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October 10, 2011

Y君戴上了老花镜


和本文没有什么关系,只是夏天的某一顿饭而已。它代表一种有机的感觉。而本文的Y是无机的。


很久以前,写过一篇宅男观察日记,我叫他Y君。会说北方话的人,都说读的时候就把Y看作“丫”,————“你丫的”丫。

以前觉得老花镜是很未来的事,没想到身边还蛮熟悉的Y君,忽然从包里拿了两付眼镜出来,一副紫色、一副蓝色的框,戴着很斯文,也一点没有想象中的老气。
Y君当时我写他很怪,但是又很善良,准确一点说是独善其身,不肯把他对别人的那把尺放宽了。也不要老婆也不要孩子,养着一群河豚鱼做宠物,根本不能抱。
Y君依然过着他的日子,我要讲讲一个男性单身白领40岁再往后的人生。

Y君的弟弟,在历时两年的派驻中国以后又回到了日本。他供职于一个人人都听说过的大公司。天分与Y君相近。但是哥哥走了独善的路,弟弟却表现为适应社会的高级白领。早先被派到马来西亚,在那里开创了当地法人并带领其走上轨道后,总公司又把他召回来,再派去中国吉林。
日本的公司有个特点,就是重用自己国家的人,对其他国家的人,哪怕是精英都顶多给他中等管理职位,再不可往上升职。岛国的人,这一点使他们兴旺,也有可能使其衰落。日本公司不需要职员的个性,完全没有“爱才”的讲法。它如果给一个人薪水高,只不过因为它是正好适合那个洞的一颗螺丝。从这一点上讲,我现在所在的这个公司真有点对不起它。我的才绰绰有余,但是我的忠诚远远不够。

Y君还是过着和5年前一样的生活。
平时在他安稳的机构上班。不幸的是调来了一个黑脸的上司。为什么会有人一调来就当上司呢。因为他原来是某银行的高管,与Y君的机构有业务提携关系。银行到了退休年龄,估计他在那边也口碑不佳,所以银行就趁机把他调到合作对象。这种性质的机构往往有这种私底下的交易。大一点的比如日本的政客,他们也是这样子,比如官僚退休后,就到下属单位去做一个小官,他的老脸有时可以起到一点通行证的作用,而上级单位就可因此推卸继续留用的责任。两全其美。唯一不美的就是年轻的人要到老了才有机会升上去。因为上面的椅子总是没有空缺。

这个黑上司不止皮肤黑,还很嚣张。首先他不懂业务,胡乱发号施令。其次他对员工的口气好似独裁的皇帝。动不动就说:明天你不用来了。————这在日本是犯法的。
Y的同事里面,有一两个开始胃痛,甚至时不时地有人早晨打电话请假,说临时病了之类。可以想象得出,在要起床的时候,想到那张讨债般的黑脸,去上班的勇气已经瘪了一半。哪怕是成年人,也有他的脆弱。因为原本Y的同事都还是体面人,做的不是粗活,自有白领的骄傲,神经就纤细,人家责骂的话,听了会伤害到心里。
然而Y居然可以无恙地处下去。别看宅男很自我,其实也有韧性的一面。Y脑筋好,他有时挖一个洞给黑脸跳下去,让黑脸的命令前后矛盾。
Y说,这种人避是避不开的,你只有等他走路。好歹不是一辈子坐在那个位子上,我有耐心。

Y的办公室里,有一半以上单身的人。
去年有一个男的结了婚,这之后,他的称呼就变成了“新婚桑”。不知是不是会一直这样叫下去。也许有一天他有了子嗣,我们都改口叫他“新爸爸桑”也未可知。
今年开春的时候,有一个女孩子也宣布奉子成婚并退职。丈夫并不是Y。这个女子相貌没有什么不好,但是又很难讲得出有啥好。就是这么一个平平的、没有跌宕的女孩子。其实也过了30岁了。
我总是督促Y在自己办公室里面弄一点恋情出来,懵懵懂懂结婚,从而走出宅男领域。然后生一个孩子,发现除了可以爱自己,还可以很无私地去爱另一个人。
Y说那个女孩子是有恋人的。只不过互相是同学,相恋了七、八年,互相变得习惯而缺乏激情,以至于没有理由结婚去,他们就那样耗在那里,等某一天催化剂的降临。
催化剂来了,但是女孩子发现原先那种平淡根本不是爱。所以她结婚的对象,是后面认识的,才仅仅只有几个月,终身也就定下了。
可见决定大事要的并不是时间,只是时机。

Y的机构福利非常完善,员工可以舒舒服服休产假。但是这个女子目前准备全身心去信赖、托付给这个男人,想了很久,辞职了。
我替她惋惜,因为日本这样不景气,等孩子大了,再要复职的话,也许只可以去做餐饮店的服务员。
Y对于身边这些来来去去的人与事,包括我不再与他有工作上的接触,开始在某家公司上班,他都是隔着一点距离,袖手看着。

Y君全不在意,人来人往,只是浮云,他只要自己活着的这一世齐全就可以了。周末他就去看他妈妈,妈妈还记着他上高中时整天嚷嚷着要吃肉的情景,以至于儿子四十多岁了,妈还以为他很馋肉吃。每到周六、或是连小儿子也归家的时候,餐桌的主角就是肉。Y君年轻时给妈妈添了很多麻烦,所以很尊重她,凡是端上来的菜,装作高中生努力吃光,直到有一天再也吃不下肉了。

日本人的饮食还有一个特点,就是信奉“粘粘”的东西。因为粘性令人联想到精液。
比如最近宣传得热火朝天的,是篠原涼子。她有着中性的美。过了三十岁,居然人气越来越旺。因为多了一种男女皆宜的爽朗风情。她嫁了一个生于1949年的舞台老演员,62岁了,却因为凉子顿顿给他吃粘粘的东西,从而迅速得了一子,目前再接再励,每天还是可以看到她带着便当去看丈夫的舞台,便当盒里打开来都是纳豆、秋葵(中国少有得种,在日本是夏天必吃的蔬菜,极粘)、山药、以及一种叫作“滑子”的蘑菇之类。全部都是粘的、补的、强精的。
其实粘的东西并不那样暧昧,它对所有人的健康都是好的。一般而言,都有疏通血管、让血流畅通的作用。当然海绵体也包括在内。

Y君经常面对这样的食品,吃到饱饱地,回到自己的住处。河豚有一年全部死了,现在他的房间里没有动物,只有越来越多的书。
他还是瘦长地走在书店、电器店、电脑店里面。有的时候你跟他说话,会发现他的眼神其实无比温柔,就像一只草食动物,但是如果你的发言在逻辑上有点讲不通,或者结论太感情化,那么Y就不会照顾你是女的,他会给你画一张结构图或是流程图,反正就是要彻底纠正你。
这一点凡是女人,没有人可以受得了。
在社会上,他还是那样遵纪守法。他帮我算税的时候,把我和小M吃的寿司发票剔出来,说这个社交费有点勉强。我嫌他正义到太古板,他又说等到税务所电话来问,就来不及了。人还是要问心无愧为好。哪怕做生意有一点狡猾,都不可以使诈。

Y视力一直有2.0,眼睛好的人老花也早,久不见他,他说他老花了,看一个近处的东西,焦点对不准。
我说,那就是说,我把脸凑到你跟前,你就看不到我的雀斑了是吗?宅男说,那你凑过来呀。
现在我还不知道老花是不是一件很受打击的事。比如和闭经比起来如何。在以往的概念里,那是变成“婆婆”的里程碑。
Y还有一点散光,日文叫作“乱视”,所以他在疲劳的时候,看到的东西都是有幻影的。
我问他,幻影是海市蜃楼,还是沙上楼阁?
Y回说,是前者。————这两个成语在日文里面分别有着不同的含义。前者是美丽的幻觉,后者是指基础脆弱的事业。

蒙古的星星


暑假小M去了蒙古。

蒙古在中国被称作“外蒙古”,以区别于内蒙古。而内蒙古因为一个年轻人,在一个有些黑幕的事件中,被人开车撞死,所以这个夏天,一直都在读卖新闻上看到抗议事件的报道。篇幅不大。日本这个岛国,哪怕经济不如从前,都还维持着它的清高。清高有时候是一种品格,有时候则是一种障碍。它对中国的报道,往往有一种扭捏的姿态,也许是因为彼此在经济上的力量关系,此高彼下,多少催人着急。

很久以前写过一篇《苏后的白马》,是很久以前流传在草原上的传说。其实一个地方,如果没有亲身去过,实在是难以概括那里的印象。从小M口中听到一些,都不算全貌。

小M这一群16个小朋友,从中学到高中的孩子们,加上随行的4个老师,是代表本市青少年国际交流基金的使者,每一年确定一个目的地,因为预算关系,只在亚洲范围内,去年听说去了柬埔寨。今年是蒙古。有些中小的国家,在我们心里难免受到轻视,其实那里每一家人的生活,在当事人心目中的份量应该是一样的。
小M说,蒙古当地的导游名叫“南才”。后来看到照片,南才是个红脸膛、胡子渣渣的男人,脸型是“角丸四角形”,就是圆角的长方形。
为了祈祷这群小朋友旅途安全,南才每天早晨起床就要把牛奶浇在山上,然后很虔诚地祷告。蒙古人大都心里敬畏天与神佛。这使得他们的生活虽然粗糙,但是没有很大的恶。比如挖矿敛财、据为己有之类。
小M站在南才身边的照片,过于白净,看上去只是一个日本女孩子,却没有一点点彪悍的风度。

蒙古有过成吉思汗,游牧民族过什么打仗厉害呢。据说是因为他们不需要后勤。而汉族人婆婆妈妈,打仗行军,除了兵还有后勤兵,扛着锅子、干粮上路呢,所以要快也快不了,没有干粮的时候就要命。如果不讲道义去抢当地居民的口粮,就会激起民愤。而且汉人不经训练,哪会骑马?比如戏文里面,北方人只见骑小毛驴儿,南方多见少年骑在牛背上。而蒙古人的小孩子都是会骑马的。小M说,蒙古的马是和人一样的。比如两个人站着讲话,旁边如果有一匹马,它就会走到他们俩的中间去,因为马想要参加对话。

游牧民族他只要背着弓箭,胯下有马,就可以上天入地,饿了打活物吃,累了翻下身就睡。动物的毛皮可以御寒,甚至很漂亮。我猜想他们的意识从根本上就是与农耕民族截然不同的。农耕的人,再怎么穷,都想有一块属于自己的地,有一个屋顶罩着自己。而且,哪怕受一点压迫,只要不是逼得他走投无路,他都是可以忍让苟且的,因为搬家、走人的成本太高了,他太爱自己住的那个地方。而游牧的人全不需要,所以打起仗来就是无敌的。

小M说蒙古人很随意不拘。比如在南部草原地带的机场,他们本来计划坐的那班飞机,临时说不太高兴飞,所以取消了。
然后南才就和旅行社的人一起去拜托机场的人,怎么都给飞一程,因为在乌兰巴特已经订好了成吉思汗酒店的房间,管理飞机的人说,那好吧,就给你们飞一下喽。
于是他们当晚得以住回城里。刚好韩国的总统也来了,使得这个酒店变得肃然。小M说那里的早餐极好,看照片是西式的。小孩子的肠胃都现代化了。难怪。
比如他们去戈壁滩,去和当地牧民交流,去吃百家饭那样子,当然并不是饭,也几乎没有蔬菜,就是肉、奶、酒。小M说到cheese,尝了好几家的,结果很多牧民家的味道实在吃不惯,只有一家非常好吃,但那个主人去过日本,他的Cheese发酵口味,是比较为日本人所接受的味道。
吃饭的时候,看到外面有一只中等偏大的黑狗,有时就地躺着,所以身上沾了灰扑扑的尘土,那个眼神一直在望草原的地平线,因而显得高瞻远瞩。主人给它一块红红的食物,小M说怀疑是一块动物的骨头带肉。但她是发达社会的孩子了,对于杀生这件事,可以不看则不看。

小M回来后说,她要学骑马。他们在蒙古的时候,每人分了一只马,在一个小山坡上骑。有的小朋友胡乱下命令,那马就不听话。但是小M分到的马善解人意,只要她吩咐说走,走,它就走。叫它快点,它就快一点。好像可以听得到马背上人心里的话。
我说,我们帮它赎身,养在家里多好。————如果我富有。小M却出乎意料地说,那本来就是为观光而训练的乖巧的马,听话其实就是它工作的一部分。也许是她长大了。

当地举行骑马比赛,也不是大型的,就是三天两头附近的大人小孩过来参加的样子,小男孩红彤彤的脸,看到马呼啦就翻身一跃骑上去。
骑马在日本,模仿了欧洲,把它变成是贵族的玩耍,当然国土有限的日本,无论是养马、种草,都是花钱的。如果有人说他参加了骑马俱乐部,那么一点可以断定他是有点闲钱的。无论是道具、衣装、租马,都不是便宜的事。
而小M他们随行的导游,因为跑过很多地方,还是原本就喜欢,居然是非常擅长骑马的。小M最近会时时冒出一些景仰年长男性的话语。这个年纪,哪怕不是看过很多书,都会觉得同龄男孩子还是小学生水平,实在难以看得上。




蒙古人的面相,大都有长长的眼梢,脸颊红润的居多。
小M他们还遇到一个导游,被称作“蒙古的北岛康介”,很帅,下巴上留了一点胡须,厚实的胸板、精悍的风度,比起北岛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们还去了孤儿院,表演了各自拿手的节目。并且把自己从日本带去的小礼物分发给大家。小M刻了一个橡皮图章,是有着长长鬃毛的马的侧脸。在蘸印泥的时候,故意用了多个颜色,使它有点彩虹的味道。其他还有穿和服的小女孩、樱花等等,把图章敲在和纸(坚牢、有纹路的日本纸)上,并穿上书签的绳子。
我帮她买了各色的日本小娃娃,穿着纯色的和服。虽然只是机器雕刻,不如工匠手工制作的那样有温暖的感觉,但也可以说足够可爱的了。
小M都把它们送给蒙古孤儿院的人。

孤儿院是一个小小的社会,里面不仅有小孩,还有成年人。他们自己运营着那个组织,而孤儿院的资金,是由蒙古族歌唱家オユンナ筹资创办的。她的声音是天使。
孤儿院的小朋友们,为了欢迎小M他们的到来,一起唱《如果感到幸福你就拍拍手》。小M回来后说,虽然是孤儿,但他们看上去都是开心的,不像心里有阴影的样子。而且,载歌载舞的形式看上去那么愉快。

草原上真的有很美的星星。有一夜他们借宿在“GEL”(中文叫“包”)里,约好了到GEL外看星星。16个小朋友,在没有路灯的山坡上,漫天繁星一直铺到地上,他们在那里讲自己的悄悄话。因为都是来自不同的学校和班级,平时并不在一起,所以每个人就没有一个“标签”,比如功课很好的孩子、调皮鬼、慢吞吞的小孩之类。他们在那个草原之旅,都是零的身份。他们谈班上喜欢的同学,谈喜欢哪个偶像,以至于旅途结束后,一直都成了很好的朋友。



顺便还有一个要报告一下。
小M因为她的中文名字有个字是“瑞”,班里的女生们就学着中文发音,叫她“Rui”,听起来就像“如意”一样。如意这个名字,口彩虽然很好,但口彩太好的名,就好象一个丫鬟。好在现代的人,反其道,大土也可以变成大雅。久听她的朋友们这样叫,倒也觉得蛮好听的了。

今天小M和她蒙古的朋友们约着见面。上个星期她们一起去街头为东北地区募捐。小M说,如今的人,看到募捐很多都躲着走。

Wednesday, January 05, 2011

两思


在我们长大成为成年人以后,基本就已经想不起来小时候的种种心情。所以有的时候听小M同学们的事情,就觉得心里变得十分柔软,好像坐在冬天的土墙边,晒着太阳,心里变得暖暖的,有一丝丝微风吹过,都会激起一层涟漪。

樱子喜欢上琏君。琏君的气度有点像红楼梦里面的琏二爷,华美但是浮夸。樱子最早被他吸引,是在班级的早晨发表会上。每天规定有一个小朋友执勤,必须讲几句话,内容不限。
小M非常喜欢上台讲话,有时候她会拎着一个装着虫子的笼子,拿着wiki搜索来的资料,上台讲她是怎样发现这条虫,而这条虫子,将在离奇的命运之后,羽化成为怎样的一只蛾子。有时候她将报纸的新闻,小学生中尚很少有人看报,而小M是行家,拿到报纸,先过目《编辑手帐》,也就是编辑每天根据时势写的一段精华点评,如果实在没有什么重大话题,就会写很美很文学的一段感思。随后小M翻开来看《人生相谈》————也就是读者为一些家里的或个人的事烦恼得很,不知道怎么办,就请专家来看看怎么才好。而读卖新闻这个专栏的专家们,都是十分有人生资历的。他们写的话语,都很平民、很遵循常识。小M有时会对报纸上讲的事情发表一点议论,意思往往是大人们的事情,其实与我们小朋友的生活息息相关。
琏君个子很高,妈妈在开家长会时见过,有些高傲,稍带刻薄的眉眼,学期中间烫了头之后忽然多了浓重的妇人气,反而没有了原来那种伶俐劲。琏君还有一个妹妹,也在同一间小学,哥哥在妹妹童年的时候,大都有一种疼爱近似于暗恋般的情怀。琏君就经常说:我最爱我的妹妹。其他女生仅次之。
樱子每每听到这句话,眼里仿佛漫画中那样,有粉红的心在闪烁,说“琏君多温柔呀。”----小时候的爱情可以无私到极点,只要是为了对方好,哪怕自己排在很后面,都是心甘情愿的。

日本的教育,我觉得最杰出的是早早放手让孩子们去经历、讲述、谈论男女之间的情愫。到了高中生的时候,就有我们亚洲其它国家的成人水准,而大学生就完全对未来很清晰而坚定,不像我们那些古板的教育,一直到大学,都在宣扬恋爱是影响学业的,走出大学门,忽然又开禁了。于是就像新手开车上路,简直就是毫无经验的赤膊上阵,稍稍谈不拢,就往往偏激到鱼死网破的地步。
包括aki,其实是很不会取巧的一种爱情历程。昨天去喜美子阿姨家,一席话受益匪浅,以后会慢慢把它写出来。30多岁了,自己是唐吉坷德,定要找一个与自己站在同一边的、持剑面对这个世界的男人。你说会不会有呢。

樱子已经在经历早早的那种喜欢男生的心情。或许这与她的家庭有关。她的母亲是家庭主妇,哪怕是年轻时,也没有上过班,好像生来就是为了嫁一个人,然后把自己的人生与之结合在一起,两条路合并为一条的那种。问题是她并不怎么出挑地美,也不活泼,也不读书好,这样一搁两搁,到了30岁后才找了一个比她年轻的木匠结了婚。这就是樱子的父亲。长相不错的,只是婆婆是个厉害的人,樱子妈妈本来神经就那么细(大多日本女人神经比我细得多),结果不断生病,最后只好搬出来了之。
樱子妈妈是某种日本主妇的典型。孩子们功课好不好,都没有多大关系,对女儿只求将来平稳一生,对儿子小时候就要求他专注于一样运动,比如足球或棒球,这样妈妈就可以跟着去练习,周末也算散心的一件事。



写了一半其实中间又有了很多事,一晃几个月又飞快地过去了。她们都不再是小学生。明天小M也要去做中学生的第一天了。
当时我的初衷,是想娓娓地写樱子怎样爱上琏君,又怎样地被真由美抢了去。真由美又是怎样的一个女孩子。以及某一天放学后在校门口悲壮的一幕,等等。
结果这些都已经变成了往事。好像外面正开着的樱花,刚刚还是5张花瓣,端正匀称地开在树上,风儿吹起,一片片樱吹雪,纷纷扬扬,从不见一朵朵地谢了落下,只有一瓣瓣。所以它是碎了而谢的一种花。

小朋友的记忆,在我们大人推断起来,仿佛只是美好,其实不然。
樱子现在淡淡地喜欢着一个爱猫的男孩子,升了中学,居然分在同年级同班,那个男孩有一张很宽的脸,个子还没有拔高,总是抱着一只猫或是一只狗在手上,还拿自己的零用钱买了东西喂流浪猫。不过好似家境不怎么好。
小M因为去了更远的中学,每天要坐巴士来去,所以就与樱子见得少了。我真不知她们烦恼最多的年龄,互相可有倾诉的对象。升了中学,也许各自又会有新的朋友。妈妈是越来越远的一个存在了,我一直都不喜欢自己的母亲。她虽然并没有直接影响我的人生,却给我一种直觉,让我一直在反叛,好似反叛着,才会走上正确的路。
小M对于我,还是没有隔夜气的,有时不开心了,互相高声几句,她也会争辩,并且认为,虽然妈妈是养育孩子的人,但并不等同于样样正确无比。所以她很反叛,有时是为了反叛而反叛。但是话又说回来,人一生都有几次反叛,用以宣泄我们多得用不掉的精力,如果压抑着,这股精力会在更加不恰当的时候释放出来,那往往是人生之歪路或者失足。

所以说,小M是很正常地在长大。上周有一天,小朋友的最大号150cm牛仔裤终于拉不上去了,于是我们去UNIQLO,买了她的第一条正式的牛仔裤。裤腿翻了两圈,但是我们没有剪掉,因为很快就会正好了。
我自己也有很多的变化,生平第一次去上班,今天是周日的22点,这是一个心情很差的晚上。因为明天要去上班,是星期一。小朋友的星期一充满希望,成年人的星期一迈向疲劳。因着这种预感,我早一点睡了罢。

周围前来示好的异性,就好像手上的牌,洗了很多次,结果抽来抽去还是那一张,所以说人生简直就是变戏法。要么就是真有上帝的。

Sunday, December 19, 2010

Friday, November 19, 2010

女人心就像秋日天


秋天到了。芒草飞飞扬扬,拔了芯是可以做笤帚的。只是轻软,芦苇的笤帚,应该最适合那种老房子踩结实了的黑泥。
小麻雀吃得胖胖的,每天早晨在河堤边的草丛、树上蹦蹦跳跳,然而不多,它们更多地喜欢在家宅四周,河边有猛禽,就连乌鸦也要让着隼三分。平时看看觉得乌鸦够大了,然而,再一看隼滑翔在河边的气流中,那展开的翅膀,华丽的姿态,就觉得是不好比的。隼,平时你或许很少看到它们停下的时候,但是河边或许有鸟巢,常看见他们三三两两的蹲坐在草坪上,茶色的羽毛,好像一只大个子的老鸡婆。近看才发觉它们眼神锐利,还有一戳翘翘的睫毛勾勒出眼线,鹰一般。

因为香烟涨价,爱犬离去,从此我不再有理由蛰伏下去。我花了两年时间来打官司、独立出来,是到了要一个人上路的时候了。然后我就不再抽烟。起始很突然,某一天到了中午,没有烟了又不想出去买,于是我问自己:你还继续需要这个东西吗?至此我就与它告别了。
至今仍然会有少少的遗憾,因为并不是痛恨着香烟的,感觉它是一个老朋友,在我还需要籍此为依赖的时候,一直都袅袅地陪伴着我。所以还在抽烟的朋友,其实戒烟只是一个时机、一个念头。也不必为自己戒不掉而过分自责,总有那个时候,会来的。而世上又有什么事,不都在于一念之间呢。
因为这些原因,于是我的体重忽然涨了很多。戒烟后,基础代谢率降低,又不再有狗陪我散步,加之冬天即将来临,添了御寒的皮下脂肪,这一阵子,简直是胖到自己都心寒了。

寅最后脑癌的发作,近似于癫痫。而很严重的一次居然是在我出庭作证的那天下午。后来它都没有捱到判决出来,总觉得它是大概都知道的,自己年老了,或许生了不可拖累主人的心,又或者它认为我们不再需要它的庇护。现在它不在了,我们真的不必拘泥于住在哪里、可不可以养动物、四周有没有散步的公园,我也可以更长时间地出去工作了。甚至我们可以搬家。搬到一个从头来过的地方,只是已不再年轻。
小M今年6年级了,还有3年初中,这是免费的,随后3年高中,因为大家拥戴了民主党,民主党就准备把高中学费也免了。最大的花费在上大学后的住宿与学费,如今整个日本不及从前,人家父母双全的家庭都有人在卖房子,我们两个人三只脚(俗语,意为“齐心协力”),能在这个艰难的世道上过下去,一定要有健康的体魄和百折不挠的心理承受能力。

在努力做笔译维持生计的同时,我开始查兼职的资讯,偶尔寄出简历,去面试了一次,同时开始每天跑步使自己恢复身体和心理的健康。-----至今讲到寅、或是婚姻中某个瞬间的惊吓,是会热泪盈眶起来的。还有我不可以听一些歌,它们让我心里深深被触动。这些,都是我还没有痊愈的迹象。
另外,我和淡淡交往着的草食系异性朋友,知道他是温文的人,也不会有未来的打算,但总禁不住想,将来会是怎样。-----人都有一个通病,喜欢问将来。哪怕现状处于很平衡的最佳状态,都想知道未来。其实未来不进只有退。
好比日本的经济,政府在叫“复苏”“振兴”,其实你看比如TOYOTA和SONY那样子,不可能再无限制地扩张下去了,我们每个人也是一样,上天给了多少,就在那个范围内做好预算、生活下去,勉强是不会长久的。


<每看到这棵树,不远就是回家的路口了,此时一般跑了有30分钟,前20分钟脂肪不燃烧,只有最后10分钟才分解一点。很想研究怎样省略前面的阶段。>

我是厌恶刻意做运动的。满头大汗、气喘吁吁,总之感觉不够优雅。但是快速减肥就不得不做有氧运动,脂肪转化为肌肉后,代谢率就会提高,这样就会步入良性循环。
上次报纸上说国民的体力提高了,其中最显著的是老人。现在的老人,大都在战后拼命干活,身体坚韧而结实。因为电视新闻经常报道老人看护的难题,包括人手不够与预算的捉襟见肘,所以引发了他们的危机感。在河边,每天都可以看到很多老人在做运动。
一堆老人----大概是3个老头一个老太的比例,每天都在河堤边打一种简易的高尔夫球,但他们是用一根棍子击球,而不会铲去草皮,球也不像高尔夫那样飞得远远的,所以随时随地都可以玩。男性的老人,如果妻子去世,往往就变得萎靡。而丧偶的老太太,一般染着紫色的头发,穿得齐齐整整,精神也相对健朗。
所以今时今日不想与我作长久打算的男人,将来我一定比你过得好。

每天跑步,自然就会和常见的人变得面熟,象我这个年龄的女人不多,因为大家都很忙,也懒,情愿花钱去买减肥食品、去健身房。男人倒是有几个,中年微胖,穿着老鼠色的运动衫上下套在跑步,步子比我大,所以往往在我前面跑,一会儿他们就折回来遇上了。
这些中年发福的男人,令我想起年轻时认识的一个人,他总是说自己活到40岁就够了,以表示他很潇洒。其实是为了可以活得更加不负责任些。后来再相见的时候,看到他在吃健康辅助药品,在减肥,在珍惜他的寿命。这类男人其实也不少。可是我们年轻的时候没有辨别能力,还会想办法去鼓励他,拿我们自己的美好去给他信心。如果是现在再有人对我如是说,我想就这么回答他:随你的便。

在日本见面都要打招呼,跑步的时候可以免了,一般互相颔首一下,表示“早上好”。但我看到带着狗的人,总觉得亲切得很,一定会出声打招呼,有时还会停下来,摸摸小狗的头。因为爱着寅,所以爱它的同类。我爱狗甚于人。
这样一来,又认识了很多狗,比如有一只叫‘Buchi’,中文就是小花。底色是白,有茶色和黑色的花。主人是个中年小个子的阿姨。她说小花是捡来的,原来在这河边的足球场上流浪,因为性格不卑不亢,所以来打球的老人喜欢它,每天喂它一点东西,居然长得四肢粗壮,后来阿姨就收养了它,套了颈圈,取了名字,但是小花有一个习惯,就是每天早晨散步,必定要去长良川边喝水。流浪过的它,去河边喝水是一个每天必行的仪式。
我也因此对它多几分爱怜,每次都要全身摸个遍,而小花只是轻轻地扇一下尾巴,这和我家的寅非常象。它们身上,多的是野生的气质,而非宠物。我喜欢这样不谄媚的态度。

住在这个小城市里面,感觉最受惠的就是天空和太阳一律不要钱。这样一路跑着,天是这样蓝,水潺潺地流去,心里油然生出一股朝气。似乎觉得前途就象河边的草场那样无量。远远地河对岸有一个白色的城堡,那里或许是住着王子的,哪一天他会走下来,越过河流,对我说住进我的城堡吧。我还幻想自己依然有着未经挫折的美貌,和相信男人一切话语的赤诚之心。
巨蟹座的人,幻想里面离不开一个家。又往往少有智慧深厚的男人,可以包容下巨蟹的激情与挑剔。
所以颠沛流离,也就是我出生时的那颗星星,给我定下的命了。

晚上约了某个草食系朋友(应该叫他小鹿)喝咖啡,本来想要商量一点事情,又觉得女人商量什么事,其实心里早有了主意,话说出来倒破坏了默契。
小鹿其实也是吃肉的,只不过他始终身段优美,哪怕刚刚扭头抹掉嘴边的油星子,都不忘加上一句:其实我吃素也毫无问题。
于是总会想起西顿动物记里的某只小鹿,它有着最美丽的触角,在荆棘里面逃生的时候,却挂着树枝,几乎危及性命。
也许我是真的要走了。走了就不再回来。

明天早上,继续去跑步。我还发现,运动与做爱其实有一点十分相似。自己可以很投入,但是旁观者看着就有点好笑。不管它了,先瘦身要紧。

Friday, October 01, 2010

一堆虫子


早晨晒衣服,忽然注意到阳台角落有一处沾了泥巴,那泥巴不自然,是长圆形的。因为有人工的痕迹,反而不敢去碰,觉得要是钻出来一群毒虫子,钻进皮肤就咬,咬了就无名肿毒,一命呜呼,那可如何是好。
但是过了两三天,每天进进出出,都看到阳台上这么不明不白的一个东西,觉得就那么放着始终不是一件事儿。

那天,鼓足勇气,叫上小M,我们先端了一盆水来,用一个针筒,准备往那个圆圆的泥巴结构里灌水。但是谁来做呢?我们划了拳,aki输,只好戴上橡胶手套,用那针筒远远地射出一道弧形的水,瞄准泥巴顶上的小孔灌进去。

没有动静。小M说有0.1秒她看见一个头,从里面向外探了一下,说得我毛骨悚然。我问是怎么样一个头,她说只看见眼睛顶在额头上。
一般我是非常喜欢研究虫子的,但这种来历不明,还不知内部是什么的动物,就有点怕。小M更是胆小鬼,她平时连看一部恐怖片,途中都要钻桌子平均5次。万一哪天家里来了强盗,她是一点帮不上忙的。
泥巴洞水漫金山没有反应,aki只有拿了种花用的小铁锹去·把它敲开,蛮硬的,而且内部还有一个个隔层。第一个一破,翻身跌出一堆常见的青虫,但也不逃,只是微弱地抵抗着。那个场面好像一堆蛆虫,密密地十分恶心。
接下来再去敲下面,每个夹层里都有5-10条虫子,那些虫子见了天日,呆呆的,微微扭曲着身体。属于个子稍大的青虫,比卷心菜上面的那种要大些。

我用一个纸盒子把它们装起来,交给小M,让她拿到楼下的公园去放了,随便放在哪棵树脚下都可以。小M喜气洋洋地叫了楼下的樱子,一起去了。半个多钟头方回来。说樱子杀无赦,把那些虫子全部埋掉了。然后做了一个小土墩,压了一块石头,插了一枝草花,最后还说“你们变天使去吧”。其中还有一条不是青虫,是一个肚子肥大的虫宝宝,碧绿、肚子吹弹欲破,头非常小,五官不分明。樱子用树枝把它捅死了。
我说,虽然是一堆虫子,但起因在于我驱赶了它们,所以死了也觉得可怜,你为什么不阻止她?小M稍有歉意地说,杀一条虫多快呀,一瞬间就死了,我来不及。樱子一手弄死它们,一边又在做坟墓,也真是矛盾。

听她说其中有一条虫子与众不同,觉得蹊跷,就去查了一下昆虫图鉴。发现原来这是“泥蜂”的窝。
泥蜂在产卵时,会一次次地搬运泥土,做成一个隔为小房间的巢,每个房间里生一个蛋,然后呢,再去活捉青虫,给它打针,针的作用是麻醉加上防腐,然后把青虫运回来,一般十几条搭配一个虫卵。泥蜂的卵孵化后,幼虫就吃身边的青虫僵尸,僵尸僵而不腐,可以吃到化为蛹的时候。
蛹再破壳的时候,就是泥蜂,它们会自己打破泥土的墙,钻到外面,这时候,体格较小的雄性泥蜂已经等在外面,看到大个儿的雌性爬出来,上去就交尾,好象是幼儿园时代就认准了邻家小妹。泥蜂的一生。就此周而复始。
其实它的巢只不过是一个保育室,对人不见得有什么危害,成虫之后,它也就飞走了,其实是没有必要把它弄坏的。

这样看来,那些青虫貌似活着,其实已经死了,就宽慰小M说,青虫本身就是假死的俘虏了,恐怕你们把它放在青草上也不见得能够活下去。只是泥蜂妈妈,小小的个子,一个人搬运泥土、青虫、生籽,全部白忙了,有点可怜。那个肥胖碧绿的幼虫正是她家宝宝。
小M说:那个幼虫吃的是青虫,所以通体碧绿,而且肚子极大。
我说那是因为它还要变作蛹的。蛹其实是一种非常奇怪的东西,只要人的手摸过,这个蛹将来孵化的动物很大可能就是畸形的。因为蛹的内部是一团浆,而并不是一般所想象的、手变作翅膀、头还是头。近似于一种化学反应吧,全部化掉了重新再来。所以在蛹内部尚未定型前,是绝对不可以碰的。

弄坏了这个巢以后好久,我都怕泥蜂妈妈回来视察,看到宝宝不见了,会不会很生气。

如此过了几天,盛夏过去,下了几场雨,打了一点最后的雷。历书上只有“惊蛰”,不知这最后一次雷声是否也有名字呢,比如“蛰安”之类。转眼就是秋天了,虫子们最快乐的夏天过去了,要赶快吃得胖点,准备过冬了。有些生了虫卵,在预测的积雪高度以上----比如螳螂。有些躲到落叶背后,有的挖了洞睡觉去。
整个夏天,在我家阳台周围蹦跳的青蛙们,也在进入冬眠,不大在我开门时,猛地跳起来吓到我了。

我们这里多见的是雨蛙,一种脚趾头有吸盘的小青蛙,它的肤色是随环境改变的,这个季节,就有很丑很丑、正在变色中途的迷彩青蛙。
不知道为什么,是不是人长大以后,就和自然疏远了。小时候我是能够把青蛙放在手上的,现在居然不能了。想象它粘而冷的皮肤,就觉得怕。更不要说蟾蜍。
小学生的时候,国家每年暑假都号召小朋友抓蟾蜍,每人10只,新开学的第一天用一个袋子带到学校去,学校用一个大缸盛放,然后有专门的人给蟾蜍刮痧,把它眼睛旁边的两个白色的分泌腺的粘液刮下来,卖给中药站----这是六神丸的天然药材。
说到六神丸,就想起雷允上、童涵春。我们江南的老字号了。北方有同仁堂,前几天听袁腾飞老师上课提及,一时回到从前,中国的人们,对于老字号曾有着绝对的信任与放心。

最近又在读《西顿动物记》。
《法布尔昆虫记》也是喜欢的,只不过西顿写的动物更加大,而且恒温,所以就有温暖的感觉,比如大灰狼罗伯,我当它与我家的Tora一样,都是真的活过一场的动物。西顿的书,小M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就读给她听,最近发现她又在重读,说一个年龄是一个年龄的发现,同样一本书,里面的话到底什么意思,都因看书人的理解而不同。她抱着书念给我听:“这段————‘我很少写动物的生命终点,因为它们的结局大都不会太好'。我看到这里,心里就那么一紧,觉得十分难过,又一想,原不只是动物,或许是万物相通的。”
小M最不喜欢的昆虫是蜘蛛,因为多腿。以及知了,因为腹部折叠着的针、与共振板。
讨厌的东西,我们往往说得出为什么,但对于喜欢的理由,人又往往都是含糊的。
可见喜欢只是一种状态,而非性质。于是易变。

Tuesday, September 14, 2010

窗外就是FarmVille


只要天晴,窗外都是这样的云与天。右下角是一棵放任的柿子树,本来或许是结甜柿的,结果没人剪枝、间果,以至于盛夏总是一树小铃铛般密集的果子,叶子都被白色的毛毛虫吃得剩了一张叶脉。到了秋天,叶子凋零,如果我的窗子没有关紧,有几条毛毛虫会爬进我工作的房间,做一个个茧子,在我搬动冬季衣服的时候,吓着我。

日本的河流要说大,和长江黄河不好比。这几座房子背后其实就是一个高高的长良川河堤,河堤有几十米的低洼处作为缓冲,然后就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堤防,上面可以开车。它的高度,比我在2楼的家里这样平视还要高一点,与夏季傍晚金星的位置差不多。顺着这条河堤往南开,中途经过“千本松原”————古代时武士们舍身建造的一千棵松树做的河堤,尽头就是长岛、伊势湾,也就是三大河交汇入海的地方了。
我和小M都是非常安逸的人,居然也就觉得“住めば都”,哪怕是个偏僻乡村,住久了也就像京城那样好。我都没有住过东京、大阪,一直以来,住的地方不出5米即有泥土。泥土的气息,也许含有某种酶,在乡下住惯了的人不愿去城里,说不定是出于对这种气息的依赖。

慢慢地转为在家工作后,发现自己很懒惰,不肯出门,担心自己变成“中年宅女”,就问小M要不要紧,最近我是否变得迟钝了。小M看我心情蛮好,乘势说:嘿,最近你骂我的时候,有点口舌不伶俐呢。你怒发冲冠,说我房间怎么乱,怎么光吃冰激凌不做功课,但是中间一停顿,说服力就降低很多。你要注意哦,那个某某约你喝咖啡你也要尽量应承,多出门才好。
那个某某是个很微妙的朋友,Otaku(お宅)琢磨不透的。喝了一百次咖啡也不见进退的那种。
我有时也分析宅男这个物种。他们是内心非常纤细敏感的一族,现实中和女人的语言、肢体交流中,他们非常容易受伤,所以情愿把注意力放在一些动漫人物、影视明星上面,若面前来了个真人,做朋友的话,他们是非常友善的,只要你不踏进他的领地。若做恋人,他就会有些惶恐,并且尽量自己不采取主动的态度,直到确定女方对自己有好感,才肯拿出一辈子的勇气去喝杯咖啡。但是下一步的进展,他还是不会主动的。从喝咖啡到吃饭或许要花1年,从吃午饭到吃夜饭又要1年,吃了夜饭不马上回去、再找节目还要1年。
从骨子里说,Otaku就是怕自己受伤,所以做一个安全的屏障,把自己包围起来。多数都是好人。偶尔也会有些情欲太过压抑而变态的。那多数是外貌不优越、没有女孩子垂青,就在家里玩电器,最后眼神不好了、肥胖了,忽然有了毁灭的冲动,那就于人于己都很危险。

令我十分意外的是,女朋友“智惠子”虽然肩膀和腰身顶我两个厚,脸部皮肤也泛着油光,但在婚嫁市场的受欢迎度远高于我。我们有时候聊到男人,她为人真是直率的,会跟我讲真话,所以我也丢弃嫉妒之类的小心眼,真心地听她讲,作出适当的评语。生活里我们不在同一个社交圈,所以我更加不会去传播谣言。

看官如果是个男人,我问你,丧夫的和离异的,你觉得哪个更容易投入新愛情?
或许有的人想法古老些,丧夫的女人好像总有一个阴影夹在两个人之间,而且中途死亡,对他的爱情是突然被圈了个句号,并非自愿,心里多少有很多依恋吧。
但离异的女人是决绝了的,倒也断得干净。
因此很多人答离婚的女人比较容易再谈情爱。也出于东方人对于死亡、灵魂的讳之莫深。

这个答案往往不对。大凡离婚需要超过结婚约5~10倍的能量,一般人是嫌麻烦,过过就算了。真走到破釜沉舟这一步,是给逼得只有揭竿起义了,穷、苦、累都不在话下了。因此对于男人的幻想基本是破灭了的。
拿我自己来说,至今无任何胃口,总觉得别看那个君子现在坐在那里笑眯眯的,轮到离婚时他一定变身为魔鬼。当时我们住在一个房子里,我开始走法律程序了,夜里对方跑到我的房门口,脚步声停在门外,而我其实并未敢睡着,就那样门里门外地对峙,我给吓破了胆。不一定他手持凶器,但那种“不気味”----背上出冷汗的、静静的恐惧。
离婚的人多多少少经历过这些,对其他男人也就很难再毫无保留。

但是我的寡妇朋友,一说起去世的丈夫,脸上依旧留有甜蜜,因为病痛、事故都是突如其来的,本来一直打算延伸到未来50年之久的梦想,在中途被硬生生地打断,过后回忆起来的,也多半是床第的恩爱、日常的温馨。
偶尔她也会说:不知我是否对他太凶了,早知道他活不长,我就温柔一点了。
我说:我猜,他生前并没有不开心,你想中年娶了个太太,比自己年轻十几岁,而且马上生了两个小孩子,老婆多少泼辣点,我觉得中年男人还是有这个包容心的,就当是看个小妹妹恃宠成骄罢了,他也乐得做这个长辈兼爱人。

我的北方朋友其实也会自我反省,所以哪怕她有偏执的部分,也还是我的朋友。

冠軍是美國和俄羅斯。意大利最低。亞洲國家韓國是新秀,日本與法國差不多。
 
我比她小很多,所以她就有兴趣听我说有无罗曼史。我倒是真的没有。只有喝咖啡,还是你付一次,我付一次。因为我觉得占了小便宜,以后万一人家逼迫时,就会理亏。我希望一直保留拒绝的权利在手上。
她因为孀居,又拿着丈夫的遗产和国家补贴,所以不便跟外人说这个话题,对我就可以了。她说中国国内的男人都急功近利。
我说怎么了。她说有个做生意的男人,是人家撮合的,开始约会时,她因为小孩子要托给人,所以受到很多限制。他就很不耐烦,说小孩子哪里暂时托一下就可以了,哪有那么多困难!
----这是我也觉得的一个问题,没有小孩子的人,基本上很难想象带一个小孩需要多少精力,他在各个年龄段容易出什么问题。比如1岁和3岁,闯的祸是不同的。小M12岁,闯祸起来我的被害额就很大。
我连连点头,是的是的,没小孩子的男人很难理解我们的难处。还以为和他们一样,约会、住夜都无牵无挂呢。如果你不迁就他的要求,他会责怪你爱得不够。

朋友又说,那个中国男人向我表达进一步意思的时候,居然叫我把小孩还给前夫家。
这在当代的日本是不多的。因为你和一个有孩子的妈妈交往,一定是接受她以及她附带的一切了。不可能说与她上了床,说我可以娶你,但是你把你的孩子们处理了。除非以前战后贫穷时代,身不由已倒是有的。
我想一般的妈妈都是护着孩子的,考虑再婚,多半也是出于为了给孩子重新有个温暖的家庭,自己可以变得更加快乐来面对孩子们。叫她扔掉孩子们,这根本不用谈了。
不过或许也与国内的制度有关。我有个表姐,离婚后把孩子拱手送给男方了,而那个婆婆并不是善待孩子之辈。只因为表姐的妈妈说,带着孩子有碍再嫁一次正确的人。每想起这件事我都心痛,因为是事后才听到,否则我来领养都是可以的。

朋友还感叹说:日本的男人,你拒绝一次就没下文了。他们觉得再提起就是“给对方添麻烦”。但我们中国女人的观念,是要半推半就的,一下子答应了就显得轻佻,没了尊贵。所以我就按照这个老规矩,哪怕觉得无可无不可,都先推却一次。结果啊,嗨!人家就没第二次了。这你说窝囊不?
我觉得日本男人都是这样,他们很注重脸面,因为男尊女卑的观念还是根深蒂固,所以你看男女交往,倒是女孩子每天做了便当巴结男孩子啦,男人也极少替女孩子拿着手提包,或者网上还有讨论女方出一半的酒店钱对不对啦之类。----要是在国内的论坛,可以猜想大半回答是:我不和要我出酒店钱的男人上床。他一定是不爱你。
但在日本,这类回答大约为1/10。

而且,日本男人其实大都是“实心大萝卜”,你说话戏弄他,他会当真。所以如果有心的话,绝对不可以为了抬高自己身价而乱摆姿态。当然去酒店是可以押后一些的,嘿嘿,这是各人手腕了。

智惠子忽然也想听我讲,就转而问我。
我说:唉,年轻时一步步相处过来的,慢慢变成Ojisan(大叔)倒也算了,要我去接受一个中途而来的大叔,太难了。我觉得中男衣领的气味很油腻,也怕中男局部会不会有白发,还怕莫名其妙全身长了一些不知所谓的毛发,比如一颗痣上面、乳房、脚趾头上面,头顶倒秃了。眼看着他与自己同步变老,和忽然天上掉下来一个大叔,那是不大一样的。
智惠子赞同:是哟是哟,我看我儿子的小脸,那皮肤,再看一个粗气男人,就觉得皮肤都是坑坑洼洼。
坑坑洼洼里面都是污垢,我想象。
她说自己结婚时男的也有四十几了,但是完全不在意,忽然现在在意起来了。不知什么道理。
我说,也许当自己年轻的时候,还有自信去中和Ojisan,现在自己也老了,对衰老更加敏感?
我藏在肚子里的话其实还有:我好歹是恋爱结婚,年龄相仿,也无关国籍、财产之类。她是相亲的那种,男方的外貌和年龄多少逊色些。但是当年她语言还不行,据说家境也不好,看丈夫是尊敬的眼光,简直是攀了高枝。而现在多年打爬下来,钱也终于属于自己了,品味提高也是自然的。

不过有一点她比我要难。因为她现在拿的是遗孀年金。如果再婚,那么她就不再是遗孀,那份年金以后再也领不到,如果再离婚,也无法恢复。一步跨出去就回不来了,所以她会比较慎重。哪像我哟,赤脚的不怕穿鞋的。
另则她说:以前有男人说,如果结婚,你还有两个孩子,我的责任重大哟————还不是说我们娘儿仨都要吃他的饭,哼,我才不告诉他其实我有很多地,那些地的钱,足够养得起俩孩子。我要说了我有不动产,就很难分清男人的真心和假意了,万一给谋了财可不行。
我就说,好歹你继承的不动产,不会划进共同财产。不过现在日本经济不好,男人都怕背上包袱,这也是现实,你要遇上真心的,也要实际一点,经济上跟他共同打算,要不然人家哪怕有心,也会觉得无力娶你。不过我也没有眼力分辨男人的真假心意。这最难不过啦。
要说带着孩子嫁人,倒还是日本男人比较开化。中文里面动不动就是“拖油瓶的”,日语里可没有这么贬义的单词。不过一般初婚的男人不会找带孩子的女人。因为“不公平”。

我家的小M将一直是我的公主,所以aki顶多出去喝个咖啡,不作他想。谁叫我生活在亚洲呢。
若在美国或欧洲,或许又是不同了,我觉得,这也是文明、文化的一个标记,就是说,人不再那么拘泥于血缘了,心里充满普遍的爱,由社会共同来培养小朋友了。

FarmVille的傍晚,月牙兒上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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