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September 15, 2024

我的鄰人2 阿花和竹竿爸爸

阿花是一隻圓滾滾的比格犬。不記得從什麽時候開始,每次遛狗遇見阿花,都會跟阿花爸爸聊上幾句。有時是天氣,有時是人生,有時還會聊投資。

阿花爸爸貌似已經退休,之後在一家銀行打工,估計也不是爲了錢,只是爲了日子過得充實一點,他在窗口做輕鬆的理財咨詢,也沒有指標,所以不必爲了業績去説服客人。

從來沒有見過阿花媽媽,或許是離異,也有可能是早逝,後者的可能性更大,因爲在日本,離異後孩子一般都會判給媽媽,而他家的孩子好像是跟著爸爸這一邊的。

説是孩子,其實是兩個成年子女。兒子在大公司工作,被派到新興國家越南開發業務,娶了當地女子,去年阿花爸爸去越南喝喜酒了。女兒住得不遠,爸爸出門登山或出海釣魚時,阿花會被寄養在她原來所在的寵物店,女兒偶爾也去看看狗狗。

所有這些瑣碎資訊,並非一次入手,都來自於日復一日遛狗時,我們之間的對話。

我每次都會帶一點狗零食出門,到了公園或廣場等開闊処,分給阿花和我家的Coco吃。男人就不會那麽細心,阿花爸爸每次都跟我道謝。

2024年的夏天很熱很長,直到現在我一邊回憶一邊寫這篇文章,9月中旬每天依然熱浪滾滾,出門工作到車站的路上5分鐘便汗流浹背。每天喝很多水,腫到體重也增加,或許我的代謝也有些不佳罷。

一個盛夏的傍晚,門鈴響了,出去一看是瘦瘦高高如同竹竿的阿花爸爸。他遞給我一個冷凍包,黝黑的臉笑眯眯的,告訴我是他釣來的比目魚生魚片,已經去骨。

我趕緊拿進屋放入冰箱,再出去聽他細細道來。原來他跟朋友開船去了海上釣魚,説是謝謝我一直喂阿花吃零食。

晚餐我們吃了那塊魚生,小M疑心病重,仔細查看有無寄生蟲,因爲是素人解剖。我覺得她未免辜負人家好意,所以看也不看就放到嘴裏。比目魚是白身魚,很鮮,脆脆的,平時很少有賣新鮮的。因爲比目魚和鰈魚都住在海底,承受壓力,一浮起來腐壞極快。

因爲這件事,我們兩家好似更親一層。每天去遛狗會期待遇見阿花,説實話,有個人聊聊狗以外的話題也不錯。

阿花爸爸可能是理工科人才,原來在大企業做研發。有次我說,小M因爲外包DTP的失誤,造成印刷出錯,有一批書給公司造成了損失,所以這幾天都沒精神。

他笑笑說:嗨,這有什麽。以前我在公司,自告奮勇開一個新項目,帶了一個團隊出去,拿了幾億的經費,最後項目失敗,不也照樣挺過來了。

我便麻煩他假如偶遇小M遛狗,要開解她。

其實我連他姓什麽都不知道,只知道阿花家停車場有一輛紅色的房車,姓名牌子沒有刻意去看。

今天我們又遇到了。

兩個人、兩隻狗走過社團花壇,我説了在花壇做義工的來龍去脈,並且説我家搬來才第三年,你家住了很多年了吧。阿花爸爸說:沒有哇,我家也是前年9月搬來,10月在寵物店看見阿花,一次又一次打折,覺得太可憐,就把牠帶回家了。

阿花爸爸原來住在高檔社區的世田谷,不知爲何搬來這裏,又不知何時失去了伴侶。這些還需以後慢慢問清楚。我這個人是“地獄耳”,來來去去的人,只要跟我站著聊一會,三下兩下就能問出他們心裏的話。

阿花爸爸忽然説道:下星期要去胡志明市,阿花又要寄養在旅館了。

他怎麽都不肯答應讓我來照料阿花。我説哪怕你付錢給我都行,阿花需要散步和玩伴。但他死命推卻,我也不好再堅持。

我順口問:是去看兒子嗎?他説有好幾個目的,可能會看看房地產。因爲現在我們這裏政府打算修一條新路,届時剛好他家會拆遷。我驚叫說:你是要移居越南嗎?他説:修路起碼還需要十年吧,假如那時候還活著,也許會移居,一切均有可能。

阿花爸爸説起越南如今十分發達,基建很現代,又有法國料理的底子,食物樣樣美味,年輕人比例高,社會蒸蒸日上。因娛樂較少,年輕人無可事事就談戀愛,因而出生率高。

我説:越南對我來講比較陌生,只曉得中國刁難越南時,會把湄公河的上游掐斷。越南好像也不吃美國那一套。政治立場很獨特。

阿花爸爸說:越南非常討厭中國。不屈服於美國,支持俄羅斯。

很多年後,或許阿花和爸爸移居越南,阿花告別櫻花樹,重新適應熱帶的九重葛。

天下無不散宴席。

有時候是別人先走了。有時候是我們怕別人先走,所以搶在對方離去前先走一步。

我帶著小M,朝著自己的目標馬不停蹄地走到今日,對於離別、永別或不告而別,都已經有很強的耐受力。或許阿花和Coco一起散步的日子終會到頭,也希望阿花在湄公河畔想起多摩川河畔總是帶著零食散步的Coco媽。


這一片草花旁,有一個水龍頭,阿花夏天走到這裏總要停下喝水,今天又一起吃了魚柳。Coco很喜歡我打理的這一片草花,每次都進去躺一躺。Coco臉上有了很多白毛,她已經10嵗了,我們不再長途旅行,因爲已經捨不得跟Coco分別太久。

晚上告訴小M,阿花又要住旅館了,小M很生氣:男人就是粗枝大葉!我去跟他說,我來照顧阿花。
我説現在是晚上11點,妳是要氣勢洶洶跑到阿花家,對她爸爸說:喂喂,你這個神經粗大的男人!不考慮阿花的福利嗎?快快把狗交給我來帶!——人家以爲你夢游呢。


記得賈寶玉好似説過,希望宴席永遠都不要散。狗狗的人生更加身不由己,好在牠們從不質疑,只是接受。

上方的照片我把多摩川河畔的塔樓拍成斜的了。日本的住房很有意思,塔樓賣1億,同等的戶建一半價錢就能買到,關鍵是還有院子和平面停車場。

我在河的這邊望著對岸高樓,卻一點也不羡慕。

Wednesday, August 28, 2024

我的鄰人1 白狗和爺爺

養狗的好處之一是你天天在生活圈走,認識很多狗主人,從打個招呼,到説幾句天氣,再到聊聊日常、發發牢騷,共情之餘,獲得連帶感,於是你便融入了社區。

當我寫這篇文章時,照片裏的白狗Coco已經不在人世了。
牠才10歲,比我家的黑Coco醬大一點,但完全健康。主人是一對老夫婦。老爺爺駝背加耳背,老奶奶肺部患病之後,在家庭已經無法生活,長期住院1年多之後於2024年5月去世了。

自此,老爺爺與白狗相依爲命。每到傍晚,不管刮風下雨,白狗和彎背爺爺的身影總是走在巷子裏。我搬來這裏之後,大家都對我友善,黑Coco醬也很快加入了每天獲得小零食的隊伍。主人們各自帶上鷄肉乾、山芋乾、小餅乾、魚肉絲、起司塊之類好吃的,輪流給每隻狗狗,順帶訓練狗狗:坐下、手手、換隻手手、吃光啦……之類。

白狗一開始是這個圈子的Boss。但我家黑Coco放低姿態,數次對牠表示誠意之後,也就受到接納。黑Coco很饞,會哭的孩子有奶吃,在衆人的喂養下,只見她肚子越來越圓,終於長到體重9公斤以上的柴犬級。

每天我們喂完零食,告別后牽著自家的狗回家做晚飯或吃晚飯。白狗也跟著老爺爺慢慢走回家。牠很聰明的是跟著爺爺走像烏龜,亦步亦趨,偶爾爺爺的兒子及孫女來玩,白狗被年輕人牽著時,瞬時疾走如飛、判若兩犬。

(* 親愛的小格同學,所以請你真的不要問我“狗通人性嗎”這種問題,我鄙視。狗很懂。)

2024年8月的某個晚上,白狗吃完飯照常在緣側(類似木露臺)玩。老爺爺是大戶人家,房子與我家相仿,但院子大多了,種著好幾棵果樹,普通人家如今哪還種得起果樹啊。不過我也要炫耀一下,其實我有一棵無花果,因爲它比較小型,所以勉强種得下。還有一棵醋橘,實在沒地兒種了,我將它安置在花盆裏,今年也結了5個小綠果子,甚是喜人。

話説白狗靜悄悄地在玩,實在太安靜,老爺爺便去查看,發現狗狗口鼻処,死死套住一個麵包的空塑料袋,身體一動不動。之後做了15分鐘的心臟按摩,也沒能把白狗喚醒。消息一下子傳遍我們的狗圈。


第二天大家都去吊唁。通夜、葬禮跟人一樣規矩,客人統統進屋,有機會陪在白狗身邊,最後撫摸牠,跟牠告別。白狗睡在榻榻米房間清潔的小被子上,對面就是奶奶的靈牌,這次的香為白狗點燃,我們依次上香,然後陪老爺爺説話。

我們都知道,真正的孤獨,在今日之後開始。

老爺爺有點像祥林嫂一樣,反復講起那一幕情景,想是實在難以承受打擊。我忽然想到自己的手機裏面存有一些白狗的照片,趕忙回家打印。

第二天動物殯葬業者於下午2點來載白Coco上路,我因爲工作沒趕上去送最後一程,小M去了,回來整個人都呆了。

小M成年之後,便不曾有親近的人或動物逝去。她說走進房間,看到白Coco手脚伸直躺在那裏,感覺跟活著一樣,但觸摸身體及脚底肉球,是冰涼冰涼的,活著和死了只差一口氣。

現在是三伏天,第二天狗狗體内已開始腐壞,只見其口鼻処不停流出血水,愛乾淨的爺爺一直跪在毛孩子枕邊擦拭。似乎只有繼續這個動作,才可以彌補心裏的痛。

小M看到這裏,忽然悲從中來,眼淚鼻涕噴湧而出,哭到找不著紙巾,灑在他家的榻榻米上。她回來告訴我,我只淡淡地說,就當人生的練習罷。

次日颱風。狗友去看老爺爺,他説給樹木澆水,有點中暑,照常給了狗狗們小零食,讓大家等颱風過了再去。

最後,有些細節我要記錄下來,以便日後想起。

老爺爺國井先生,年輕時很勤快、愛乾淨,愛好種花,開一部有米字旗的天藍色飛雅特。太太十分優雅,曾經隔著籬笆細聲細氣對我說:我家的爬藤植物給你添麻煩了。你發現越界,隨便剪掉就是,別客氣。

直爽之人如我自然是説:哎呀太太,別在意,我也愛植物,完全不介意哦。

那是我們很少幾次對話之一,後來就沒有了。

人與人的緣分,有時就那麽一小會兒。

今天又是一個新颱風吹過日本列島。我想,待會兒走到老爺爺家門口,看看他有沒有在院子裏,如果不在,也不便打擾。希望能看見他,問問上次交給他的白狗照片裏,有沒有哪一張需要放大、裝一個鏡框?

我在IKEA看到一些簡潔好看的鏡框,想著哪天給老爺爺送過去,附帶一束家裏的花,杏色的夏。白Coco的狗生停留在2024年8月17日。出殯是18日。謝謝你善待我們,在天上也要乖乖陪奶奶散步哦。拜托了。

很多年後我們都會在一起的。



Monday, August 26, 2024

懶惰分子

自從我們從公寓搬來帶院子的房子,生活舒適到沒有任何摩擦力。有時甚至感到害怕,所有心願都已達成,再也沒有昂貴的願望需要努力,日常維持真的花不了多少錢,何況我還繼續在工作。小M也掙錢了,她畢業一直住在家裏,薪水全部存起來,很是節儉,但同時改不了的懶散。

我有時笑著説她,未來媽媽不在了,你一定不會記得按時交固定資產稅,到時候房子都給政府收去。何況媽媽出生在外國,繼承手續比別人麻煩,你可不要逾期不辦,變成自動放棄遺產。

小M的房間今年給她換了新的電風扇。和樓下客廳一模一樣是小泉成器的DC黑色。輕巧、便宜,又好看。所以先後買了兩個。我説得做個記號。

小M:爲啥呢?

媽:通常你用的東西會比較臟,我要跟你分清楚。

小M:有什麽不一樣嗎?

媽:我在換季時都會拆開清洗。可你上一臺風扇用了十年,一次都沒擦過,灰塵實在多到白花花,你也只是拿吸塵機象徵性地揮舞幾下。我不想吃虧。

小M:可我想坐享其成。

就是這樣懶惰的人,有時也想在公司附近租個房子自己住。其實一個人住最大的問題倒不是吃飯,有可能是丟垃圾。估計她的垃圾可以滯留在家几個星期。有些大件垃圾可能一輩子都無法丟掉,因爲需要申請、買票、搬出去。一個懶惰的人怎麽可能全部按時完成呢?

比如説,小M的護照過期了——因爲懶得更新。

社員証丟了,也沒在找——公司的門都進不去了。

母子手賬丟了——所以她現在不知道自己嬰兒期以來打過什麽防疫針。萬一要去傳染病地區會很麻煩。我記得還有一個日本腦炎的疫苗未打完最後一期。

她的房間很大,有15張榻榻米的面積,也就是25平米。可照樣地面都是東西,襪子手帕到處飛,有時可以看到她坐在一堆垃圾裏頭靜靜地刺綉。好像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荷花。

她也有可愛的一面,比如明明直接吃的水果,她要去再三加工,做出一道好看的甜點。

從來沒有一丁點的坏心腸。

喜歡自然,不奢侈。

給周圍鄰居和公司上司、同事的印象都很好。鄰居奶奶每次看到她都説:我要有孫子,也該這麽大了。奶奶家的兒子終生未婚,好像也沒有工作,原因我沒有問過。所以我們剛剛搬來時,奶奶看著我道:多剛强的人啊。我心想,不努力不行呐。

所以還是覺得看一個小孩長大的過程真的很有樂趣。哪怕她有很多缺點,但以客觀的態度去看待就好。她是另外一個個體,是好是壞,也由她自己負責了。



  



Tuesday, January 09, 2024

我最親的人

 好像有半年沒有跟弟弟聯絡。因為也沒有什麼特別的變化。今天表姐發短信說謝謝我的新年賀卡,還說在二姨夫的葬禮見到我弟弟,沒說幾句話,有些萎靡。

弟弟是我最親的人。

我比弟弟長三歲,在他最需要幫助的時候,我獨自住讀在高中,完全是一個指望不上的姐姐。所以我對弟弟始終感到虧欠。

小M也是至親,但已經兩清。

她用兒時的可愛、現如今的懂事,償還了我一切的付出。能夠一點點養大一個孩子,看著她的變化,跟她一起有所長進,我覺得已經是足夠的回報。

傍晚時分打電話給弟弟,聊起很多姐弟倆才知道的往事。有很多次我幾乎要掉眼淚。

今天是弟弟第一次告訴我,媽媽曾經逼他吃藥。有一次吃了5片,弟弟三天都沒有醒過來。她也不送醫院,只是跟學校老師說,孩子病了,要請假。

我記得早年媽媽是很和善的一個人。後來因為精神疾病,一點點變成廢人,多年來折磨並禍害弟弟。我拼命地逃,逃到高中,逃到大學,逃到外國,遇到再不開心的事,都不曾回頭看。因為只有那樣,我才能徹底甩掉那些辱罵和迫害。而外面再多的凶險,相比親人的迫害,真的沒什麼的。

因為記得兒時媽媽的好,真的捨不得去恨她。可她在四十歲以後,對我們兩個孩子做了什麼。彼時我們的父親又盡到什麼責任。雖說因為工作關係,父親每週只有週末回家,可那兩天,他回來也只是暴躁地罵孩子,跟妻子吵架。

他們兩個,一個是南大英文系的高材生。一個是化學家。可他們經營生活的能力為何那麼糟糕。

我們家每到週末都是讓人害怕的,因為必定會有吵架,規模大小而已。公寓的鄰居也都是教師等人,但別人家裡聽不到那麼令人不安的吼聲。

因為父母很糟糕,所以我否定孝道,有事無事都不回去看他們。

我知道餘生可能只能見到寥寥幾面,又想到弟弟所受的苦,自己曾經的心累。

我還是念著兒時把我抱在懷裡,一起去學校上班的媽媽,忘記後來那個永遠不滿意、每一秒都在抱怨的媽媽吧。

她應該是一個敏感細膩、很要面子的人。她對生活的美好期待和自信,一點點毀在一段不快樂的婚姻生活裡,或許有過某個臨界點,她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至親的精神疾病,真的讓人痛苦,且無法對不熟悉的人吐露,就連小M也不可能全部理解。這份苦或許將糾纏我一輩子。

然,前幾日小M的好友小佳竟然被診斷為“統合失調症”。那是一個美到像仙女的孩子。

上個月她們兩個去旅行。小佳家世極好,讀的上智大學哲學系,跟小M是在報考出版社時認識的。小M讀書只是中上,但措辭和作文佳,是個謙虛且有禮貌的孩子,她可以吸引到人品尊貴的好孩子做朋友。就連他們編輯部的上司都經常會讓小M代筆。但小M懶惰,她會拖很久。小M這樣我行我素也沒關係,健康就好。

小佳不介意家境的懸殊,跟小M成了最好的朋友,在我家吃到臘肉,喜歡得很。我像閏土媽媽一樣送給她兩條,再開車送她到成城學園附近,目送她姣好的背影,手裡拎著兩條黑乎乎的臘肉仙氣飄飄地走回家。

而再冷的天都穿著連衣裙的小佳竟然得病了。

她們最後一次去旅行時,小佳一反常態,看每一樣東西都不順眼,說她倆共同的朋友在千葉縣的新開發區買公寓,簡直是鄉下人所為。若是那男生再買一部車,就更加要鄙視他。

因為小佳是在交通方便的大站附近,有祖傳豪宅的。她家也有汽車,純粹為了娛樂及長途旅行,而不是去菜市場。

小M感覺她極度反常,便不敢多說話,一路小心翼翼。小佳又不滿意了,死死追問:你是不是在故意讓著我!? 

那麼美好的女孩子。畢業剛剛第三年。聽說下星期就要辭職,想換一個沒有壓力的工作。

我不知道引發精神疾患的因素究竟是什麼。每個人的生活都不一樣。

日本去中國現在需要簽證,這也成為我不去看望父母的理由。我在想,還能再看到他們嗎。我努力回憶爸爸媽媽曾經的好。

兒時的我曾經跟著媽媽住在學校的宿舍裡。媽媽說我是三好寶寶,從來不哭鬧。晚上學校有會議,她就把我抱在懷裡一起聽,所以我現在都記得媽媽說話時,透過胸腔傳來的聲音。有時媽媽去上課我坐在最後一排。帶著孩子工作的辛苦,過了二十幾年我也終於知曉。

爸爸是讀書天才、生活白痴。他自己愛看小說,從小給我們訂期刊。在70年代的中國,我們總是有皮鞋穿,每個月有《少年文藝》和《科學畫報》。

如果說孩子從父母那裡獲得生命後,是否能得到善待都沒有資格強求,那我更要謝謝父母在十歲前給我的文化熏陶。我在往來無白丁的環境裡長大,父母除了夫妻吵架,在外面尚算斯文人,我們的營養狀態均比當時農家孩子好。

十五歲以後哪怕一切消失,或許我都不該怨恨。

惟,我對旁人大度,對親人卻始終不肯原諒。眼看他們已經八十,我做不到。

千山萬水,我逃啊逃,斬斷了負的連鎖。

Sunday, January 01, 2023

一隻有媽媽的蟋蟀

在看紅白歌唱比賽。

去年大年夜此時去了outlets,也沒買到什麼特別喜歡的東西,最後還去吃了韓國菜再回家的。

今年跟小M兩個安安靜靜在家,下午我去買了菜和燈油。小M已經是OL了,可跟我出門時從不帶錢包和購物袋,好像還是一個幼兒園的小孩。

回家做了辭舊迎新的蕎麥麵,本來想買象徵人生步步高的“鰤”(yellow tail),可超市趁機漲價,所以就買了鰤魚青年時的Hamachi,漢字是“魬”。體長40公分叫魬,長到80公分就叫鰤。人生也要這樣有志向,不斷成長,所以大年夜家家都討這個口彩。知道這個典故的話,就可以買魬來代替,相對脂肪少一點,我們把魚下巴用鹽醃製一會,用烤箱烤來吃。小M小時候吃飯很慢,現在也還是,但很會吃,也很講究味道——而且,她現在在出版社做編輯了,主要是實用書,包括美食書,年前還採訪了一位“和菓子”的手藝人。紙面出版雖說被電子書奪走很大市場,但日本是閱讀大國,書本和出版社依舊是人們心目中比較美好的東西對小M而言,兒時夢想竟然成了現實。

那樣一個懶孩子,初中時給她訂的教材全部沒有做,當作廢紙捆起來回收的時候,我氣得把她趕出去。頑固的孩子死不認錯,就那樣穿著一雙拖鞋被我推到門外,一個人走到岐阜車站,想想沒有地方去——一個沒有外婆和奶奶家的孩子真的很可憐,她在外面漫無目的地走了幾個小時,還是回家了,且沒有哭。

我生氣的理由一個是因為心疼錢。剛剛帶著她從原來的家裡出來,沒有積蓄,工作不穩定,還是給她訂了Z會的教材。一個月記得也要一萬日元多那樣子。另一個理由是我們不能不爭氣。伊藤家太欺負人,我千辛萬苦爭取到小孩的撫養權,又不能給她好的教育,傳到他們耳朵裡,我受不了被笑話。

十幾年過去了,小M已經二十多歲。

我們現在住在自己的房子,有一個很小但自以為很美的院子,種滿了玫瑰,有很多刺,但我喜歡著。時不時地要去碰那些葉子和花朵。

電視裡說,還有一刻鐘2023就要到了。

剛剛聽到玉置浩二的歌,所以來寫幾句話記錄這個時刻。大一的時候,從地方城市到上海讀大學的同學,流行“找老鄉”。我有一個無錫的前輩,名字叫“金丹”,就是太上老君煉的那個丹。當時都是8人宿舍,上下床,初次去拜訪他宿舍的時候,他們寢室剛好在放一張日語歌的CD。我問:這是誰呀?當時還沒有學日語,對日語歌自然毫無概念,不懂語言也就領會不到那種文化,只感覺唱法和吐字都很特別。剛剛從無錫到上海的我,哪裡能領會不同語言對情感的詮釋方式。

金丹回答我:玉置浩二,接下來還有五輪真弓。

於是我說:好聽嗎?

金丹回我:好聽啊。比華語圈的音樂領先多了。

當時大陸認為時髦的音樂是香港,還有剛剛進來的邁克爾·傑克遜,邁克·波頓,理查·馬克思,惠特尼·休斯頓……一下子想起來這麼多。可見人越老,往事越歷歷在目。大一的我,掙脫自己的原始家庭,來到另一個城市上海,但經濟上仍然要依賴父母,是揮之不去的憂愁。直到大三開始打工,做一名售貨員,向日本旅遊團兜售一些掛軸和茶器、桌布之類。那份工我做得風生水起,當時聞名上海灘。都說我的東家找到一個學生仔,很會賣東西。從那時起,才漸漸擺脫對父母經濟上的依賴。畢業找工作時,我也選擇反抗父母,繼續留在上海,父母實質上也無法再阻擋我。直到現在我都不明白那一代人的愛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小時候他們是那麼疼愛我,可漸漸地只想控制我,當我稍有主見,他們不惜折斷我的羽毛,也要將我留在身邊。

2023新年,想起華師大,想起大一那個教我認識玉置浩二的金丹前輩。

金丹前輩畢業分配去了張家港進出口公司,那個年代在中國做這一行,應酬不會少,許是胖了吧。他沒有上海人的精明和滑頭,看到我有些羞澀,後來便毫無交集。不知前輩還聽不聽玉置浩二?

他的聲音聽過就不會忘記,而這樣一個紅白歌會的夜晚,讓我想起大一的自己。當時哪裡會料到,原來我的一生都在尋找自由,跟金丹前輩和很多同窗相比,我的經歷真是一言難盡。

2023紅白的玉置浩二一頭白髮,聲音一點沒有差,反而更顯醇厚。他就這樣唱了一輩子,永遠是我心目中最有表達力的歌者。照片的歌詞:風中曾有過無限的夢。關於他的個人情感,似乎有過很多糾紛,但對於這樣需要保持激情的創作者而言,很難要求他跟常人一樣吧。


現在偶爾也畫畫。因為一直也是單身,工作雖忙,但不用照料男人,偶有時間就照料院子,或是靜靜地做這些手工活計——油漆、畫畫、做木工打扮我的家,縫紉、編織打扮小M和Coco醬。現在我還是會嘲笑小M,說她是寓言《螞蟻和蟋蟀》裡面的蟋蟀,天天唱歌,到了冬天什麼都沒有準備。我是螞蟻,特別勤快,忙了一輩子造福身邊的人。
小M跟我不一樣,我一直感到無依無靠,可她現在還有媽媽在。

Monday, October 10, 2022

不識無花果的女孩

這個晚上,忽然想寫一封郵件給五年前吵架分開的人。

不是為了挽回,只是想說,我已經釋然了。

於是寫下了以下的話。


『好久不見。一切可好?

這幾天接到貴公司的案子,在查資料的時候,忽然看到你的名字,一下子覺得好懷念。

恭喜你晉升了。


阿真應該也已經工作了吧?我家小M已經是上班族2年生了。

我們在COVID-19期間搬了家。

之前,向你請教過人際關係的外甥呢,在幾番周折後回國去了。

現在想來,當時你一定是看穿了他的弱點。

我應該再好好向你討教的。

還有狗狗也很好。


航空業界今後會逐漸恢復景氣吧。

如今的我,已經是當年你跟我在一起時的年紀了,我雖然還是努力工作,但漸漸注意不再揮霍體能。

想到當年你總是帶我去各處公園和東京各個街區,如今覺得真的很有心。


好吧,希望我們各自健康地加油著。』


發了郵件之後,我在想像他的反應。

回覆我——作為前男友應該的吧。不會那麼小心眼。

不回覆——果然分手是必然。


那一年已經見過家長,卻因為種種小事的積累,沒有及時溝通,三句兩句吵完就永別。

而且,他從不道歉。所以我堅定地認為他輕視這段感情。


過了一個星期,收到他的回信。

『Aki,好久不見。

這個郵箱後來就一直沒有在用了,所以你的郵件到現在才看見。

見字如人。眼前浮現出你的笑容,感覺好開心。


你們已經從那邊的公寓搬走了啊。那麼一定是搬去了一直以來想要的獨棟屋了。帶著院子。種滿玫瑰和蔬菜。Coco歡樂地在院子裡跑。我能想像那個畫面。


小M也已經是OL了呢。跟學生時代相比,有很多不同是吧。

我家阿真繼續在立命館的大學院讀書。現在還在京都。


我一度擔任子公司的董事,現又回到了母公司,本月底就要滿退休年齡,已經定下繼續留用。

去年年底我再婚了。我還會繼續工作幾年,日子安穩平靜我就很滿足。


我祈禱Aki的幸福。當然我想你現在應該很快樂,今後也會一點點去實現自己的夢想。但,請你不要太加油。要保重身體,祝你健康!』


我與他相處3年,最後也沒有步入婚姻,而分手後兩年不到,他跟其他人閃電結婚了。

這給我一個小小的打擊,然而我也就是心碎一下下,然後馬上就爬起來的那種人。

我想像,他應該是反省之後,努力學會抓住了。


好的,我的人生,就是在不斷培養一個更好的男人,培養好了,送給其他女人。

而我自己,眼看著世間公認的幸福,就是不敢伸手去抓住。我不知道這是性格所致還是家庭環境的影響。

對於仰仗他人的幸福,我是如此害怕。害怕到男人一求婚,我就拔腿逃走。


往事就到這裡,以後不會再提。說一些當下的事。

星期六,我跟現在男友約好,去新宿辦完事後順路去他家。他忽然發來消息說女兒剛好也來了。順便把我介紹給女兒如何?

我一陣慌亂,說“不要不要,我改天再去”。

然而我要感謝現在的男友,他從不讓一件事含含糊糊就過去,他說也可以介紹稱是普通朋友。

後來我就去了,然後很喜歡他女兒,非常聰明的孩子,而且眼睛特別美。跟她父親很像。


因為是午飯時間,我便在樓下商店買了一點食物上去。

無花果,生火腿,番茄,mozzarella cheese,還有一包maffin。

這樣我們就有了兩個碟子的冷菜。無花果裹著火腿,番茄和小球球的cheese,淋著橄欖油bazil醬。

他女兒是第一次吃無花果。太令人驚奇。

但之前聽說她母親是一個放棄做家務的人,覺得有點心疼這個孩子。

好在她有一個凡事都可以依靠的父親,父親是著名雜誌的編輯,有才華,也有愛,更重要的是不會對前妻監護下的孩子吝嗇。


小M的成長恰恰與她相反。

但小M每個夏天都要吃掉十幾盒的無花果。

世間的一切真的沒有辦法比。幸福與否,也只有當事人才知道。

從結婚、生孩子、直到離婚,人生道理其實我很多都是不懂的。後來漸漸認識一些人,自己遭受挫折,才明白假如你現在不幸福,那就是你還不配幸福。若是你做好了幸福的準備,那麼幸福很快就會來。

Coco對於聚散離合十分淡然。

可你怎麼會知道我的院子裡種滿了玫瑰和香草呢?


Monday, March 08, 2021

特別感

 小M出生時,家裡便有狗狗Tora。我們的阿寅活了14歲,最後死於腦部腫瘤。腫瘤壓迫神經,引發癲癇,那段時間我的精神是頹廢病態的,因為對自己和未來的忐忑,日子過得焦躁但尚未擺脫原來婚姻的束縛,難以重新規劃今後的家庭經濟。

換成現在,我可以這樣分析那時的境況。
×我提出離婚訴訟,可是對方表明絕不讓我那麼快脫身。苦苦熬到離婚的交涉快要看到終點時,對方反過來提告我兩次,包括莫須有的“未盡到家人的責任”,企圖繼續拖下去。法院對於明顯無法立案的一件提告未予受理,但也受理了另外一件,導致我的律師費增加,距離結案遙遙無期。今時今日再看那筆律師費,現金都可以支付得起,但當時我在他家被剝削到身上沒有超過十萬日元的現金,賬戶更是空的。

×我與他雖是跨國婚姻,但始於自由戀愛,也是出於共度人生之願望。面對婚後感情變化,有怨恨也有反省,年輕的自己不懂得化解,傷心難免傷身,過呼吸的症狀一直糾纏了我好幾年。
×娘家不可能指望。
×在人身有危險的某個晚上,我不敢閉眼,朋友容子發來短信,支持我度過最艱難的時刻。她說:每個夜晚總要迎來天亮。
×小M上小學,之後升入中學,仍然有很多時候需要家長接送。這是我今後工作需要考慮之因素,日本的女性就業受限,也是社會地位遲遲無法提高的原因。另外,中學以後會需要支付更多教育費,否則小M長大後便永遠走不出這個城市。
×日本這十幾二十年薪酬水準一直沒有多少變化,最低工作還是每小時1千日元不到,當年我住在名古屋附近的小城市,做普通Part time一個月只能維持溫飽,什麼豐富人生都是扯淡。
×”中途錄用“——是日語裡面一個特殊的概念。日本一貫喜歡招新畢業生,從小培養他們忠實地服務到老,一輩子以公司為家。偶爾那些中途掉隊、或是像我這樣必須重起爐灶的人,便只能試試運氣,看有沒有公司需要”經驗者“,也就是在社會上輾轉一番之後,再回頭來就業的。——有點像處女情結。企業不喜歡職場熟女,他們要的是性格佳、乖巧服從但什麼都不懂的白紙一張。


就這樣,我帶著幼年的孩子和當時還勉強健康的阿寅一起,住到簡陋公寓的一室,鐵製的扶手和樓梯帶有鏽斑,小M的睡房頂部常常有螞蟻在爬,而我的睡房最後搬家時發現衣櫥後面的西牆因為結露,長了一面小型的蘑菇。但シャルムM這棟小樓為我們擋風避雨3年有餘,讓我重新有勇氣再戰江湖,小M認識了淳樸的同學Sa醬,以及後來大學之後,找到Line賬戶來告白的男生上松君。
只是最疼惜的阿寅,靈魂永遠留在了那裡。

阿寅一開始能夠自己下樓梯,臨終前一兩個月由我抱上抱下。但真的沒有照顧牠很好,若是現在,有錢有時間,我也已經堅強了一百倍,阿寅可以安心養老,不需要最後在病床上還想著保護我們。這是我一輩子愧疚也無法挽回的遺憾。

十幾年後的現在,我們又養了Coco,牠是一隻意大利灰犬。灰色居多,也有奶茶色和牠這樣黑白相間的。我們對Coco的感情好像跟阿寅不太一樣。

日本犬阿寅是我的兄弟,牠一生背負責任,最後在我膝上咽氣。而洋犬Coco是家裡晚生的幺女,天生就是為了受萬千寵愛而來。

小M已成年,有餘力照顧別人了。她對Coco無比溺愛,我問她:你是把Coco當成人嗎?還是狗狗?
小M很理性地說,我知道Coco是狗狗,智力有限,有很多東西不會理解,我喜歡牠的……美麗和深情吧。
大學四年級的課程和幾十次面試,全部在家完成,Coco天天陪著小M,趴在她換下的睡衣、枕頭上看風景,窩在她的被子裡睡覺打呼嚕。有時嫌地方太擠,還會把小M的東西踢下床。但牠就是那麼可愛而好笑!看到主人有空了,Coco就會跑來拿身體蹭我們,或是叼著玩具要一起玩。滿足的時候會跟貓咪一樣咕嚕咕嚕叫。


昨天小M一臉沮喪地跟我說,剛剛讀到狗的專業研究,意大利灰犬的性格就是粘人、不斷索取主人的愛。有足夠時間共處的人才可以養。
我說,就像不同人種,狗的性格當然有不同。Coco的可愛有牠的資質,也有這個物種的特點,不是嗎?
小M說:我覺得有一點失望。希望Coco是出於對我的愛,才會如此依賴,而不是因為灰犬親近人,所以Coco也不例外。

這跟我們對戀人的要求也是一樣的。希望他/她對自己是特別的,每個人的個性與人這個物種的特點混合在一起,隨機排序,形成錯綜的感情世界,所以總是有人愛問:我對於你是不是特別的存在?

小M這個月就要正式畢業了。周圍的大學情侶有一對剛剛分手。那個男生,情人節女生送的巧克力也不用還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