥匙开门。
朋友嘱咐我说,要给它吃得好些,多与它玩。我说是的。现在想来,它蹦跳的身影,那么怀念。

小M回来了,说看看小猫,实在可爱,但是她觉得,如果带回家,因此而分走了对寅的爱,是不公平的。还是让更适合的人捡回去养着吧。然后她摸摸寅的额头。寅维持着它长者的骄傲,心里却很高兴,轻轻地摇着尾巴,用那一只还明亮的眼睛对我说:我们散步去,现在可以走了么?

Monday, June 30, 2008

经济舱症候群(1)


匆匆地回国出差了一趟,本来第二天就想回来,结果,隔一天之后,机票可以便宜7千块,也就欣然推后一天,挤出时间去看看家里。

川菜馆
大小姐回家,不论早晚。在上海办完公事,有免费的饭吃,我才不要吃饭,情愿早点回家,肚子饿了的话,买一个粽子,插在筷子上边走边吃都无妨。只想用这有限的几个小时,去给父母看一下。但是中国的生意人,留饭实在热情,不吃饭就走,反而不礼貌似的。
去了“巴国布衣”,吃了一堆辣椒菜,要夸一下它的粉蒸肉。酥软香浓,味道刚刚好,不太粉也不太油,底下垫着青豌豆,吸了汤汁,入口即化。
鱼汤却一般。有些泥土气,我好象已经吃不惯河鱼了。我以为它是火功好,熬得香浓,细细吃了一口鱼肉,发现鱼肉事先煎过,这样,哪怕熬一点点时间,汤色都会成为乳白。我爱吃的鱼汤,只要几片生姜,一段葱,小火煮到白色,一定不要放油星子。
对过的人,已经辣得倒抽凉气,嘶嘶作声,我却刚刚好。

很久不在国内,边吃饭边打量民俗风情。
隔壁的桌子,是一群同事模样的人,为某人庆祝生日,里面有一对是配偶,估计已成婚,因为太太稍邋遢,素颜。周围那几个,也都步入尴尬的年龄,但似乎她们也很享受这种女人们吃饭的自在气氛。
这一类女孩子,大抵收入不错,也很会买东西,上海话叫“淘”,就像淘米一样,每条街慢慢踱过来,比较下来,买到一些很好看又合算的衣物。
她们吃了很多菜,以至于碟子堆起来,还要最后在上面堆一个蛋糕。很热闹地切了,却比人数多,就有女的在吃第二块。
不知今夏上海是否流行耳坠子,她们几个,都戴着叮叮当当的长坠子。这个东西,挂到东西可不得了。恋爱中的话,最好免了,省得勾来勾去。
我看她们很热闹,就想如果我不是去了国外,现在也是差不多的境况。不管如何,我是总会满足于现状的那种人。一旦决定,就不再多想其它的可能性,想了也是白想。

另有一桌子,一男一女,男的百般讨好,女的看去长相不错,只是盛气凌人,吃东西也并不优雅。吃到最后,她拿牙签挑起一块西瓜,举在嘴边。而那个男人堆着一脸的笑,跟她说话时,她不动地、拿视线越过那块西瓜,瞟一眼他。
我很为这个不争气的男人而气愤,这个态度,给她吃饭,还看她脸色,睬她干嘛呀。又一想,中国男女比例失调,100个男人里有几个是配不到一个老婆的,所以男人越来越低声下气,以求得一欢。
他们桌上剩下很多菜就走了。本来嘛,两个人,点了十来个菜,真是发昏了。

男女出来吃饭的很多,还有男的特地走下座位,绕到女的身边,只为了喂她一口西瓜的。男的平均以下,女的有些丑。面对这种搭配,我往往不明:他们在一起,是因为别无选择,还是情人眼里出西施,觉得互相都是美好而无以伦比的?
我想进谏国家决策的人,很多社会问题,都是人为地操作、遏制,才会引起的。
要说的是人口控制政策。这本来都是交给自然的东西,毛主席时代提倡生,后来嫌多了,又改成“晚婚晚育光荣”,再到后来,多得没法了,又强制不生。还在产床上,就给塞进一个节育环。我在这里接触国内来的劳工,有的人去看医生,发现多年的金属装置,长进肉里面,扯也扯不下来。最后要打了麻醉,用蛮力抠出来。日本的医生大都不擅长。

一个人,没有了家庭、家族观念,那么他就可以一身轻松,爱做什么就做什么。
我们小的时候,大人会说:那家人家是品行不端的,和他们的小孩,也不要多在一起。
现在,这种门户观念已经越来越淡薄。反正不可能建立一个大家族,自己不必站在族长的立场上,注意自己日常的行为,都可以让小辈心服口服。
人们看你的,只是有钱还是没钱。不管钱来得是否正当。所以,近年我看到的,是人心不古,世风日下。

男女比例失调,势必有一部分男性,生理和心理得不到满足,这部分人的绝对数字,也是很大的。他们的未来是怎样的,是否会把郁闷诉诸暴力,或是感觉到没有努力的意义,成为没有上进心的一群。

第二天我在街上买东西的时候,听到两个十几岁女孩子的对话。一个很气愤地说:我看到她把我从好友的名单里删除了,我很生气,我马上就删除了她。另一个说:以后不理她,既然她这样对你,你应当这样还击她。
不知道这个对话是否有典型性。我觉得,没有兄弟姐妹、姑表亲的孩子,以后处理人际关系,会越来越不成熟。
我们学习与他人相处,都是在很小的时候,与弟弟争东西、一起撒谎、挨骂的时候推卸责任、瞒着大人尝试冒险等等的行为中,慢慢积累起来的。打架打到痛了,我们就会知道应该用多少力气,才是恰当的。而我们疼爱弟弟妹妹的温柔感情,一生都不会改变。有爱的人,总是善的。打闹中,我们学会凡事的尺度。
以后的孩子们,到哪里去学这些。我为中国的孩子们惋惜。

国内的女人,现在好象比男人气焰更甚,是说在结婚前。结婚后,那就是钓到的鱼,不给饵吃了。
我在饭店里、马路上,看到貌似谈恋爱的情侣,总是男人殷勤地陪着小心,女人一会哭一会笑,把男人搞成神经病。男人即便挨了骂,甚至被勒令“你走开”,却还是拖后几步,走在女人后面,手里还帮她拎着个小包包。
或许我说这些,也带有个人的倾向,我是比较喜欢大男人主义一点的。只要你有本事,我就服你,你说得有道理,我自然肯听。
台湾和日本,男人在外面,都是爱支配女人的。但在家里,还是太太当家,有些场合,是男女分工不同,无关平等与否。

我和上海公司的人,吃了晚饭,看了食肆百景,就坐很晚的火车回家去。公司的人执意说开车送过去,我说:我回家是私人的行为,不用。我可不喜欢个人受了你的恩惠,到时候工作上,要批评你的时候,觉得不好意思。
公私不分,其结果往往变成一丘之貉。
深夜的火车,窗外漆黑,印着自己苍白的脸色。打了电话给爸爸,叫他来接。不是自己一个人不会回去,而是,父母老了,哪怕你是烦他们,他们都是高兴的。他们偶尔需要这种突如其来的儿女归家。

我一个人这里跑跑,那里跑跑,最奇怪的,就是从来没遇到过小偷或是强盗。总是自嘲,或许因为我看上去实在不象有钱。在无锡车站,有出口处的阿姨大声吆喝我,“哎哎哎,毛丫头。”三十几的人了,居然被吆喝是毛丫头,所以我在路上总是很安全。这是我保护自己的方式。

*没有带相机在身边,照片是借来的“无锡二泉”。想当年,这是一个多么美好的地方,就连皇帝都来题词呢。

Sunday, June 15, 2008

天籁之声


在我小的时候,音乐课叫作“唱歌课”。老师弹着脚踩的风琴,那声音通过广播传到每个教室,偶尔带些线路不好的嗞嗞声。
老师边弹边唱,第二遍就是同学们跟着唱,乐谱不熟,基本就是跟随着唱腔,鹦鹉学舌。乐谱是数字式的,1就是“多”,2就是“来”,3就是“咪”,低音就是下面加个黑点,高音就是上面加个黑点。类似现在的弦乐器的乐谱。
那个时候,音乐是“副科”,和体育、美术一样,不算数的。教育方针虽然说“全面发展”,其实也还是局限于算术、语文。
学校的音乐老师,一般都是“老师之花”,年轻而美----相对于其他老师来说。我的妈妈也是老师,所以我就更有机会听到老师们的绯闻,主人公大都是音乐老师。其实老师也是平常人,从小看到、听到他们作为妈妈的同事,普通的一面,是不觉得这个职业有些神秘的。而同学们当时都还觉得老师是高高在上的一群人。

妈妈所在的高中,校长喜欢刁难人。只要听到年轻老师之间谈恋爱,就会叫去谈话,说要“注意影响”。真不知校长先生的爹妈,是怎样生他出来的。
理科的老师们,都风趣而喜欢开玩笑。很多老师的家庭,夫妻是同行。而我的爸爸,是研究药物的一个书生,因此他们就尽拿不在场的人寻开心。
我小的时候,读书不笨,平时却有点呆。这些老师们都喜欢捉弄我。有位数学老师问我:一斤棉花和一斤铁,哪个重?
我想了很久,说,当然铁比较重。老师笑我,却不告诉我为什么答案其实是一样重,以至于我现在都还觉得,铁总是要比棉花重一点吧?
语文的老师妒嫉我的文才,他自己的儿子与我一个班,笨到极点。所以他每次都把我影射父母之类的作文,越级拿到高中部的办公室,给我妈妈看。妈妈一顿臭骂,但又觉得影射的手法本身是妙的,骂着骂着,就笑起来。
我觉得,到了初中时候,父母才开始承认,我有权拥有独立的人格。经过我长期而艰难的斗争。

音乐课在我们那个年代,一直都是不甚重要的。学音乐的唯一用处,就是有可能做一个音乐老师,而音乐老师的地位,一定比一位数学老师低很多。从没有人认为,生活里有音乐的乐趣,是很高尚的一件事。在开心或者不开心的时候,都有音乐这样一种抒发胸臆的东西,可以平复人的心灵。
自己看五线谱,是长大后的事了。因为想要督促小M的钢琴,仗着自己是成年人,一定可以跟得上。结果在某个比较忙的时候,她就超过了我,令我丧失了追上去的信心。她弹三拍子的《堇花的华尔兹》,我自学《柑橘花开的山岗》,我对三拍子的左手伴奏,始终掌握不好。曲子越来越难,当左手的伴奏,不止于“Do-So-Mi-So”的时候,我就开始忙乱不堪。

小M有一样才学超过我的时候,我开始尊重她独立的人格。所以她长成一个很特别的孩子。她的情绪,比起其他小朋友,总是很稳定,很少很少哭闹,从来没有赖在地上,只为吵着要一件玩具或者食物。她是富足的,因为精神上的平起平坐,而对物质的东西,完全不挑剔。
她3岁开始学钢琴,老师先问:是为了将来修音乐,还是玩?----大人回答说:能玩就很好。
她的第一个老师,是地方大学的音乐系毕业,主修唱歌。老师是个主妇,每天傍晚教一个附近的孩子,家里有一个钢琴室,放着一架大钢琴、一架竖式的钢琴、一架电子琴。落地的长窗,有着稳重色调的窗帘,铺着柔软的灰色地毯。老师是学唱歌的,所以很胖,以便于胸腔的共鸣。
你看唱声乐的女歌手,一般在舞台上,都是胖到裙子的腰身直通通,胸脯满溢在裙子上部,不用麦克风,声音可以共振到一个剧场。老师有时演舞台剧,是面向儿童、不计效益的慈善性音乐会,门票收得很低,由国家补偿演员们。而演员大都不以此为生,兴趣在先,能够启蒙一些小朋友,就很开心。
老师在各部戏中,扮演各种角色。因为她声音非常有穿透力,所以基本都是主演----比如一个少年,一位公主。演少年的时候,老师戴了一顶鸭舌帽,上穿一件蓝色的衬衣,和一件米色的背心,下身是一条短裤。裤腿下面,老师的腿很粗壮。以至于小M与我,经常不能入戏,忘了老师不是老师,在这部戏里,她是名叫Jack的少年。
公主戏的时候,声线单薄、形象姣好的歌手,只能演配角的皇后。而老师,当仁不让是主角的公主。她琅琅地说台词,荡气回肠地演唱公主的内心,身量却比戏里她的母亲茁壮许多。礼服袖子下的手臂,是鼓鼓的。
小M看到老师演戏,是很自豪的。对于其他观众来说,舞台上的人,似乎都是高于凡人的。而小M却在日常里,普通地接触着。
这位老师,有个非常好听的名字“衣早子”。我想这是某个季节美丽的别称。比如“秋衣尚早”之类。

老师从小M3岁教到8岁。她自己只有儿子,所以她自己也说,对于女孩子,不怎么明白应该怎样对待。她教授的方法,有些严格。一个音弹了几次,还是弹错,她就捉住小M的手指头,放到那个正确的音上,说:记住了,是这里。你的手指头要记住!
3岁的小孩子,是很难教的。能够听懂大人的话,已经蛮了不起了,但要专心听一个钟头、全部理解的话,恐怕不多。小M意思都懂,手却还跟不上思想。比如手要弯成拱形,往往弹着弹着,手背就平了。
这时候,老师又捉了她的手,翻过来,说:记住了,手心里有一个鸡蛋,不能松开手指,也不能太用力,要用整个手心含着这枚鸡蛋!
小M觉得严厉,有时有点怕。在4、5岁的一段时间里,她甚至认为弹琴是很苦的一件事,几乎很少自发地在家练习。偶尔,老师给她唱歌,她又想,索性改学唱歌好了。在钢琴上,至少自己不是一个天才。

有段实践,小M不肯练琴,甚至学写乐谱的功课都要到下星期上课之前,才匆忙地完成。现在还记得她学写“Do音记号”,用4B浓黑的铅笔,画得像一个大提琴的样子,最后把上下两个黑点涂得墨墨黑,黑到亮光光地。
aki曾经是个用功的好学生,所以总安慰她:在你学一件东西的时候,必定有几个波浪似的曲线。喜欢了,遇到难的部分,于是不喜欢了,然后你一再练习,度过难关了,又喜欢了,接下来又是一个新的难关,如是重复向前。凡事如此。
她其实也算乖了,从没有在老师面前哭过。小孩子一哭,大人就很无措的。她知道这是无赖的抵抗方法。其他同龄的小朋友,只能上30分钟的课,她3岁就是每周一小时的课程。每个星期五,上完钢琴,就觉得一个星期过去了,有两天时间可以自由地玩。
基本上,aki认定,这个小孩,不是肖邦,不是莫扎特。那种天才,几百年不出一个的,好歹也给了她机会,否则若是天才,埋没了恐怕很愧对世界音乐界。

小M在7岁的时候,衣早子老师随着她先生的工作调动而搬家,只可以换老师。
在日本,小孩子学乐器,也有YAMAHA的那种班级,仗着是钢琴的生产商,一个教室摆上十几架钢琴,一个老师可以同时指导几个学生。小M是个很懂人情世故的小孩,所以,更适合跟随私人的教师。也希望她多接触各种成年人,受到不同人格的影响。

她从7岁至今,从师律子老师,是aki替她求学求来的。律子老师非常非常美,从说话的姿态、表情,到衣着,四十多岁的人,这样的美丽是不多见的。她毕业于东京艺术大学的钢琴系。那是众所周知的、云集了全日本天才的大学。比如它的入学考试,单单弹琴十几年,手法纯熟,是进不了大学门的,它看你是不是天才,有没有与生俱来的热爱与感受力。它的美术系也同样出名。
律子老师平常地结了婚,平常地抚养3个儿子长大,他的先生也爱音乐,却并不以此为职业。收入应该很好,但不是很忙的那种,他的收入和闲暇的时间,比例刚刚好,以至于有钱花,也有时间去花钱。钱都花在音乐上,他们夫妻在宅子地下,造了一个地下音乐室,用了昂贵的隔音装置。在他家后院,有几个烟囱般的通风孔,和一个玻璃的房顶。3个孩子耳濡目染,从小都会两种以上的乐器。一家人凑在一起,一个音乐会绰绰有余,任凭在地下弹琴、打鼓,地下就是另一个世界。在社会充满无力感的时代,孩子们找到了心爱的宣泄方式,激情得到释放,又因音乐,成为温暖、可亲的好孩子。
大孩子上了东京大学,学经济,最拿手是打鼓,还有电吉他。第二个孩子读书也好,业余参加了名古屋的一个乐队,第三个小孩还是中学生,受父亲的影响,拉得一手好二胡。弦乐器是很微妙的乐器,没有确定的音,全凭感觉,玩得好,就能触动到人的深处。所以有“心弦”这个词语。
律子老师的先生,因为二胡的一些来自中国的曲子,曾经借助过我的中文,来了解曲子的背景。我跟他说《赛马》的习俗,《在那遥远的地方》是多么美丽的民歌。他说:那句歌词真可怜巴巴哟----我愿做一只小羊,跟在你身旁,每天看你把细细的皮鞭,打在我身上。日本的男人,绝对不会这么说,也难以理解这种示爱方式。
我说:那是不同的温柔。
我的故乡,有著名的《二泉映月》,这是难曲之一。我跟他说皇帝的题词,无锡的山水,曾经是多么安逸富足的一个小地方。然后我拐弯抹角地说,大凡出产米的地方,女孩子都生得漂亮。因为水稻需要灌溉,水秀之处,必得美人。

如果说衣早子老师是秀才,教会小M钢琴的基础,中规中矩。那么律子老师是天才。她每周只教小M半个小时,而小M在第一堂课后回来,就哇啦哇啦地叫:原来音乐是奇妙无比的!
据说,那天老师弹琴给她听,告诉她一个旋律,怎么变化,这样弹就很悠扬,那样弹就很欢快,全靠灵犀与你的想象。律子老师表扬她基础很扎实,手势标准,说谢谢前面的老师,这样以后就很好教。
小M就这样爱上钢琴,一有空就掀开琴盖在丁丁冬冬地弹,再不用大人催。
律子老师有“绝对音感”,一个曲子,听过,就能把合奏中各种乐器的不同乐谱,分别写出来。这其实也是一门生意。比如歌手发表新歌,在此之前,对于乐谱定会再三保密。而新歌发表后,卡拉OK的新曲配送公司,就必须在一夜之间,把曲子做出来。手上紧紧凭着一张CD,来复制原曲,需要天才的音感。无人可以取代。
上周课后,老师邀小M去参加一个“发表会”,原是为她先生的门徒准备的,地点订得很奇怪,是在一家居酒屋。店主也是同道之人,听说为了买下一台梦寐以求的钢琴,拿一块土地作了交换。那架钢琴的名字,就是
Bösendorfer。读作“贝赞多佛”。
律子老师说:难得的机会,希望小M有机会摸一下这种名乐器。应该是一生都很难得的机会,全世界仅有7架的钢琴。
我不懂乐器,自己弹的,是电插头插插的日本制造的ROLAND。我的耳朵,也分辨不出100万和1000万的区别。查了一下才知道,世界上的钢琴,顶级的是Steinway和Bösendorfer。后者的一般钢琴,都要一千万的市价。而它的琴身、琴壳、甚至支柱,都是用和响鸣板同样质地的木头来制造,以至于它和顶级的小提琴一样,岁月的沉淀,另音质更趋于成熟。整个巨大的钢琴,就是一个共鸣体,很多名家都指名只用这个牌子。比如李斯特。

律子老师说:小孩子接触一些瑰宝、和尚且不能完全理解的文化,并不是浪费。这种偶然的机会,或许成为她长大以后的一个梦,一个终生喜爱的东西。所以我一定要给她摸一次这架名器。
小M眼睛闪亮,她知道自己的手,总不是很干净,老是吃了东西,就去摸摸这个那个。
老师跟她说:琴上写着呢,请先洗手。键盘都是象牙制造的。洗了手就不碍了。选两个自己拿手的曲子,再告诉我。
小M回家后猛弹30万的钢琴,定下来:宫崎骏的电影《TOTORO》的主题歌,和迪斯尼的《A little world》。其实我很爱听她弹《EDLWISE》,宝雪花。但我不想左右她,不说。

一直观察着小M的成长,小M很幸运地有过分别是秀才和天才的老师,她们都给她不同的教育和影响。使她拥有不同的侧面。
我想,我们很多大人,都以为要把小朋友的心灵和脑子装满知识,这是社会和大人的责任。
其实,我觉得,做得最好的教育,是把小孩子做成一块细密的海绵----让他有朝一日,与自己喜欢的东西邂逅,发现其妙处,并终身受益。不管这样东西,是否有关他所从事的职业。
当然,我,还有在这里的大多数人,都未能如此幸运。我们,充其量,只是一块大量知识的载体,而非感知体。

Thursday, June 05, 2008

雨季再来


入梅了。比去年早了一个星期。
在接踵而来的世界动荡里,梅雨和往年一样地来了。我的小浆果,在长雨的季节前,收获完毕,全部吃完,不够做果酱了。玫瑰未能在梅雨前开完第二茬花,雨水令花的脖子沉重,开得低垂,颜色却娇艳水灵。
雨水对于玫瑰是很不利的,飞溅的泥水,会带来黑星病的细菌。我尽量转移它们到屋檐下,却不能容纳全部。
Bazil趁着雨季,摘了顶部扦插,无性繁殖成功。这件事很有趣,令我重复不已,弄得到处都是小苗,做沙拉找不到一张成年的叶子。
三毛写了《雨季不再来》。在那个温暖潮湿的热带岛国,年轻的女孩子,她的忧郁,就像脚上的凉鞋,总没有干的时候。

原油涨价,万物跟着涨。商家并没有多赚,只是无法在内部消耗这凭空添出的成本。比如我们烧着比较贵的汽油去上班,薪水却并不因此而上升。食物也是,为了节约石油,玉米、麦子、黄豆都发酵做了酒精,牛就没有饭吃,奶都挤不出了,黄油断档了,于是我不能烤蛋糕。而我吃了比较贵的饭菜,说的话,还是照原价卖。
很多商品不愿意失去顾客的支持,表示尽量使价格不变----但,少少地减去一些分量。比如“井村屋”的赤豆棒冰。他们冬天生产肉馒头,夏天生产冰棍。买了一包,赤豆好象没有以前多。
所以我也只好在这几天的工作中,降低浓度。上的夜课,我教的知识少些,聊的山海经多些。一看时间,嗯,下课。我省去中途的课间休息,结尾早放了10分钟,给他们省了一点电费和厕所的冲水。
美国打了一个喷嚏,以至于我的生活都有了巨变。
不曾为谁改变过生活,现在却是生活在改造我。曾经以为人类是中心的时代,一去不返。

梅雨要当心食物中毒。潮湿的天气,半天就可以坏掉一锅粥。忽然我想,或许我做不了青霉素,却可以试试做腐乳。
非常喜欢腐乳的味道。常吃一个叫“老奶奶”的腐乳,味道很正宗。上次回国的时候,因为液体物品的检查很繁琐,放在行李箱里面又感觉不好,所以没有带来。给小M吃去了最后一块,就售罄。小M是个有口福的小孩,她什么都能吃,从生鱼片、寿司,到地道的中国菜,都有绝对好的味觉。只有一样---皮蛋,有次碰到一个坏蛋,从此有点吃怕。
江南人家的早饭,就是吃腐乳和白粥的。榨菜我倒不怎么吃,偶尔吃无锡出产的一种芝麻酱。若有酱黄豆、花生米、肉松,就很地道了。黄豆和花生都是小粒的好吃。家里人有时吃扬州的酱菜,我只吃什锦菜里那一根长长的尖头青辣椒。最奇怪,是那宝塔菜,天生这个形状,巧夺天工。幼时以为是手巧的师傅雕出来的。
外婆和奶奶是完全不同的两个老人。奶奶健壮、能干,烧菜却是大人大味道,吃口重。外婆小脚,每天穿鞋子需要塞好大一团棉花,小时候我们心里取笑她愚昧裹脚,其实应该责怪她的母亲。那时说媒就是这样子:人样好,会干活,还有一双很小很小的尖尖足。----有本书说到中国男人的意淫问题,就是拿小脚说起的。外婆的小脚,导致她行动优雅缓慢,烧菜却精致,顶一个好厨子。她擅长红烧的菜式,酱油和糖的比例掌握得绝妙。
她会做腐乳。记得天气要冷一点的时候,几块长满了毛的疙瘩,很可疑,到最后却是鲜臭的腐乳,比店里瓶装的好吃许多。家里做的,非常细腻,在口中有玉或者油脂的光滑。但是外婆只做白腐乳。
红方,也就是玫瑰腐乳,是苏州人做的,加了红曲。现在吃来,觉得有一点突兀的甜。小时候却非常喜欢。还喜欢捞里面的米粒。红方一块,放在白粥之上,红色慢慢地扩散开来,小孩子索性拿筷子搅一搅,一碗都是粉红的。

不记得外婆做腐乳的细节,印象里就是我们几个小孩,去揭开面上的那层纱布,闻到一股子霉味,无锡话说是“霉陈气”。豆腐过了几天,就被毛茸茸的霉爬满,看不到四方的形状了。霉是黄色的,十分柔软,像婴儿细软的胎毛。我们的小手总是不干净的,也知道不可以摸,不敢。霉好比一个活物,成长着,怕摸了,就坏了。
酱也是可以做的,一样的毛,过程非常不卫生,夏天要在大太阳下晒,晒得越厉害越好吃。不知掉了多少灰尘和金龟子进去。
这种乡土生活养育的孩子,肠胃非常地好。我基本可以吃一年前的乳酪而无事。

梅雨嘛,霉很多,随便空气里掉几个孢子下来,就可以发酵我的豆腐。于是切了一盒出来做试验。
每隔5分钟,我就掀一下它的盖头,看有没有长毛。今天一天还没有。
小M说:你确定是这样做吗?浴室里面的霉菌,是黑色的哦。你这个,万一长了黑的、绿的、红的霉,要不要紧?
我说:黄的好象是不佳的,黄曲霉。其他的么,也不对。嗯,如果长了各色的毛,我们用喷浴室的漂白水喷喷就好。
小M说:漂白水不可以吃。
我想了一下,也没有更好的方法,说不定长得五彩斑斓,不可收拾。
于是我们想了一个保险的办法,做出来后,去送给一个男人吃,附加一包“正露丸”----这个中药是日本人民心目里的万金油,什么都治,主要针对肠胃。
我说:我们叫他尝了,观察会儿,没有问题,再自己吃。
小M不比我不刁。说:接下来是你,你吃了一天之后无恙,我再来。

说好了,我就只等今夜,美丽的、潮湿的空气里,孢子降落在豆腐上,它们将发生质的变化。
小M又讲,日本的纳豆,原先是偶然地、有人用稻草裹了豆,第二天,豆就变了,稻草上有纳豆菌,可以把黄豆烂得好营养、好消化。不如我们去前面田里捡些稻草来盖一下?
我觉得稻草有些脏,还会有虫子,就反对。
两个巫婆,在厨房里折腾这些古怪的东西,总有一天是要出事情的。但是这个过程,十分开心。

我家门前的水田,在耕地。这一片种的是“初霜”,插秧很晚。也是一个好品种的米。我看小型拖拉机在翻土,一群长脚白羽毛的鸟,跟在机器后面,吃逃出来的虫。蛇已经出动了,上周抓了一条,我和小M叫得像过节。说到蛇,前几天陪同一位国内来公干的商人,现在的商人都年轻才俊,比那种老头官僚要好伺候很多。我们去拜访客户的时候,人家给了鹿儿岛的特产“ハブ酒”29度的蒸馏酒,配合了几味汉方药。我以为有一条狰狞的毒蛇尸体盘踞在瓶子里。结果没有。听说,一条蛇要泡很多酒呢,要是一瓶用一条的话,这酒还不知怎么贵!
沐浴以后,我喝很小的一杯----塑料的量杯。我很奇怪,有时我很唯美,对这些倒不在乎。有的人喝一杯酒,还要弄来相配的杯子。可见我是不怎么爱酒的。
这个酒很甜,没有蛇的腥膻,喝下去后喉咙有点辣。姑且作为妙药,坚持着喝吧。之后我上楼用电脑做点夜工,眼皮就在往下掉。以后一定要在真正的睡前喝才好。

喝了酒以后,睡眠很沉。快到早晨的时候,我看见一丛草,黑乎乎的,定睛一瞧,是一条满身链条花纹的长虫,头尾细细,肚子那里很鼓,头顶有细小的鳞片,这正是蝮蛇的特征。背上斜着数,有29排麟。我一惊,这时候,它也开始看见我,不只是它,连它背后的草丛,刚才以为是背景部分的暗处,开始蠕动,原来那些全部是蛇。团团的蛇。
梦就醒了。那些蛇,真该给人捉去泡酒。
我对动物的爱情,原来是很狭隘的。

图片是我常去的杂货店,两只木头做的青蛙,不可一世地张大嘴巴,欢唱着雨季。这是它们的世界。
然而,在我家门前的稻田,雨后,就有成群的蝌蚪,变作小青蛙,还带着可笑的尾巴,却有了腿,会蹲在地上了。它们在各块田里迁徙,以至于雨后的道路,布满黑点,你蹲下看,发现黑点都跳起来,全是小青蛙。
雨季里我必须提早出门,你看人家的汽车驶过,啪啦啪啦一阵响,都是小青蛙肚子爆裂的声音。非常恐怖。天晴以后,路上都是青蛙干,乌鸦麻雀急忙来吃蛋白质,一路捡过去,捡得汽车来了还不避开。
尽量不在这种时候出门,一公里不到的路,一路赶,一路叫着阿弥陀佛地开过去,要10分钟。即便如此,还是有无数的生灵丧生。
作为人这样一个物种,有时我很惭愧这样地居高临下,好似主宰者。

Wednesday, May 28, 2008

涉谷的铜像前


继续点评一封书信的范文。
---------------以下原文---------------
前略 もえ子さん、私はどうすればいいんだ。君の瞳を考えただけでもう眠れなくなってしまう。私は、妻子ある身だが、もえ子さんさえいてくれれば他になにもいらない。君さえよければ、私は妻とわかれてもいいとさえ思っているんだ。仕事をしているときの君は美しい...しかしあの日の夜の君はもっと美しかった。どうか私の心を悩ませないでくれ。ホテルに部屋が取ってある。今度の金曜日、ハチ公前で7時に君を待っている。

熱い思いを君のなかへ...
草々
------------------以下译文-----------------

萌子,俺该咋办哩。只要想到你的眸子,就难以入睡。我虽是个有妻室的人,但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可以什么都不要。只要你愿意,我甚至可以和老婆分手。你在工作的时候,那么美…但是那一夜的你,更加美。请不要让我如此烦恼。我已经在酒店订了房间。这个星期五7点,我在HACHI公前面等你。
让我火热的想念,进入你…
草草
------------------------------------------
看得我怒火中烧。
已婚男人,只能说一个字:哼。
妻子不如小老婆,小老婆不如偷鸡摸狗,偷的,还比不上没偷成。古代的人,概括得真好。这么多年了,男人怎么一点没进化呢。进化,嗯,脸皮的厚度或许有所增加。

写信的这个男人很狡猾。他先把话说清楚:只要你愿意,我可以离婚。
言外之意,是说:我想你不是那么没有爱心的人吧。你应该只需要我的爱就可以了,你很崇高,以至于不在乎名分。我也善良得很,你看我这么痛苦,但是对结发的妻子,因为她很可怜,我宁可忍受着煎熬。
如果这个同事的女孩子很傻很天真,断章取义,真的提出要和他在一起,他会怎么回答呢。
他开始诉说,老婆是个主妇,没有经济能力,或者考虑到孩子们的成长,这种身在曹营心在汉的苦楚,让我一个人承担就可以了,谁让我这么爱你呢。但是呢,男人的爱,不止意识领域,还需要靠身体的重合来印证,所以,请你时不时地答应我,帮助我排除欲望。
我也不能买很多礼物给你,因为我是一个有责任心的男人,我要抚养他们。亲爱的,你很善良,相信你理解。如果我是个没有责任心的男人,你也不会稀罕我是吗。
把我的爱,全部给你。把所有痛苦,都给我。

他约她在涉谷的铜像前见面。简直是玷污了铜像。
这个铜像专门有个老电影《ハチ公物語》。是讲一只白色的秋田犬八公,主人是大学教授和太太。时代应该早一些,因为剧中人物穿着和服,街上男人穿袴。教授是洋派,留着一撇胡子,穿西装去上课,在家也是宽松的和服。像夏目漱石的模样。八公和教授简直有心电感应,甚至一起泡澡。每天一定的时间,它就走去车站迎接主人回来,风雨无阻。街上所有的人都认识它,并且与它打招呼。后来教授去世了,太太一个人无力继续维持一个大宅子,就回到乡下的娘家。这只狗就只能放弃,太太也不是狠心,再三把它托付给友人。但是八公还是遵守着老习惯,每天到了时间就去车站,检票口出来的人都走光了,教授还是不出来,它就那样一直等下去。街上的人,开始是感叹与怜悯,慢慢地有些畏惧它。八公栖身的主人后来也有变故,最后,它沦落为野狗。它老了,脏了。只有好心的“烧鸟屋”,有时给它一点食物。没有主人的狗,是悲伤的。丧家之犬是一个形象的成语。
在一个雪天,它照例去车站,等到最后一班电车都走光了,八公还是在等。第二天,它的身体被覆盖在雪下,八公去了天上,与教授相会。

为了纪念这只狗,涉谷造了一座铜像,现在成为一个约会的地点。好比上海外滩的陈毅像。
写信的男人说预订了房间,已婚男人证明爱情的唯一方式,似乎只有床上。他不敢带她到街上去走,说是为了避免给她带来麻烦。于是他就不用陪她去兜百货店,可以省很多钱。酒店的房间,一般两小时3980日元起,全天差不多5980日元。或许他还会做一张积分卡,每次去,就敲一个图章,在几十次后,他可以得到一件小礼物,他借花献佛送给女人,并说:你看,我们已经这么多次印证了爱情!
这一点小小的花费,骗得一个女人,是很合算的。去洗个暧昧的、有实事的土耳其浴,差不多三万块的样子。要去泡一个酒吧的小姐,就难了,她看不上你,就一直不会给你得手。多种寻求造爱对象的途径里面,谈恋爱是最省钱的。结婚更加省----但往往婚后,明知是免费的,却又兴味索然了。
其实最终目的就是排放一些积压的前列腺液体。写信约情人,必须亲力亲为。花了钱,就可以轻松被动一些。

我在笑这封信,并认为,看了信的女人,如果赴约,那才是傻了。很想跑到涉谷去看看,这个男人是怎样的嘴脸,与自命不凡。但又想起,这只是一篇范文。
也不是否定所有已婚男人,偶尔,或许会有那么一个,年轻时不懂爱情,有了一次失败的婚姻。但我觉得,一个男人真正诚实可取的态度,是在爱上另一个女人以后,不管她是否会答应嫁,如果对原有的婚姻不满意,就应该自己先了断,有了资格去爱别人,才去求婚,这才是尊重。
好比一件衣服,本来也没什么不满意,但看到新的更加好,就把旧的脱下来,这叫见异思迁。如果本来就不合身,那就不该将就了,先脱下,光着膀子去买新的。在爱情上面,我还是推崇这种义无反顾。

一个男人,是否能在性爱上屡屡得逞,决定因素是厚脸皮和甜嘴巴。在性爱上,如果身体的资本不错,那就更齐全了,年轻时有点体力,老了有点技巧,都可以凑和了。财产地位什么的,并不重要。但往往这类男人,事业也能做好的。男性荷尔蒙,关系到雄心壮志、发达欲、情欲、食欲和谢顶。所以出色的男人,样样都具备。

想起一个经典的女人提问:你爱我吗?
你怎么回答?
1。爱的。----老实男人。
接下来恐怕就是“怎么爱、爱多少”的提问了。问到你词穷。你说“海枯石烂”,她还不会满意。
2。为什么问?----心虚的男人,或许并不坚定。
接下来就是吵架了。女人的语言中枢比你发达,你一定输。搞得不好,最后她开始哭,更不用说把她搞到床上去。
3。亲爱的,我这样爱你,难道你还不觉得吗?是我做得不够,让你没有信心,对不起,让我爱你再多些。----这是参考答案。如果我是男人,就这么回答。接下来,该做什么就可以放手去做。

这几天,都在打信件,看到好玩的,再会拿上来分享的。
男人可以前来咨询怎么骗女人。女人不可以来咨询怎么防止受骗----因为,其实女人大都心里明白,只是无法抗拒,而已。我劝导你,反遭怨恨。所以不干。

照片是罂粟花的花蕾。样子奇特,很象狗的睾丸。还是小M说的。

Tuesday, May 27, 2008

办公室的爱


我在打几份办公信件。
日语的书信格式相对严格。标准地来说,要有起承转结,第一句必须是季节的问候,要应时应景。有的句子很美。四季分为春夏秋冬,春天又分为早春、新绿的春、暮春,可以描写时节的花和树,姿态如何。现在还不算初夏,初夏前应当有个梅雨。所以我写“暮春”。有标准的说法,如“春风若叶”----“若”字日文是年青的意思。还有初夏风清、五月薰风、向暑时节……有时偷懒,就从网上找几句套话对付。反正不是情书,只要言简意骇、不失礼节就可以了。
正题讲完之后,还要恭祝什么什么,并请多保重贵体,不要伤风感冒之类。
最后是署名,不象英文那样,人和人亲密无间的口气“你的某某”“亲密的某某”,日文就署上一个名字。他们的人际关系是留着一点点余地的,不会要好到不分你我。

很有意思地看到一堆私人信件的例文,据说填入名字,找到与你相符的境遇,就可以自动完成“求爱信”“拒绝信”“不知廉耻信”“居然说得出口的信”。
我们来点评。
----------------------------以下为范文---------------------
前略 愛しのジロー様
○○回目のお誕生日おめでとうございます。○○歳、頼りになりそうでどことなく大人びて。
それにしても、あなたを見ていると胸がキュンとくるおもいです。
今の私達 "友達以上恋人未満" てところかな。これからもずっと仲良くしてもらえますか。
映画を見ているとき、車の助手席に座っている時、一緒にいる時いつも聞こうとして聞けないことがあります、
「彼女いるんですか?」て、でも、返事が恐くて聞けない勇気のない私。
もし良ければ、今度の週末ディズニーランドに行きませんか。
返事待ってます。 
・・・太陽に恋をしてしまった小さな星、それが私。
かし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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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次郎君
这是你第○○次的生日了,祝你快乐。○○岁,令人觉得可依靠的、带了几分成熟。
每看到你,我的心,就被触动。
现在我们俩,是“朋友以上,恋人未满”的程度吧。以后,我们一直这样好好相处,好吗。
有句话,是一起看电影的时候,坐在你汽车的助手席的时候,在一起的时候,总是想问你,却未能问你的。
想问你:你有女朋友吗?----我怕听到你的回答,所以没有勇气去问。
如果可以的话,这个周末,我们去迪斯尼乐园好吗?
等你的回音。
…爱上了太阳的小星星,那就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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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信的女人,我很想见见她。爱一个人,到如此谦卑。
如果这封信,是写了并不发出去的,还好。如果真的寄给对方,大可不必。
日本在战后,男丁稀少。和台湾一样,所以女性的地位一直不高。报上说发达国家里面,日本女性的参政率几乎是最低的。最高的是荷兰。
但是反过来说,日本女性说话动听,姿态谦恭有礼,对外表的修饰考究非常,时刻不忘取悦于人,这又是可爱的一面。所以很矛盾。似乎女性的美和地位,是成反比的。

经常去看watermoon,看她怎样地想念一个人,却不伸出手去,仿佛只要有一个恋着的对象,就很满足。我喜欢她这样温柔的想念,且对双方无害。但我自己是不会保持适当的距离的。
女人做得成功的,都是佯装成惊吓的小鹿,等着猎人来活捉,却不肯轻易给他捉到,要他付出重重努力,小鹿忽东忽西,最后假装落网,皆大欢喜。但小鹿说:怪你当时追得紧。-----心里尽管千百个愿意。
做得差的女人,是我这样永远斗志昂扬的女人。演错了角色,自己做了那猎人。男人对于勇于表白的女人,总是警惕的,认为天下没有这么便宜的好事。

古话又说:男追女,隔坐山。女追男,隔层纸。
我想这句话说的,不是指天长地久,只是指水到渠成,陈仓暗渡一类的事情。真正留在男人心里的,让他们珍惜的,得到不如不得到。追了一天就有成果的,不如一年还没追到的。广义的,自家老婆不如人家的美,隔壁的草坪总是绿过俺家。
矜持,是女人的美德。虽然它总是叫我们寂寞。

照片是勿忘我的花。刚刚开过,最好的季节,停车场两边夹道都是蓝色的星星,花很小,一边开,风一吹就飘起来。落在地上很久都不褪色。每到傍晚,我就拿了把扫帚,煞风景地扫来扫去。可以扫到一小堆蓝色的干花。以前我在院子里的时候,寅总是坐在窗后看着的。近来它好似没有兴致,或许是病在恶化,一天里面,只有几个小时是站着的。我也不忍心去搅它,其实只要叫一声“寅,过来!”它一定竖起耳朵,跑过来看我有什么吩咐。
我想我们每个人的感情,从小抚养到大的动物,都是这么疼爱。无法去想象,最近的地震里面,那些失去亲人的人们,不是一个两个,而是几万几万。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痛不欲生。他们的人生,该怎样去恢复。
记念可以有很多种方式,我只是不习惯讴歌而已,其实从没忘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