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July 23, 2018

拳師的東京春夢

東京真的是熱瘋了。連日來35度,而一成的家兼拳房因是地下室沒法裝空調的緣故,又悶又熱,白天根本不是人呆的地方。
晚上還有拳擊課,估計到六點前,樓梯上便會傳來學員陸續走下來的腳步聲。接下來的一個鐘頭,是他喜歡的時間,渾身因汗水而濕透,學員有老有少,他們專心而純真的表情,讓一成感到被需要的滿足。

一成出生於金澤——一個美好的地名。你可以想像金色的夕陽、黃澄澄的稻穗,還有盛產魚蝦的日本海。
事實上他的同學就像其他地方城市那樣,有的繼承了家業,有些在當地一些中小企業工作,在當地繁衍生息,而一成總是覺得,哪怕在東京住地下室,說不定明天就會迎來轉機。但這種轉機會是什麼呢?在地下拳擊賽中一舉成名?被某個藝能人士看中,成為專屬教練?哪個有錢人投資自己,出錢在銀座等高級地段開一個高級健身中心?
他等待機會已經等了七年,就好像一名女子耗費時間在一個負心漢身上,現在叫他放棄希望,回到鄉下媽媽身邊去,又有些不甘。
一成五歲便開始學武,師父用手掌擊成兩半的鵝卵石至今放在地下室的桌子上,每每想要氣餒的時候激勵著他。師父就像人生的導師那樣,一直教他到中學畢業。儘管自己曾是一個愛撒嬌的孩子,而且,要成為專業拳手,個子太小。所以,他必須要等機遇。

下星期一成又要參加一場地下拳賽,也就是職業摔角。一成屬於一個不發工資的拳擊隊,成員都是出於對這項運動的熱愛、或是想要成名的願望。十來個人中,前者居多。有一個大胖子是銀行職員,家人都不知道他有這個愛好。一個禿頭老叟擅長少林拳法,腳上功夫很了得。還有兩個女的,一個北海道出身的微胖女,每次比賽打扮成蒙面俠女,為了置辦全身行頭,她不得不在餐飲店拼命做鐘點工。另一名女士還年輕,小腹平坦,腿很長,打扮成藍色的卡通人物,她的夢想是有一天紅遍東京,可以到地上去表演。東京就是這樣承載了許許多多的夢。兌現的,不及兌現的,破滅的……

一成最喜歡的拳手是年齡相仿的阿若,他已經在新宿有一間相當穩固的健身房,為演藝界人士做一對一的加壓訓練。加壓訓練節省時間,而且效果顯著,為阿若博得了極好的口碑。阿若長得白白淨淨,乍一看,不像是打拳的,倒像是年輕的做某一行銷售的職員。只有當他在比賽時,故意瞪眼,才能看出這是一個身手厲害的拳手。阿若有一個文靜的女友,他的腳踏實地或許也有女友的功勞。女友是某次觀看比賽時認識的,之後從粉絲升級為女友。現在他的每場比賽也都會去看,但絕大部分觀眾不會知道她的身份——就像偶像不便公開戀情那樣。
阿若在經濟上沒有必要參加這種沒有報酬的比賽,但為了磨練血性,他需要時不時的搏擊。這也反复提醒了女友最初愛上他的原因,所以兩人感情看上去很穩固。

一成的脖子在比賽中受過傷,他怕比賽,但除了參賽,又想不出什麼更有效地、與美好未來相遇的方式。所以只能以很低的報酬去打一場場比賽。
這次不知怎麼,舊傷隱隱地痛。以至於全身都有些不自在。而今天的課上完之後,想到数日后即將到來的比賽,一成感到自己快要爆炸了,於是他問某位學員,能否留下來幫他敲一下脖子和肩膀。

之所以選擇這名學員,因為她是單身,其他人下課後都急著回家,她可以稍微耽擱一會兒。她經營一家小型的人才派遣公司,生意好像還不錯,學拳擊有一年了,沒什麼運動天分,但很會活躍氣氛,和道場其他學員都能聊。
一成不光脖子疼,在比賽前夕的緊張中,他迫切地需要一絲實實在在的溫暖,他需要被看作一個男人,而不是拳師。很久都沒有女人的緣故,此刻他覺得胸前空蕩蕩的,迫切需要有一團溫暖柔軟的東西,壓迫著自己,然後想用盡全身力量死死抱緊那一團,恨不得把自己全都注入到那裡面。
一成已經想不起來上一次有女人是什麼時候的事了,也是因為他缺乏酒店錢的緣故,即便唾手可得的女人,他也開不了口——除非把對方帶到道場來行事,但他又不放心,畢竟這裡是他賴以吃飯的工作場所。

男人隨意地進入一場性愛,往往是在宣洩之餘,增強一點自信。女人不一定會帶來多少機遇,但女人柔軟的身體,會給自己帶來暫時的慰籍,對性愛的迷戀也往往使得男人對事業更為大膽。
而一成此刻想要的是不過是短暫的忘我和之後的平靜。他就像一匹暴躁的馬,急需一個出口,迫不及待地想要獲得愛撫。沒錯,是“獲得”。他是家中獨子,媽媽和外公從小保護著自己,以至於他在腦海裡想像女人的時候,都是自己將裝滿煩惱的腦瓜子埋在對方胸前的景象。 
 <待續。有個工作必須馬上去做。>




Thursday, July 12, 2018

狐朋、狗友、月海酱

搬到東京西部已經一年,期間慢慢有了很多狐朋狗友,很愛觀察這些平常人的生活乃至人生。這張小小照片裡面的小狗,是月海/Tsukiumi-chan。
她的男主人四十多歲,單身。來自東北地區。北海道和東北地區的人,往往不會跨過靜岡縣去到更南的地方,所以你在關西甚至在中部地區都很少看到東北出生的人。
在東京有為數不少的類似青森、秋田或是新潟的小餐廳,但在名古屋根本就看不到。

一開始我並不知道月海的男主人是單身,感覺更像是一個家庭的父親,推測有一男一女的孩子,太太應該有著淡淡的五官,經濟情況一般,但每年應該也會有一次去遠方的旅行,週末全家去Costco買菜這樣。
後來才知道他在老人看護設施工作,生活全都靠自己。

閒聊之中,說到附近新開了一家食品店“原宿舶來屋”,裡面有剝好的松子賣。我問他買松子做什麼用,他說:做羅勒與松子醬的通心粉啊。
自己做這種醬,估計廚藝不錯,當下我大驚道:“這麼好手藝,不結婚可惜了。”
他笑了笑:“我現在照顧自己和月海就已經忙到滿滿,再不可能多照顧一個女人咯。”

冬天的時候,他和月海穿著定制的軍裝風夾克。
月海每個月基本都要去理髮,每次6千日元,而月海爸爸的頭只要1千日元。就像唐老鴨有個片段裡面的那樣,用吸塵機呼呼地一邊吸一邊剪的那種廉價店,反正也沒有女人看。
過年的時候,他印了月海的明信片發給大家,就好像我們愛炫耀自家的女兒一樣。

今天幾個狗主人因為天熱去喝咖啡,我便順口問他,月海是你的女兒還是情人?他毫不猶豫地說:女兒。
喝咖啡的時候,月海拿小小的下巴擱在他的手臂上,懂事又可愛,感覺除了不會說話,其他也沒有什麼不足的部分。

日本的經濟這幾年有錢人更加有錢,普通人的錢包沒有變化,但亞洲的其他國家物價與薪金都有上升,日本變得相對貧困起來。
比如他這樣,月薪如果是30萬不到,結婚生子好像還蠻辛苦的。如果在東京有祖屋,會好一些,白手闖關東,又沒有什麼學歷的話,基本管好自己就差不多了。
身邊的人都不是個案,他們每一個,其實都是社會的縮影。他代表的這一個群體怎樣才能放心結婚生子,是首相他們需要思考的問題。

前幾天做到一份經濟的翻譯案子,其中就有詳盡的數據表明,這幾年漲的只有金融商品,而只有高淨值人群才會投資金融商品,沒有餘錢投資的人資產還是老樣子,所以有錢人在安倍經濟學的波浪中資產膨脹了近30%。
月海的爸爸很勤勞,真心希望他對自己的幸福有更高的要求與願望。若有單身女子對他感興趣,或許我可以做一下媒?自己都是單身的媒婆好像沒有什麼說服力。
問題還有一個,很多女人會和男人的寵物爭寵,聽起來很愚蠢,但人的感情有時候就是這樣毫無道理的。

我倒是很願意有一個愛狗的男友,他有他的,我有我的,親親愛愛,一起撿狗屎。



Thursday, May 17, 2018

机关算尽,遇见真爱

精明女人里曾经写过的那个刻薄妇人,今天与我通了长长的电话。她用了普通电话而非Line,果然不寻常,因为她恋爱了!改天再来写,明天还有一堆活没干完。

初夏就跟着鲜艳的花朵一起来了。

Wednesday, April 25, 2018

当春乃发生

在小M提前拍完成人节和服照之后,忽然想到很多。于是久违地给福先生发了邮件。
与福先生认识的时候,我才恢复单身不久,总感觉单身就是欠缺,自己成了一个不完整的人。于是那么焦急地想要完整,像福先生这样的类型,老实说,真的……尊敬有余,情爱了无。

然而阴差阳错,因为焦虑的自己,才会有那么断断续续一年前后,只见了五六面的奇怪交往。福先生对小M尤其好。或许是因为他终生未婚,见到小朋友本能地喜欢。他的家庭环境实在复杂,听他说了好几遍都没有明白,或许是福先生这个人本来就古怪,最后我对他变得事事怀疑。

而这些年来,男人给过我可靠感觉的究竟有谁?二次元结识的男人似乎永远都隔着一层。
福先生说他在广州开一个医药大会,今天飞回来。看来他还是那样在做飞人。不知他的职业有无退休,他退休之后孤零零一个将做什么打发日子。如果有一天他会结婚,我输一万块都肯。

我给福先生的邮件写道:
虽然我们相处的时光短暂,但你对小M真的很好。现在想起来都是感恩。我还记得你讲过你的狗Gatsby,一晃将近十年过去,我们已在近郊买了住处,养了一只狗,生活还是那么安静,偶尔想起你聊到Gatsby的模样。
各自都还是需要加油的年纪,注意身体吧。

粉色的玫瑰“春乃”是2017年冬季购得。武内先生培育的品种,当时他亲自帮我挑了这一棵。
当春乃发生。



Wednesday, April 11, 2018

距離

人與人的距離。
普通朋友都很好把握,但是與喜歡的、或是被喜歡的人之間,究竟應該縮短到什麼樣的距離。
經歷結婚、離婚之後,我想即便再有一些很好很適合的人出現,都不會再把錢包放在一起了。因為各自都已經在沒有對方的情況下走過了將近一半的人生,自有更加重要的人與親情。
如今的感情應該是一種補充或是保險。
但是這樣想來,我還要它做什麼呢。從二十歲起就在尋找真正的愛情,找了這麼久,每一次都以為可以畫句號了,可總會有這樣那樣的問題浮現,令自己看清楚又是自己主觀地在心裡說了一個夢而已。
而如今,我連這個夢都幾乎不再相信。始於年初的一場病。

有一個星期夜不能寐,不停咳嗽,咳到只有呼氣,吸一口氣就會引起劇烈咳嗽。去看醫生,拿了很多藥,無奈病好起來是要自己慢慢來的。
我忽然領悟,人死的時候只有自己一個,病痛的時候也是。
無論怎樣愛了,愛得如何真心了,終是要獨自去面對死亡。於是心中忽然生出一種堅硬。

我從三十前半離婚時,那麼善良天真的人,一點點,一點點,變成今天的只靠自己。然後一個人去看午夜場,初春的夜晚有風拂面,而我明明就很享受這種孤獨。

Thursday, March 15, 2018

轉身就走

      朋友的兒子即将離開東京的家,去京都讀大學。一般来说三月底要搬家。从收到錄取通知的時候起,馬上就要準備起來。
      因為是男孩,遲遲不動手整理房間。在這一點上,小M毫不遜色。
      順便說說小M的邋遢。走進房間,不行,房間是走不進的,必須要跳,地板上全部扔著各種物品,小狗跳上床睡覺,待會兒要起來散步去,偏偏找不到著陸地點,急得小狗鼻子直哼哼。因為滿地東西,小狗經常會摔跤。時值冬天,窗口下面有一些結露,有一天我看到長了一堆白毛,原來是不擦造成的發霉。
      我很生氣地說:這樣臟,我買的房子不要你住了。
      可是她臉皮很厚地賴著不走,也不打掃。我現在將她視作一個對等的大人了,所以很生氣。
      朋友擔心搬家公司要來了,兒子還沒整理行李。我說,想當年我一個手提箱就隻身去上海讀大學了。後來畢業後搬到公寓,再搬到日本,從來只是手裡拎一個箱子。只要帶上錢包和隱形眼鏡,我隨時隨地都可以上路。
      事實上,每次帶的手提箱,到了目的地之後打開,卻往往發現拼命帶出來的東西很多都毫無用處。因為它們無法跟上我們的變化,人在往前走,已是另一個次元,東西還是就放在原位好了。每次我捨不下的都是動物,和窗口看出去的風景——因為我在家的時間太長。這麼說來或許我是一個很無情的人,但我想都是女人比較決絕。
      山茶花還是椿花,你識得嗎?我識得。花蕊也有不同,這張照片很明顯。



Wednesday, March 14, 2018

故鄉

      她獨自在名古屋吃了一份味噌豬排,又上了電車,坐到岐阜,去舊家樓下吃了一碗拉麵。那家拉麵叫作“天外”。搬家前一直都說要去吃一次作為告別,可是一旦決定搬家,事情就排山倒海地來了。何況是搬到一個不同的城市,東京和名古屋相距將近400公里,人手只有她和媽媽兩個人。當時她讀高一。
      她把舊家旁邊車站的招牌拍下來發給在東京家裡的媽媽。
      媽媽回說:你很喜歡那個城市啊。
      她回:因為我只知道這裡呀。
      媽媽沒有故鄉,好在小M有了。這次回來是和初中的同學聚會,所需路費都是小M自己打工積攢起來。一個鐘頭一千日元不到,三萬塊大概需要做足4天乘以8小時。
      而明年年初,她要穿著長袖的華美和服去那裡參加成人儀式。長袖在日本是未婚女性的特權。不是長到蓋住手的意思,而是說,繡著美麗花鳥魚虫的袖子在腋下長長地垂下來,接近地面。年輕的女孩走起來,袖子在身後舞動。而結了婚就不能穿了。代之以“小紋”或“訪問著”,都是規規矩矩的樣式。

※樣式:蘇錫一帶說“樣式蠻靈格”,而上海話則說“式樣老好的”。日本話講“形”,或是外來語的“design”。英語或許是style更為貼切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