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September 02, 2013

流浪狗Gabbi


<长良川之夕阳西下。早春的空气,微微冻住。>

泰司现在是在横滨的叫做“藤澤”(Fujisawa)的地方。他这次回来日本的分公司,大概有半个月的时间,期间想去看一下父母。但是去看了一眼之后,往往就没有太多的话要说,也就只是在那里坐一会。

想起小时候疼爱自己的妈妈,不断支持自己学医的爸爸,如今爸爸心肌梗塞后,半身不能动,一直都住在医院里。而妈妈,虽然是开业医师的太太,在当地也算有身家的人,却在某一天,被一个政客的老婆开车撞倒。政客第一时间压住了警察署,明明她是开车逃遁的,结果登报的时候,并没有这个细节,因此,对政客老婆的处罚也就轻了一个档次。
这一场事故,改变了她的余生。她一辈子的钱财,只能用来雇佣保姆,但是再不能自己走动,去商店、去街上、去咖啡店。如今她坐着轮椅。

平时是泰司的弟媳妇常常去看望婆婆,因为这个家的3个儿子,老大与父亲吵架而断绝了关系,因为他自恃长子,过早地不听父亲的话,私自卖了一处物业,以至于父亲现在在考虑要不要剥夺他的继承权。
老二读了最多年数的书。先在日本大学读,又去美国读,一直读到博士。忙得比总统还没有时间。真怕哪一天父母亲有什么的时候,他都不知飞在哪里而赶不回来。这种救死扶伤的职业,自己家人是一点指望不上的。
小儿子没有学医,而是进了媒体工作。以前常常上电视的。他气宇轩昂,做节目的时候口若悬河。可见男人五官并不重要,因为你难以想象泰司和弟弟是兄弟。泰司的嘴巴十分笨拙,他也不会表达任何的感情。因为每当他感动的时候,就开始犯悃。就是那种一放松,就迷糊起来,想要倒头就睡的感觉。他太缺乏睡眠了。一直都在坐飞机、跑医院、收集数据,因为是新药临床试验,所以很多末期癌症的病人,都需要守着。无论飞在哪里,一个电话来,说不定就要飞回去解剖。

也许这家人遗传里面的才气,分别表现在不同的地方了。然而若要说泰司是内秀,那也有些勉强。他就像是一个切断了所有感觉神经的机器人,最准确地行医,最冷酷地处理身边的事,有时同事的反应让他不解,为什么星期天不可以出勤呢?在工作面前,为什么会有情绪呢?还有那个Jams的美国人同事,老是接电话,然后说“Me too.”之类。这种话上午讲完了为什么下午还有?今天讲完了,明天还需要确认吗?话说回来,他为什么娶这样一个从早到晚明知故问的女人呢?

泰司的弟弟他们也希望他成家,不过看起来是越来越难了。
因为再老下去,连性上面的欲望都没有了的话,老二可真没有什么理由去弄一个女人放在家里面。只有一个理由还可以说说。老二喜欢收集古董,老三媳妇就笑着吓他说,如果无后的话,将来你这些青铜器和瓷器,谁来帮你打理呢?
老二一听就着急了。————不过,现在总算可以想想那个爱丽丝了。但是她是离婚过的。对了,如果她回信,就要好好问一下。如果她有离婚的习惯,那就是避之犹恐不及了。

泰司打字很慢。他这个年龄的人,因为有一门自负的专业,对于新兴的技术就分为两种态度,有人学得很精很快,有些医师只是用一下邮件,或进行研究所的数据处理。新药这个行业,骇客横行,好端端的电脑都会受到攻击,所以他们研究的数据都是纸张的,不可以数字化,数字化之后太容易被人拿去。
泰司的手很巧,一班医学生里面,他切开的胸部愈合最好。为什么,人家都要划两次,他很准、下手也狠,绝对不会因为没有划开而再划一道这种失手。
但是他打电脑时是蛮好玩的,侧面看去有点像史努比里面那个弹钢琴的小家伙。
即便这样,他还是给爱丽丝发了长长的邮件。因为他愿意认为是神指引自己遇到她,然后不要轻易错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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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丽丝-san

早上好。我是PurdueUNI。
谢谢你的邮件,那么从这封邮件开始,我就发到这个你的私人邮箱了。

谢谢你告诉我工作的事。
有很多离婚以后,一个人抚养孩子的单亲妈妈,我想大概也有着许多不为人知的辛苦与烦恼吧。

你的孩子几岁了呢?直到孩子长大成人一直都是很挂心的,请你好好地支持着你的孩子。
未来是美好的。

你的履历上有一张照片,上面的小汪是不是现在养的小汪呢?
直到去年为止,我也一直养着一只在美国生活时养的狗名叫Gabbi,去年夏天因为高龄它去世了。
Gabbi是男孩,是德国狼狗和Beagle的混血。

我和它的相逢是在9年前我居住的南加利福尼亚Santa Monica的动物保健所,我认养了它。
它原来是流浪的野狗,所以对人以及其他动物都有着很强的警戒心,养了1年以后它终于习惯了我并对我有了信赖,成为我很好的狗朋友。
但是它对家人以外一直都抱着戒心,直到最后都是一只顽固而可爱的狗。
它有很多小故事,有时间的时候我慢慢写邮件讲给你听好吗。

那我去上班了。
日安。好好地。


PurdueUNI from Yokoham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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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写完,想到今天原来是2012年2月14日。这种日子真是大家起哄编出来的。要不是同事拿来巧克力,还根本不记得。反正再到还礼的时候,我已经飞回美国了,省掉一桩麻烦事。
真不相信会有女人看上我。如果有女人来巴结的话,一定是为了什么。我是早产儿,一直都没长高。又很少理发。美国的理发师傅太毛糙了,一律剃成韩国头。我这个年纪,却被两鬓剃到光。
倒是感觉爱丽丝讲话一句是一句的。因为她是网络上的人,也没啥好图谋的。只不过又要飞回美国,如果下次回来能去见一面就好了。到时候,换一个理发店。所以说女人是麻烦。

神在我面前放了怎样的一个女人呢?他是在考验我?还是在恩赐我呢?

※应该还会有待续。

他说他喜欢看海豚

社交网站的宣传语如是说:如今,5对情侣中的1对,都是在网上相识的。

在日本有传统的婚姻介绍所,里面有许多类似王婆那样的人,它们的会费一般都不算贵,但是每撮合一次会面、直至最后大功告成、注册结婚,都要收取昂贵的费用。一般来说,见面5千,成婚10万,如果是和医生结婚,就要30万的谢礼。
可见除了中国的大陆,其他国家都还是对医生有着不同凡响的尊敬。 要成为医生,天资聪颖固然重要,更需要坚强的意志,和不停地学、不停面对考试的体魄,以及不去钻牛角尖的、对生死的理性诠释。所以日本的医生,大都在医学院时代,就早早相亲,因为医学院出来是实习,忙得根本没有时间,还是索性早一点娶好了,放在家里,顺利的话,先把孩子生下再说。
正因为这样的道理,到了中年,很多医生的太太变成怨妇,而发散郁闷的方法,只有花她们老公那很多很多的钱。或者干脆寻找另外的情感寄托之类。 如果一个女人,说是爱他的人,坚决地不用他的钱,但他还是会因为繁忙而忽视你,那么她的心里,即使一开始是情愿的,慢慢也就会失去平衡。

更何况,医生这个人群里,还出没着许许多多的怪人。怪人与才子从来只是一层纸的距离。那么多年的苦学、断绝一些常人应有的享受,早已经使他们刀枪不入。

医学这个领域,泰司先生回想起来,说在美国读书的时候,每个人发了一具遗体,花一个月(也许是星期?)慢慢去解剖。每一个地方割开来看,用手指去领会人体角角落落的机关奥妙。每个学生上完这堂课,都吃不下午饭。独有泰司先生是不惧的,买了汉堡,双手抓着就吃。所以他的同学都叫他“机器人”。这是一个身材好似机器猫的机器人。他小小的个子、老成的长相,却蕴含着无穷的体力。
泰司先生说,人呐,只不过就是一堆蒙上了人皮的内脏。——--这么说的同时,他又是虔诚的基督徒。
以至于他在社交网站遇到这位女子的时候,犹豫了好一会儿。因为他的宗教里面,不允许离婚,哪怕只要有微小的可能性会离婚,都是背离自己的信仰,因而自己将会陷入痛苦的深渊。泰司先生总是这样作风谨慎,也许因为工作的关系,没有绝对的把握他从不轻易做出判断。
而这位女子,有过一次失败的婚姻。这让危险系数骤然增大。

他斟酌了很久很久,但是真的对这个依稀的面容产生好感。想想就送了一个wink给她。没想到马上有了返回来的wink,这倒让他不知如何是好了。
泰司并没有成家的强烈愿望,父母亲催了二十几年,眼看着到了四十后半,他们自己的健康都出了问题,两个人分别住在不同的医院里,也就不再多催他。泰司的哥哥弟弟都是有太太的,唯有他,学了医,却成了一个老光棍。
他自己也不确定是否需要一个女人,所以只偷偷混在这种鱼龙混杂————可以说,烂人的比例更大一些的征婚网站里。他的履历是不公开的,防止别人看上他,他只自己选了条件后搜索有多少女性对得上条件,然后再看看照片,但是这样一个女人跟在身边,势必是很烦的。
那么我又为什么要征婚呢?他问自己。

他的代号叫Purdue UNI,这也不是他毕业的大学,只是随手借用一下。他读大学和考执照、以及最初在美国行医,都是在西海岸那阳光灿烂的地带。Santa Monica,这个名字就像自己的归宿那么亲切。而老家的日本Koube,以及分公司所在的日本Yokohama,反而每次都只是蜻蜓点水去去一下而已。在那美丽的海滨城市Santa Monica,他度过了没有女人的青春。

现在他对那个代号爱丽丝的女人发了第一封邮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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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丽丝-san

初次写邮件给你。我是Purdue UNI。
谢谢你回给我wink。我看了你的履历,所以给你写信。
你说你是私营,具体是什么呢?

我自己的履历已经不再刊登了,就让我在这里简单介绍自己。
我现在住在Yokohama,出身是关西的Koube。

1年前我的工作从加利福尼亚换到了Yokohama。我在美国住了很多年,包括留学时代在内,总共有22年。

不知是不是因为在美国过得太久,以至于回到日本之后,感觉不习惯,有过辛苦的历程,但是现在终于又习惯在日本的生活了,觉得生活挺愉快的。

我的专业是医疗,是研究医师,专业是胸外科。目前主要从事临床的研究。
今天是调休,久违地有一天休息。

我的爱好是旅行,以及在旅行途中的美食,也喜欢登山。
我喜欢观察动物,尤其是海洋生物。
如果我们能通过邮件成为好朋友,那多好啊。
拜托你了。

日安。希望见到你的邮件。
PurdueUNI from Yokoham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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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司写文章总有一个特点,很少用标点符号。医科和理科的人都有这个倾向。但是因为很少形容词或者含义不明的词,他的邮件,即使没有标点都完全能看得懂。
他就是不喜欢用形容词。因为这容易把自己的状态暴露给对方,医学工作者不应该有缥缈的情绪。即使有,都应该控制住。

这一天,是2012年2月12号,他出门去看了早春的鸟。

※应该还会有待续。

跌斷了骨頭


這是黴豆腐。長了很長的白毛。是可以吃的腐乳。



咸中有一點甘甜的「塩麹」,其實就是某種做醬的酵母。與西蘭花是好搭配。

有一段時間,因為工作非常地忙,忙到一天裡面,幾乎沒有時間站起來一會會,反而更被激發了站到廚房,偷一點時間做點吃的東西的慾望。
不是為了果腹的東西,是這些稀奇古怪的、需要等裡面細菌繁殖的食物之類。等它發霉長毛,或是冒泡泡,有些發酵食品還會有酒味,或者發生氣體,把瓶蓋都沖掉了的。
其實忙的時候,反而覺得總是那麼有乾勁。全世界都在追著等你的翻譯稿出來,那彷彿也就是自己與這個現實世界的聯繫。

我與世界的聯繫真的很少了。好似是自己一點點切斷的。但是,偶爾若與朋友相見,我又是那個最健談、最交心的。現代像我這樣的人應該也有不少。
與男人交往,我也是最感性的,因為童年總是感覺沒有足夠的愛,因此男人少少的施捨都覺得來之不易。而且不懂得懷疑。
這樣走來,幾年時光又過去了,中間又摔過幾次,但是怎麼辦呢,人總得爬起來。好在沒有傷到筋骨,或者說,好在還有神智。
我們老家土話說,“雞連皮,狗搭骨”。意思是說,什麼家畜最堅強。雞只要皮連著就沒事,狗只要接上骨頭,一切都會慢慢好起來。現代社會對人的傷害真是種種的,只有學著去忘記。

而且,盡量不帶惡意地去回想那些傷害,只是解釋道:誤會了。溝通不夠。時機不對。我也有不好。——可是,我真的沒有做錯什麼呀。

Sunday, March 11, 2012

有狗的日子


那段时间,家里米都快没有了。我在家里守着老去的寅。

我知道他不会很久了,但是“等他去世了,我再去买菜吧”,这是很忌讳的想法。
亲人如果得了不治之症,或是情况只会糟下去,没有好转的可能性,那么家人这么想是很自然的事。老人看护的产业化,更加互助的社会,会是合理的趋势吧。

那段时间,日日夜夜守着或是抱着寅,时间无法去计量,在生命面前,不得不牺牲一切。当时的确筋疲力尽。
因为如今他不在了,而我是多么想念他。陪他最后的每分每秒,他温暖的毛皮,接触我上臂的感觉,至今那么清晰。我甚至在幻觉中经常闻到他伤口的气味。
我用自己的鼻子去抵着他的鼻子,他的鼻子总是湿冷,我想让彼此记得更加牢。于是一直没有忘记。

大丈夫何患秃头

问一个年长的朋友,为什么我的男人运不佳。想分析一下看,是否有某种自己本身的缺陷或根本性的错误。
想改正,虽然已晚,但朝闻夕死总还是可以的。

朋友说:你骨子里是布尔乔亚。

我总是想,有一天,有一个王子,骑着骆驼,他跨在驼峰之间,手里拎着两个桶,一桶是金子,一桶是爱。金子对于真实的生活到底意味着什么,我一直都没有感触。因为一直以来,米和油总是买得起的。好看的衣服一个月10件买不起,但是1件是可能的,而我也不要10件,因为料理衣服是很费心的事。洗涤、熨烫、分类、换季,都会占用时间。
当然,如果是大财主,这些事或许不必自己亲自去做。我却喜欢起码的衣食,自己动手比较称心。
就好象我永远不会雇一个花匠、厨娘或照看孩子的奶妈。他们会剥夺我的乐趣。

也有朋友说,是不是你的要求太过完美?
我想,看得上的男人,起码要有好的品味,优秀的脑细胞,善良的心。
这3样总是必要的。于是朋友又说,3样齐全毕竟难得,取2舍1,门槛就低很多。为什么不可以试试呢?
我回嘴:实在不明白,如果我有3样,为什么不能同样要求对方呢?
而且,对于很多女人比较苛刻的成分,我倒是不在意的,比如:谢顶,工作很忙不能长久陪伴,古怪,宅男,花他自己的钱。

如果具备了主要的3点,其他都无关紧要。还有一点,就是在我心里,保有对他的尊敬。这一点多难呀。
因为女人通病,我也知自己多少有点 「近之则不孙,远之则怨」。 那就需要男人很会拿捏分寸了。
以上

負傷的日子


一年一度,每到了冬季,都会被汤婆子烫伤一次。非为愚蠢,只是因为大意。
因我入睡所需时间总是特别地短,每天做很多的工作,一直到悃得不行了,才会钻进被子。暖暖的,靠着汤婆子,哪怕觉得有一点点烫,都来不及挪开脚,下一秒钟就睡着了,一直到天亮,起来要到换衣服,才会发现腿上辣辣地有一个水泡,心里一沉,就知道大事不好,因为低温烫伤的治疗非常慢,而且很容易留下伤疤。
后来过了半个月,慢慢地痛起来,直到医生切除了坏死的部位,最深处大约1cm,小腿上就好象一把冰激凌的勺子挖过一样,好象好莱坞电影里的恐怖片。如此就有几日受到巨大痛楚,走路需要很慢很慢,睡觉的时候,脚既不能抬起来,又不能放下去,一直都无法睡一个好觉。

仅仅因为烫伤,好像也不会刻意去通知一些人,于是兀自在心里生气,比如一些聊天朋友,宅男朋友。到了后来再见面时,故意也不说自己吃了许多的苦,家里一个残,一个幼,取暖用的灯油18L,或超市买菜回来,一根大萝卜就有一两斤重,还要加上牛奶豆腐,都需要一只脚拾级而上,我的家住在四楼。这是泡沫经济时代后期的楼房,楼层高,真得是非常辛苦。
这样的疼痛持续了几日以后,因为已经不再化脓,也就慢慢在往细胞再生的方向去了。这时候见到一次宅男Y,我只是板着一张脸不怎么理睬对方。
宅男的人生计划里面,没有女人,或许他根本就没有人生计划。这一点早就知道,但还是觉得此人在杂学上面甚妙,不乏有趣,就保持着常常见面的习惯。
但是负伤的时候,灯油都不背的男人,想想很生气,以后就从花名册上删除了。

除了负伤这件事,这些日子我与小M过得非常美好。岁月的脚步轻柔得像一只猫咪,我们不愁吃,不愁穿。五体健康,又够努力,我这段时间因为做了上班族,有了一个归属的集体,上面还有领导,哪怕工作内容无聊到睡着,但是心情很稳定,完全地不对任何不屑、不值的男人犯花痴。能源最省,生活最清净,再也不用买领带云云。以前送的真想讨回来卖掉。
我也喜欢留在这个国家,只要肯好好做事,总是可以与社会若即若离地过下去。

一些过往的不雅事,因为已经放下,想起来就觉得人生真是一通百通。女人到了这样的境界,除非装,都不太容易讨人喜欢了。
讲一点有趣的事吧。
比如以前在网络上交友,认识一个在名古屋上班的人,出身是京都。在日本大家都知道,纯正京都出身的人,难免有点傲气,因为京都实在太特别,有太多历史和文化的香气。所以京城里、皇宫护城河下的人家,多少代下去,都认为自己也染了香,多少有些古怪与傲气。
京都话又是特别地好听,地理上再过去一点点,就是热情洋溢、气势夺人的大阪方言,但是从名古屋到京都的这一段,都没有那种强势。
名古屋方言有一点俗气,也暗藏着很多有钱人,他们的女儿叫做“お嬢さん”(发音为“鸥乔~桑)。代表性的发型目前是大团的竖卷,衣衫用色较多,更喜欢名牌东西。名古屋的老阿姨们爱面子,比较难以伺候,你要摸准她们的脾气才好,摸准了钱是花得起的——因为我们公司在那里开了一家美容中心,听经营策略里面这么讲。

说回来这个京都的男人,四十出头,代号“司”。aki真是没有多少眼光的,因为听到他家在光源氏住过的附近,无缘无故就给他加了一层光圈。然后这个司先生,还喜欢写一些与天气、心情有关的诗。我就以为他是仙人了。
人的脑子非常主观,它对事物的见解,其实往往只是出于它的愿望。
一度我觉得这是一个很有才的人。正好又是周末,对方约见,遂欣然前往。而且那约的地方还是离他比较近。
这是一个很重要的衡量标准,要知道一个人是否看重你,只需看他约你的地方离谁比较近。
到了相约的地方,却找不到任何似乎是在等人的男性。于是拨打手机,声音有些尖细,但既然来了,就看了人再说吧。遂相见,之后进了一间咖啡店,桌子之间的距离非常近,以至于我很担心邻座的阿姨们听得见对话的内容。因为我也能够听见她们在讲子女的事情。

司先生的男性荷尔蒙明显不足,走路时腰肢是扭动的,他想营造一种“英国绅士风”的穿衣效果,上身一件黑色高领细纹毛衣——要知道,穿高领的话,女人必须有胸,男人必须有肩。他是溜肩,只显得更羸弱,使得他的头颅,看起来就好象是插在筷子上的一只糖苹果。高领又比较容易推挤下巴的皱纹,反显得松弛。
我并不以貌取人,但不是貌,是他的打扮太过做作了。脚上一双鞋,为了与“英国”沾上边儿,他穿了一双高帮的半靴,当他走去买咖啡时,正好可以观察他的背影。男人穿靴,视线一路往上,臀部不好看是不行的。等于你把视线都吸引到弱点上。
司先生全身都很细条,不是瘦,是阴柔。臀部非常之瘪而小。于是我把视线挪开不看。基本上分数已经扣到差不多了。

司先生开口说:我在外资系供职。
随后一脸得意的笑,等着我像大多数本地女人那样,鼓掌说“su-go-yi-ne!”(意为“大大地了不起”)。在日本,外资系是怎样的形象呢。首先是薪水很高,要会说外语,经常坐飞机去外国,但是业绩不好,则无通融之概念,随时拉下脸来炒鱿鱼。
四十几岁初婚的男人,多少有点怪僻的。司先生以为自己在婚嫁市场上的综合分非常高,其实四十岁男人,一个有过离异史,一个婚史清白,相对而言前者印象优于后者,因为一般女方会想,他毕竟被选择过一次,而后者从未被选择过,也许是个坑。
司先生接着问,你做什么翻译。
我说做的是中文。
司先生失望的神色溢于言表,说“哦,我以为是英文。”他的口气带着不加掩饰的失望。
他的宇宙中心,就是他自己,因为伊自称经常要跑美国做技术,当他得意的时候,眼梢有一点点吊,这个表情让人不舒服。

说着他就从包里拿出手机,那个包,是BURBERRY的大包,外侧有一个口袋,他把一双软羊皮的手套,手指露在外面装饰在口袋里面。后来他说要去坐新干线了,因为今晚要回京都的家里面。又讲到他妈妈身体不好。提到妈妈,那表情就温柔起来了。
aki的上一次婚姻,是一个恋母的、长不大的男人,他妈死了以后,就把我当妈,但是我赚的钱,他却都要拿去存在他的名义下,因为缺乏自信,只能依靠钱这种实际的制约手段。
很多年我以为这是很奇怪的个案,运气不好才遇到这种男人,其实女人你再多活几年,就会发现不恋母的男人才少。
一回头,发现自己娘家,弟弟也与妈妈问题多多,上次妈妈私自代替弟弟,叫女方分手之类,非常伤害人。这个世道,真是一报还一报。
女人的终极选择,许是找一个自幼丧母的男人。如果你愿意是小龙女。这种男人一旦钟情,就像对老母那样不离不弃。

提及母亲,日本男人有自私的一面,他们在结婚这件事上一个很大的动机,是自己父母老了以后,想让老婆来伺候,自己可以不影响工作,也不会被老人们拖累。日本社会的分工还是很传统、甚至陈腐的。
但是你拿什么去交换?在相互青春美好之时,你给妻子足够的爱情?让她不为家计操心,只随便花?
我在想,这个“外资系男”很大动机也在此,仗着收入高,思忖着可以弄一个一半真爱,一半假爱的女人回家。美得你。我是完全不贪财的人,说真的,咱都见过了,别的都不要了。我只贪图人好不好。

咖啡喝完,我还顾虑着万一他舍不得放我走怎么办,居然他很爽快地先站起来,说要回家家。
我说好哦,他就婀娜地去付账,走出去我也坐电车回家。刚刚坐下,“叮咚”来了一封邮件——很委婉地告诉我“咱不适合,我会保守隐私,祝你今后婚运亨通”。
我在电车上,一路微笑着回家。后悔为什么不在上电车之前,自己先发邮件回绝他,倒反而变得不合格的是我。
但是世事就是如此,几乎每个女人都会觉得自己很不错,有人娶到自己是一辈子的幸福。
如果有的女人外貌不佳,她会觉得自己很有内在,对男人而言非常实惠。
如果聪明一点,女人会觉得我连我的智慧都打包嫁给你了,你还那么多废话。
如果家务做得利落,女人觉得买一送一,便宜了男人。
如果娘家显赫,女人觉得自己是公主掉落到人间,委屈着。
至于骄傲的aki心里到底怎么想,改日再说。

今日讲了这许多无关紧要的事,但是一年前的今天,是东北大地震发生的日子。逝者的爱与生者的痛,说了也只是肤浅。
读卖新闻说,
时间并非流逝。它如雪那样,飘落,堆积。
人们变得善良了吗?智慧有了长进吗。

 今日下午日本时间2点46分,为地震死难者默哀。愿他们安息。

Monday, October 10, 2011

Y君戴上了老花镜


和本文没有什么关系,只是夏天的某一顿饭而已。它代表一种有机的感觉。而本文的Y是无机的。


很久以前,写过一篇宅男观察日记,我叫他Y君。会说北方话的人,都说读的时候就把Y看作“丫”,————“你丫的”丫。

以前觉得老花镜是很未来的事,没想到身边还蛮熟悉的Y君,忽然从包里拿了两付眼镜出来,一副紫色、一副蓝色的框,戴着很斯文,也一点没有想象中的老气。
Y君当时我写他很怪,但是又很善良,准确一点说是独善其身,不肯把他对别人的那把尺放宽了。也不要老婆也不要孩子,养着一群河豚鱼做宠物,根本不能抱。
Y君依然过着他的日子,我要讲讲一个男性单身白领40岁再往后的人生。

Y君的弟弟,在历时两年的派驻中国以后又回到了日本。他供职于一个人人都听说过的大公司。天分与Y君相近。但是哥哥走了独善的路,弟弟却表现为适应社会的高级白领。早先被派到马来西亚,在那里开创了当地法人并带领其走上轨道后,总公司又把他召回来,再派去中国吉林。
日本的公司有个特点,就是重用自己国家的人,对其他国家的人,哪怕是精英都顶多给他中等管理职位,再不可往上升职。岛国的人,这一点使他们兴旺,也有可能使其衰落。日本公司不需要职员的个性,完全没有“爱才”的讲法。它如果给一个人薪水高,只不过因为它是正好适合那个洞的一颗螺丝。从这一点上讲,我现在所在的这个公司真有点对不起它。我的才绰绰有余,但是我的忠诚远远不够。

Y君还是过着和5年前一样的生活。
平时在他安稳的机构上班。不幸的是调来了一个黑脸的上司。为什么会有人一调来就当上司呢。因为他原来是某银行的高管,与Y君的机构有业务提携关系。银行到了退休年龄,估计他在那边也口碑不佳,所以银行就趁机把他调到合作对象。这种性质的机构往往有这种私底下的交易。大一点的比如日本的政客,他们也是这样子,比如官僚退休后,就到下属单位去做一个小官,他的老脸有时可以起到一点通行证的作用,而上级单位就可因此推卸继续留用的责任。两全其美。唯一不美的就是年轻的人要到老了才有机会升上去。因为上面的椅子总是没有空缺。

这个黑上司不止皮肤黑,还很嚣张。首先他不懂业务,胡乱发号施令。其次他对员工的口气好似独裁的皇帝。动不动就说:明天你不用来了。————这在日本是犯法的。
Y的同事里面,有一两个开始胃痛,甚至时不时地有人早晨打电话请假,说临时病了之类。可以想象得出,在要起床的时候,想到那张讨债般的黑脸,去上班的勇气已经瘪了一半。哪怕是成年人,也有他的脆弱。因为原本Y的同事都还是体面人,做的不是粗活,自有白领的骄傲,神经就纤细,人家责骂的话,听了会伤害到心里。
然而Y居然可以无恙地处下去。别看宅男很自我,其实也有韧性的一面。Y脑筋好,他有时挖一个洞给黑脸跳下去,让黑脸的命令前后矛盾。
Y说,这种人避是避不开的,你只有等他走路。好歹不是一辈子坐在那个位子上,我有耐心。

Y的办公室里,有一半以上单身的人。
去年有一个男的结了婚,这之后,他的称呼就变成了“新婚桑”。不知是不是会一直这样叫下去。也许有一天他有了子嗣,我们都改口叫他“新爸爸桑”也未可知。
今年开春的时候,有一个女孩子也宣布奉子成婚并退职。丈夫并不是Y。这个女子相貌没有什么不好,但是又很难讲得出有啥好。就是这么一个平平的、没有跌宕的女孩子。其实也过了30岁了。
我总是督促Y在自己办公室里面弄一点恋情出来,懵懵懂懂结婚,从而走出宅男领域。然后生一个孩子,发现除了可以爱自己,还可以很无私地去爱另一个人。
Y说那个女孩子是有恋人的。只不过互相是同学,相恋了七、八年,互相变得习惯而缺乏激情,以至于没有理由结婚去,他们就那样耗在那里,等某一天催化剂的降临。
催化剂来了,但是女孩子发现原先那种平淡根本不是爱。所以她结婚的对象,是后面认识的,才仅仅只有几个月,终身也就定下了。
可见决定大事要的并不是时间,只是时机。

Y的机构福利非常完善,员工可以舒舒服服休产假。但是这个女子目前准备全身心去信赖、托付给这个男人,想了很久,辞职了。
我替她惋惜,因为日本这样不景气,等孩子大了,再要复职的话,也许只可以去做餐饮店的服务员。
Y对于身边这些来来去去的人与事,包括我不再与他有工作上的接触,开始在某家公司上班,他都是隔着一点距离,袖手看着。

Y君全不在意,人来人往,只是浮云,他只要自己活着的这一世齐全就可以了。周末他就去看他妈妈,妈妈还记着他上高中时整天嚷嚷着要吃肉的情景,以至于儿子四十多岁了,妈还以为他很馋肉吃。每到周六、或是连小儿子也归家的时候,餐桌的主角就是肉。Y君年轻时给妈妈添了很多麻烦,所以很尊重她,凡是端上来的菜,装作高中生努力吃光,直到有一天再也吃不下肉了。

日本人的饮食还有一个特点,就是信奉“粘粘”的东西。因为粘性令人联想到精液。
比如最近宣传得热火朝天的,是篠原涼子。她有着中性的美。过了三十岁,居然人气越来越旺。因为多了一种男女皆宜的爽朗风情。她嫁了一个生于1949年的舞台老演员,62岁了,却因为凉子顿顿给他吃粘粘的东西,从而迅速得了一子,目前再接再励,每天还是可以看到她带着便当去看丈夫的舞台,便当盒里打开来都是纳豆、秋葵(中国少有得种,在日本是夏天必吃的蔬菜,极粘)、山药、以及一种叫作“滑子”的蘑菇之类。全部都是粘的、补的、强精的。
其实粘的东西并不那样暧昧,它对所有人的健康都是好的。一般而言,都有疏通血管、让血流畅通的作用。当然海绵体也包括在内。

Y君经常面对这样的食品,吃到饱饱地,回到自己的住处。河豚有一年全部死了,现在他的房间里没有动物,只有越来越多的书。
他还是瘦长地走在书店、电器店、电脑店里面。有的时候你跟他说话,会发现他的眼神其实无比温柔,就像一只草食动物,但是如果你的发言在逻辑上有点讲不通,或者结论太感情化,那么Y就不会照顾你是女的,他会给你画一张结构图或是流程图,反正就是要彻底纠正你。
这一点凡是女人,没有人可以受得了。
在社会上,他还是那样遵纪守法。他帮我算税的时候,把我和小M吃的寿司发票剔出来,说这个社交费有点勉强。我嫌他正义到太古板,他又说等到税务所电话来问,就来不及了。人还是要问心无愧为好。哪怕做生意有一点狡猾,都不可以使诈。

Y视力一直有2.0,眼睛好的人老花也早,久不见他,他说他老花了,看一个近处的东西,焦点对不准。
我说,那就是说,我把脸凑到你跟前,你就看不到我的雀斑了是吗?宅男说,那你凑过来呀。
现在我还不知道老花是不是一件很受打击的事。比如和闭经比起来如何。在以往的概念里,那是变成“婆婆”的里程碑。
Y还有一点散光,日文叫作“乱视”,所以他在疲劳的时候,看到的东西都是有幻影的。
我问他,幻影是海市蜃楼,还是沙上楼阁?
Y回说,是前者。————这两个成语在日文里面分别有着不同的含义。前者是美丽的幻觉,后者是指基础脆弱的事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