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April 10, 2025

女室友

蛇年2025年2月,小M獨立門戶。

爲了節約,與好友小佳同住分攤房費。小佳是成城學園前的大小姐,搬家的時候,爸爸全部用的同一個商標的紅酒紙箱,所以我猜她家是開進口商社的。媽媽美得很健康。我特意把車停在最裏面,把長條形的停車場給他們留一部車的空間。可是他們的大奔馳停不進來。

但富有的夫婦與孩子待人處事極好,互相只是室友的父母,也刻意不建立過多的聯係。淡淡地擺完家具,收拾好就走。

大小姐很有意思,比如買了葱回家。

她把綠葉部分直接切下來扔進垃圾桶。

小M是個節儉的孩子:”這可以吃的!“

小佳不屑地說:”但是很硬!“

因爲當天是周五,小M很委屈地把那一段葱包在保鮮膜裏帶回家,告訴我原委。並且叮囑我要將那段葱放到味噌湯裏頭。

葱的故事還有一則。

三月三,兩個孩子過桃花節,下班回家已經買不到好的刺身,超市貨架上只有幾盒金槍魚泥。於是決定做葱拌金槍魚泥的散壽司。

小M一直是掌勺的。小佳打下手。

小M還做了錦絲蛋。

小佳一根葱切了好久還在切。小M一看,發現她一長條地切過去,切出了極美的漸變色。之前我罵小M笨,不會把葱先切四段后,四根一起切薄片,現在輪到她來教導室友了。

小佳不會做飯,自然很多時候必須切菜。但有時也會亂切東西,比如她把草莓屁股全部切掉。小M說:“屁股可以吃的啊!”小佳說:“但是很硬!”

孩子回來告訴我這些,我説:結婚也是一樣的。就當提前學習吧。


 已經有好幾年都沒有生病,什麽新冠,流感,統統成功躲過,卻因爲一場普通的感冒接連幾天發了燒。上次發燒是在生了小M之後去拔智齒,平時從來不發燒,一下子不習慣這種忽冷忽熱的感覺,一會又是一身大汗。

一晚,或是爸爸托夢給我。

我全身被汗水浸濕,就好像最後見到父親躺在棺木裏,因爲水分的失去,鬍子出現一點渣渣,爸爸飽滿的皮膚有一點鬆弛,但絕不是老人那種皺。爸爸是一個絕對看不出真實年齡的人。身體那麽健壯有力,小時候把我和弟弟輪流背在背上。長大了,幫我背著行李送我到大學報到。直到後來我出國,一直也是爸爸送我去機場,爸爸還在的時候,這種需要歷練的事似乎還輪不到弟弟。

但後來疫情前前後後五年都沒有回家,直到今年元旦忽然回去看父親,之後一個星期不到他便去世。爐子上還在熱著早飯要吃的粥。

可我這個女兒,在父親有生之年,沒有爲他煮過一頓飯。元旦去看他,弟媳婦開車,車上還帶著小寶寶,我在那裏停留了一個小時跟父親説話,也不能再待太久了。

現在想來,我爲何不自己坐地鐵過去,陪他一起吃一頓飯,然後慢慢聊到傍晚。

從父親的角度來看我這個女兒:

小時候最最疼愛的女兒。

妻子溺愛兒子,所以自己對女兒格外愛惜一點。

長大了,女兒離家住讀在學校了,軍營式的學校不可以回家。每周末帶著一點可保存的食物去看女兒,高考前的孩子對其他事都不關心了,對話寥寥數句而已。

女兒去了上海讀大學。家裏少了一個孩子。

然後又説要結婚了,還要出國。就這樣眼看著女兒越來越遠。已經回想不起來,最後一次還在自己掌心上的模樣。

剛出國幾年,時不時會寫信回來,後來就少了,還怪爸爸不會用手機或電腦。

後來女兒帶了外甥女回娘家,前些年一家人還住在一起,女兒住酒店,後來兒子結婚後,一家人分作三處,即便聚在一起很難得,但每每也是吃完飯就散了。我還很壯實有力,但已經很少有需要用到力氣的場面,小外甥女也不曾抱過幾次便長大了。人生到了後半,猶如加速度地流逝,只有獨處的時間似乎越來越慢。

就這樣,我也慢慢老了。偶爾還會接到女兒的電話,總是説:“爸爸你不要被詐騙啊。”

元旦女兒回國了,沒有帶上已經上班的小外甥女,但已經很開心。被女兒教育了一番,我便答應會好好打掃房間,於是第二天便動手,扔掉很多垃圾。打電話告訴孩子們后,女兒開心地在電話裏説:“爸爸你看,你多厲害!但也要注意不要弄傷了。大件垃圾等弟弟去幫你哦。”

看,女兒就是這樣討人喜。兒子跟我説了很多次,我都提不起勁來,女兒一説,我馬上打掃。


這張照片是葬禮之後大家去吃飯的那家店厨房的情景。
菜都搭配好了準備被端上桌。現如今,白事的酒席也做得有魚有肉很豪華。
可是爸爸,我應該跟你多吃一頓飯都好,我不要在這裏跟大家一起吃你葬禮的飯啊。

Tuesday, October 01, 2024

長良川的皮膚科

小M小時候,皮膚有過敏傾向,我們定期都要去皮膚科拿藥。現在長大後皮膚很好,連我都快忘記她小時候一度過敏到全身塗藥。

先是在嬰兒期,耳朵、臉部常常發紅、甚至滲出體液,後來醫生開處方,全身用3種不同强度的類固醇軟膏,並要始終保持皮膚表面乾爽。

於是我每天一早直接將嬰兒浴盆放在洗碗池上方,每天洗浴十來次,只要有體液,馬上洗净。然後用軟紗布吸乾。當時有前夫庇護,可以全職在家——本來也是剛剛剖腹產,日文叫“帝王切開”。至今有一條大疤痕。

中間有過一次危險是感染了葡萄球菌,全身有炎症反應,好幾天連續發燒,但經歷那次之後慢慢皮膚變結實了。直到現在已經完全沒有過敏之煩惱。

如果您家有嬰兒皮膚瘙癢的問題,真的不要着急,按照醫生所説嚴格去做,一定會好的。也有一些兒童疾患,伴隨著長大慢慢便會痊愈。

2024/9 Hana和Coco在Konan門口


今天忽然想起這段過往,是因爲想起常去的長良川河畔的皮膚科。這是一家其他縣的患者都會慕名而來的私人診所。

醫生是目測90嵗的老爺爺,醫院裏熙熙攘攘都是護士,相對於醫院面積,醫護人員實在太多了,以至於等待診斷的患者不得不擠在狹窄的走廊裏,坐在只放得下半個屁股的小板凳上,等待著被叫到名字。

小M在這裏印象比較深的治療是手指頭,小M曾有好幾年手指皮膚剝落,完全沒有指紋,必須分冬季和夏季凃不同的類固醇加保濕劑。那一款醫用保濕劑Hirudoid Cream 0.3%多年後成了網上愛美女士用來塗臉的神藥,引發了濫用醫療保險來美容的議題。

還有一次是小孩人人會得的脚底疣,主要是夏季游泳傳染,屬於病毒類皮膚疾患,需要分好幾次用液氮燒。

醫師老得顫顫巍巍。護士全是女性,高的、矮的、瘦的、大胸脯的各種各樣不停穿梭在簾子隔開、有床位的診療單間,有時直接在隱密空間用液氮或做小手術,外面靠牆還有一些照射光綫治療青春痘的儀器,青春換發的體育少年在治療粉刺。

有一名體格魁梧的女護士專門輔佐老醫師開藥,堪稱粗大的左臂右膀。

每次患者講完症狀,她會這樣説:“先生,開這個藥吧?兩隻。再加口服,每天1袋,14袋。可以了。”日本很多處方藥是粉末狀,藥局自己配。

老先生就按她所説,寫下誰也看不懂的藥方,當時還不用電腦。這張寶貝紙很值錢,處方藥必須由醫師開。

跟患者交待各種注意事項也是她,塗藥很有講究,有的孩子全身根據不同程度要分別凃好幾種,但都有必要照做。

老先生此時坐在椅子上,太多皺紋的臉掩蓋了他的表情,且戴著眼睛,看不清目光,可以説就像一個擺設。但説也奇怪,必須醫師執行的手術輪到老先生上場時,他的手忽然就不抖了。比如切割患部、或用液氮燒局部時精準無比。

當時坊間有人戲稱:那位老先生是護士的傀儡,真正治療病人的只是那位中氣十足的護士。但老先生有醫師執照,護士不得不將靈魂依附於他。傳説中的名醫其實是一個殼。



小M如今20多歲,老先生估計也已作古。
醫術精湛的女護士如今去了何方?
我常常會想起一些無關的往事與舊人。此刻是因爲白天的翻譯案件。
主講的老先生也是老態龍鐘,其實連電腦都用不好,我得幫他連綫,設置幻燈片,調節儀器。這些我自己也不擅長,但工作關係,硬著頭皮也要去做。
老先生演講節奏與内容的控制全部靠我。我們之前合作過數次,他也放心。有時大段的話,他懶得講,直接讓我看著稿子翻譯給聽衆。
今天的聽衆禮儀很差,有人吃口香糖並肆意地咀嚼。臨走還把礦泉水瓶丟在教室裏。
於是我想起長良川皮膚科的那位護士,今天若不是我,課程是蠻糟糕的。
這段時間做演講翻譯較多,在家主要做字幕,2024年接的電視劇有點爛,去年做歷史劇又太累。而普通翻譯案件因爲機械翻譯的普及而驟減。還好我的工作分幾個板塊,這一塊不好,自然還有另一塊補上,所以至今仍然可以輕鬆負擔生活。
我也不鍾愛名牌,頂多買些好的食材,安安心心過我的生活。在我退休前保持這樣就好。


2024年暮夏,與小M去調布看烟花。小時候我們一直相對儉約,也更注重食品内容,所以很少從攤販処買那些傳統的章魚燒、鐵板燒、烤肉串、蘋果糖、炸番薯、炸鷄、Baby蛋糕,現在她大了,偶爾吃一點沒有問題。
這一天我們買了一盒廣島燒,兩層麵皮夾著炒麵那種,和一盒章魚燒,味道都非常好。小M開心地圓著兒時的夢。在她的小學生時代,我們顛沛流離,即使一起去看烟花,我這個母親心底裏總不是百分之百地快樂。
如果早知道我們終有一天可以安居樂業,那時真的不用焦慮。
但轉念一想,如果不是當時的危機感,我又如何取得事業發展,直到有能力將小M帶走呢?

往事回想起來,讓我總是覺得現在最好。唯一不滿意便是自己有一些贅肉無論如何減不掉。明天上午要去練拳了,拳館的野野村老師是我最近蠻欣賞的一個人。

有時我會在腦子裏幻想,和這種類型有無可能戀愛?我覺得其實也沒有問題,生活可以很單純,他開一間酒吧,屬於街坊喝酒唱k的那種,白天無事便來拳館兼職,周末有時去做大排檔賣食物,抽烟、喝酒、嗓子啞。樣子黑不溜秋,但爲人極好,每次都會主動叫我練,因爲我不像其他女學員那樣隨意喊老師陪練。

我心裏非常不好意思麻煩別人,而且自己拳擊水平又那麽差。

人生皆有可能。和你身邊的人,或許只需要一點催化劑。

但我現在會多一點思考,畢竟懂得有時候不該開始的就不應該開始。

我的初戀男友曾説我當年是所向披靡。真要是那樣我還會單身半輩子嗎?所以我想糾正他,其實我就是有很多情感和念想,需要一個傾注的地方而已,比如這樣寫出來就好了。

Sunday, September 15, 2024

我的鄰人2 阿花和竹竿爸爸

阿花是一隻圓滾滾的比格犬。不記得從什麽時候開始,每次遛狗遇見阿花,都會跟阿花爸爸聊上幾句。有時是天氣,有時是人生,有時還會聊投資。

阿花爸爸貌似已經退休,之後在一家銀行打工,估計也不是爲了錢,只是爲了日子過得充實一點,他在窗口做輕鬆的理財咨詢,也沒有指標,所以不必爲了業績去説服客人。

從來沒有見過阿花媽媽,或許是離異,也有可能是早逝,後者的可能性更大,因爲在日本,離異後孩子一般都會判給媽媽,而他家的孩子好像是跟著爸爸這一邊的。

説是孩子,其實是兩個成年子女。兒子在大公司工作,被派到新興國家越南開發業務,娶了當地女子,去年阿花爸爸去越南喝喜酒了。女兒住得不遠,爸爸出門登山或出海釣魚時,阿花會被寄養在她原來所在的寵物店,女兒偶爾也去看看狗狗。

所有這些瑣碎資訊,並非一次入手,都來自於日復一日遛狗時,我們之間的對話。

我每次都會帶一點狗零食出門,到了公園或廣場等開闊処,分給阿花和我家的Coco吃。男人就不會那麽細心,阿花爸爸每次都跟我道謝。

2024年的夏天很熱很長,直到現在我一邊回憶一邊寫這篇文章,9月中旬每天依然熱浪滾滾,出門工作到車站的路上5分鐘便汗流浹背。每天喝很多水,腫到體重也增加,或許我的代謝也有些不佳罷。

一個盛夏的傍晚,門鈴響了,出去一看是瘦瘦高高如同竹竿的阿花爸爸。他遞給我一個冷凍包,黝黑的臉笑眯眯的,告訴我是他釣來的比目魚生魚片,已經去骨。

我趕緊拿進屋放入冰箱,再出去聽他細細道來。原來他跟朋友開船去了海上釣魚,説是謝謝我一直喂阿花吃零食。

晚餐我們吃了那塊魚生,小M疑心病重,仔細查看有無寄生蟲,因爲是素人解剖。我覺得她未免辜負人家好意,所以看也不看就放到嘴裏。比目魚是白身魚,很鮮,脆脆的,平時很少有賣新鮮的。因爲比目魚和鰈魚都住在海底,承受壓力,一浮起來腐壞極快。

因爲這件事,我們兩家好似更親一層。每天去遛狗會期待遇見阿花,説實話,有個人聊聊狗以外的話題也不錯。

阿花爸爸可能是理工科人才,原來在大企業做研發。有次我說,小M因爲外包DTP的失誤,造成印刷出錯,有一批書給公司造成了損失,所以這幾天都沒精神。

他笑笑說:嗨,這有什麽。以前我在公司,自告奮勇開一個新項目,帶了一個團隊出去,拿了幾億的經費,最後項目失敗,不也照樣挺過來了。

我便麻煩他假如偶遇小M遛狗,要開解她。

其實我連他姓什麽都不知道,只知道阿花家停車場有一輛紅色的房車,姓名牌子沒有刻意去看。

今天我們又遇到了。

兩個人、兩隻狗走過社團花壇,我説了在花壇做義工的來龍去脈,並且説我家搬來才第三年,你家住了很多年了吧。阿花爸爸說:沒有哇,我家也是前年9月搬來,10月在寵物店看見阿花,一次又一次打折,覺得太可憐,就把牠帶回家了。

阿花爸爸原來住在高檔社區的世田谷,不知爲何搬來這裏,又不知何時失去了伴侶。這些還需以後慢慢問清楚。我這個人是“地獄耳”,來來去去的人,只要跟我站著聊一會,三下兩下就能問出他們心裏的話。

阿花爸爸忽然説道:下星期要去胡志明市,阿花又要寄養在旅館了。

他怎麽都不肯答應讓我來照料阿花。我説哪怕你付錢給我都行,阿花需要散步和玩伴。但他死命推卻,我也不好再堅持。

我順口問:是去看兒子嗎?他説有好幾個目的,可能會看看房地產。因爲現在我們這裏政府打算修一條新路,届時剛好他家會拆遷。我驚叫說:你是要移居越南嗎?他説:修路起碼還需要十年吧,假如那時候還活著,也許會移居,一切均有可能。

阿花爸爸説起越南如今十分發達,基建很現代,又有法國料理的底子,食物樣樣美味,年輕人比例高,社會蒸蒸日上。因娛樂較少,年輕人無可事事就談戀愛,因而出生率高。

我説:越南對我來講比較陌生,只曉得中國刁難越南時,會把湄公河的上游掐斷。越南好像也不吃美國那一套。政治立場很獨特。

阿花爸爸說:越南非常討厭中國。不屈服於美國,支持俄羅斯。

很多年後,或許阿花和爸爸移居越南,阿花告別櫻花樹,重新適應熱帶的九重葛。

天下無不散宴席。

有時候是別人先走了。有時候是我們怕別人先走,所以搶在對方離去前先走一步。

我帶著小M,朝著自己的目標馬不停蹄地走到今日,對於離別、永別或不告而別,都已經有很強的耐受力。或許阿花和Coco一起散步的日子終會到頭,也希望阿花在湄公河畔想起多摩川河畔總是帶著零食散步的Coco媽。


這一片草花旁,有一個水龍頭,阿花夏天走到這裏總要停下喝水,今天又一起吃了魚柳。Coco很喜歡我打理的這一片草花,每次都進去躺一躺。Coco臉上有了很多白毛,她已經10嵗了,我們不再長途旅行,因爲已經捨不得跟Coco分別太久。

晚上告訴小M,阿花又要住旅館了,小M很生氣:男人就是粗枝大葉!我去跟他說,我來照顧阿花。
我説現在是晚上11點,妳是要氣勢洶洶跑到阿花家,對她爸爸說:喂喂,你這個神經粗大的男人!不考慮阿花的福利嗎?快快把狗交給我來帶!——人家以爲你夢游呢。


記得賈寶玉好似説過,希望宴席永遠都不要散。狗狗的人生更加身不由己,好在牠們從不質疑,只是接受。

上方的照片我把多摩川河畔的塔樓拍成斜的了。日本的住房很有意思,塔樓賣1億,同等的戶建一半價錢就能買到,關鍵是還有院子和平面停車場。

我在河的這邊望著對岸高樓,卻一點也不羡慕。

Wednesday, August 28, 2024

我的鄰人1 白狗和爺爺

養狗的好處之一是你天天在生活圈走,認識很多狗主人,從打個招呼,到説幾句天氣,再到聊聊日常、發發牢騷,共情之餘,獲得連帶感,於是你便融入了社區。

當我寫這篇文章時,照片裏的白狗Coco已經不在人世了。
牠才10歲,比我家的黑Coco醬大一點,但完全健康。主人是一對老夫婦。老爺爺駝背加耳背,老奶奶肺部患病之後,在家庭已經無法生活,長期住院1年多之後於2024年5月去世了。

自此,老爺爺與白狗相依爲命。每到傍晚,不管刮風下雨,白狗和彎背爺爺的身影總是走在巷子裏。我搬來這裏之後,大家都對我友善,黑Coco醬也很快加入了每天獲得小零食的隊伍。主人們各自帶上鷄肉乾、山芋乾、小餅乾、魚肉絲、起司塊之類好吃的,輪流給每隻狗狗,順帶訓練狗狗:坐下、手手、換隻手手、吃光啦……之類。

白狗一開始是這個圈子的Boss。但我家黑Coco放低姿態,數次對牠表示誠意之後,也就受到接納。黑Coco很饞,會哭的孩子有奶吃,在衆人的喂養下,只見她肚子越來越圓,終於長到體重9公斤以上的柴犬級。

每天我們喂完零食,告別后牽著自家的狗回家做晚飯或吃晚飯。白狗也跟著老爺爺慢慢走回家。牠很聰明的是跟著爺爺走像烏龜,亦步亦趨,偶爾爺爺的兒子及孫女來玩,白狗被年輕人牽著時,瞬時疾走如飛、判若兩犬。

(* 親愛的小格同學,所以請你真的不要問我“狗通人性嗎”這種問題,我鄙視。狗很懂。)

2024年8月的某個晚上,白狗吃完飯照常在緣側(類似木露臺)玩。老爺爺是大戶人家,房子與我家相仿,但院子大多了,種著好幾棵果樹,普通人家如今哪還種得起果樹啊。不過我也要炫耀一下,其實我有一棵無花果,因爲它比較小型,所以勉强種得下。還有一棵醋橘,實在沒地兒種了,我將它安置在花盆裏,今年也結了5個小綠果子,甚是喜人。

話説白狗靜悄悄地在玩,實在太安靜,老爺爺便去查看,發現狗狗口鼻処,死死套住一個麵包的空塑料袋,身體一動不動。之後做了15分鐘的心臟按摩,也沒能把白狗喚醒。消息一下子傳遍我們的狗圈。


第二天大家都去吊唁。通夜、葬禮跟人一樣規矩,客人統統進屋,有機會陪在白狗身邊,最後撫摸牠,跟牠告別。白狗睡在榻榻米房間清潔的小被子上,對面就是奶奶的靈牌,這次的香為白狗點燃,我們依次上香,然後陪老爺爺説話。

我們都知道,真正的孤獨,在今日之後開始。

老爺爺有點像祥林嫂一樣,反復講起那一幕情景,想是實在難以承受打擊。我忽然想到自己的手機裏面存有一些白狗的照片,趕忙回家打印。

第二天動物殯葬業者於下午2點來載白Coco上路,我因爲工作沒趕上去送最後一程,小M去了,回來整個人都呆了。

小M成年之後,便不曾有親近的人或動物逝去。她說走進房間,看到白Coco手脚伸直躺在那裏,感覺跟活著一樣,但觸摸身體及脚底肉球,是冰涼冰涼的,活著和死了只差一口氣。

現在是三伏天,第二天狗狗體内已開始腐壞,只見其口鼻処不停流出血水,愛乾淨的爺爺一直跪在毛孩子枕邊擦拭。似乎只有繼續這個動作,才可以彌補心裏的痛。

小M看到這裏,忽然悲從中來,眼淚鼻涕噴湧而出,哭到找不著紙巾,灑在他家的榻榻米上。她回來告訴我,我只淡淡地說,就當人生的練習罷。

次日颱風。狗友去看老爺爺,他説給樹木澆水,有點中暑,照常給了狗狗們小零食,讓大家等颱風過了再去。

最後,有些細節我要記錄下來,以便日後想起。

老爺爺國井先生,年輕時很勤快、愛乾淨,愛好種花,開一部有米字旗的天藍色飛雅特。太太十分優雅,曾經隔著籬笆細聲細氣對我說:我家的爬藤植物給你添麻煩了。你發現越界,隨便剪掉就是,別客氣。

直爽之人如我自然是説:哎呀太太,別在意,我也愛植物,完全不介意哦。

那是我們很少幾次對話之一,後來就沒有了。

人與人的緣分,有時就那麽一小會兒。

今天又是一個新颱風吹過日本列島。我想,待會兒走到老爺爺家門口,看看他有沒有在院子裏,如果不在,也不便打擾。希望能看見他,問問上次交給他的白狗照片裏,有沒有哪一張需要放大、裝一個鏡框?

我在IKEA看到一些簡潔好看的鏡框,想著哪天給老爺爺送過去,附帶一束家裏的花,杏色的夏。白Coco的狗生停留在2024年8月17日。出殯是18日。謝謝你善待我們,在天上也要乖乖陪奶奶散步哦。拜托了。

很多年後我們都會在一起的。



Monday, August 26, 2024

懶惰分子

自從我們從公寓搬來帶院子的房子,生活舒適到沒有任何摩擦力。有時甚至感到害怕,所有心願都已達成,再也沒有昂貴的願望需要努力,日常維持真的花不了多少錢,何況我還繼續在工作。小M也掙錢了,她畢業一直住在家裏,薪水全部存起來,很是節儉,但同時改不了的懶散。

我有時笑著説她,未來媽媽不在了,你一定不會記得按時交固定資產稅,到時候房子都給政府收去。何況媽媽出生在外國,繼承手續比別人麻煩,你可不要逾期不辦,變成自動放棄遺產。

小M的房間今年給她換了新的電風扇。和樓下客廳一模一樣是小泉成器的DC黑色。輕巧、便宜,又好看。所以先後買了兩個。我説得做個記號。

小M:爲啥呢?

媽:通常你用的東西會比較臟,我要跟你分清楚。

小M:有什麽不一樣嗎?

媽:我在換季時都會拆開清洗。可你上一臺風扇用了十年,一次都沒擦過,灰塵實在多到白花花,你也只是拿吸塵機象徵性地揮舞幾下。我不想吃虧。

小M:可我想坐享其成。

就是這樣懶惰的人,有時也想在公司附近租個房子自己住。其實一個人住最大的問題倒不是吃飯,有可能是丟垃圾。估計她的垃圾可以滯留在家几個星期。有些大件垃圾可能一輩子都無法丟掉,因爲需要申請、買票、搬出去。一個懶惰的人怎麽可能全部按時完成呢?

比如説,小M的護照過期了——因爲懶得更新。

社員証丟了,也沒在找——公司的門都進不去了。

母子手賬丟了——所以她現在不知道自己嬰兒期以來打過什麽防疫針。萬一要去傳染病地區會很麻煩。我記得還有一個日本腦炎的疫苗未打完最後一期。

她的房間很大,有15張榻榻米的面積,也就是25平米。可照樣地面都是東西,襪子手帕到處飛,有時可以看到她坐在一堆垃圾裏頭靜靜地刺綉。好像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荷花。

她也有可愛的一面,比如明明直接吃的水果,她要去再三加工,做出一道好看的甜點。

從來沒有一丁點的坏心腸。

喜歡自然,不奢侈。

給周圍鄰居和公司上司、同事的印象都很好。鄰居奶奶每次看到她都説:我要有孫子,也該這麽大了。奶奶家的兒子終生未婚,好像也沒有工作,原因我沒有問過。所以我們剛剛搬來時,奶奶看著我道:多剛强的人啊。我心想,不努力不行呐。

所以還是覺得看一個小孩長大的過程真的很有樂趣。哪怕她有很多缺點,但以客觀的態度去看待就好。她是另外一個個體,是好是壞,也由她自己負責了。



  



Tuesday, January 09, 2024

我最親的人

 好像有半年沒有跟弟弟聯絡。因為也沒有什麼特別的變化。今天表姐發短信說謝謝我的新年賀卡,還說在二姨夫的葬禮見到我弟弟,沒說幾句話,有些萎靡。

弟弟是我最親的人。

我比弟弟長三歲,在他最需要幫助的時候,我獨自住讀在高中,完全是一個指望不上的姐姐。所以我對弟弟始終感到虧欠。

小M也是至親,但已經兩清。

她用兒時的可愛、現如今的懂事,償還了我一切的付出。能夠一點點養大一個孩子,看著她的變化,跟她一起有所長進,我覺得已經是足夠的回報。

傍晚時分打電話給弟弟,聊起很多姐弟倆才知道的往事。有很多次我幾乎要掉眼淚。

今天是弟弟第一次告訴我,媽媽曾經逼他吃藥。有一次吃了5片,弟弟三天都沒有醒過來。她也不送醫院,只是跟學校老師說,孩子病了,要請假。

我記得早年媽媽是很和善的一個人。後來因為精神疾病,一點點變成廢人,多年來折磨並禍害弟弟。我拼命地逃,逃到高中,逃到大學,逃到外國,遇到再不開心的事,都不曾回頭看。因為只有那樣,我才能徹底甩掉那些辱罵和迫害。而外面再多的凶險,相比親人的迫害,真的沒什麼的。

因為記得兒時媽媽的好,真的捨不得去恨她。可她在四十歲以後,對我們兩個孩子做了什麼。彼時我們的父親又盡到什麼責任。雖說因為工作關係,父親每週只有週末回家,可那兩天,他回來也只是暴躁地罵孩子,跟妻子吵架。

他們兩個,一個是南大英文系的高材生。一個是化學家。可他們經營生活的能力為何那麼糟糕。

我們家每到週末都是讓人害怕的,因為必定會有吵架,規模大小而已。公寓的鄰居也都是教師等人,但別人家裡聽不到那麼令人不安的吼聲。

因為父母很糟糕,所以我否定孝道,有事無事都不回去看他們。

我知道餘生可能只能見到寥寥幾面,又想到弟弟所受的苦,自己曾經的心累。

我還是念著兒時把我抱在懷裡,一起去學校上班的媽媽,忘記後來那個永遠不滿意、每一秒都在抱怨的媽媽吧。

她應該是一個敏感細膩、很要面子的人。她對生活的美好期待和自信,一點點毀在一段不快樂的婚姻生活裡,或許有過某個臨界點,她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至親的精神疾病,真的讓人痛苦,且無法對不熟悉的人吐露,就連小M也不可能全部理解。這份苦或許將糾纏我一輩子。

然,前幾日小M的好友小佳竟然被診斷為“統合失調症”。那是一個美到像仙女的孩子。

上個月她們兩個去旅行。小佳家世極好,讀的上智大學哲學系,跟小M是在報考出版社時認識的。小M讀書只是中上,但措辭和作文佳,是個謙虛且有禮貌的孩子,她可以吸引到人品尊貴的好孩子做朋友。就連他們編輯部的上司都經常會讓小M代筆。但小M懶惰,她會拖很久。小M這樣我行我素也沒關係,健康就好。

小佳不介意家境的懸殊,跟小M成了最好的朋友,在我家吃到臘肉,喜歡得很。我像閏土媽媽一樣送給她兩條,再開車送她到成城學園附近,目送她姣好的背影,手裡拎著兩條黑乎乎的臘肉仙氣飄飄地走回家。

而再冷的天都穿著連衣裙的小佳竟然得病了。

她們最後一次去旅行時,小佳一反常態,看每一樣東西都不順眼,說她倆共同的朋友在千葉縣的新開發區買公寓,簡直是鄉下人所為。若是那男生再買一部車,就更加要鄙視他。

因為小佳是在交通方便的大站附近,有祖傳豪宅的。她家也有汽車,純粹為了娛樂及長途旅行,而不是去菜市場。

小M感覺她極度反常,便不敢多說話,一路小心翼翼。小佳又不滿意了,死死追問:你是不是在故意讓著我!? 

那麼美好的女孩子。畢業剛剛第三年。聽說下星期就要辭職,想換一個沒有壓力的工作。

我不知道引發精神疾患的因素究竟是什麼。每個人的生活都不一樣。

日本去中國現在需要簽證,這也成為我不去看望父母的理由。我在想,還能再看到他們嗎。我努力回憶爸爸媽媽曾經的好。

兒時的我曾經跟著媽媽住在學校的宿舍裡。媽媽說我是三好寶寶,從來不哭鬧。晚上學校有會議,她就把我抱在懷裡一起聽,所以我現在都記得媽媽說話時,透過胸腔傳來的聲音。有時媽媽去上課我坐在最後一排。帶著孩子工作的辛苦,過了二十幾年我也終於知曉。

爸爸是讀書天才、生活白痴。他自己愛看小說,從小給我們訂期刊。在70年代的中國,我們總是有皮鞋穿,每個月有《少年文藝》和《科學畫報》。

如果說孩子從父母那裡獲得生命後,是否能得到善待都沒有資格強求,那我更要謝謝父母在十歲前給我的文化熏陶。我在往來無白丁的環境裡長大,父母除了夫妻吵架,在外面尚算斯文人,我們的營養狀態均比當時農家孩子好。

十五歲以後哪怕一切消失,或許我都不該怨恨。

惟,我對旁人大度,對親人卻始終不肯原諒。眼看他們已經八十,我做不到。

千山萬水,我逃啊逃,斬斷了負的連鎖。

Sunday, January 01, 2023

一隻有媽媽的蟋蟀

在看紅白歌唱比賽。

去年大年夜此時去了outlets,也沒買到什麼特別喜歡的東西,最後還去吃了韓國菜再回家的。

今年跟小M兩個安安靜靜在家,下午我去買了菜和燈油。小M已經是OL了,可跟我出門時從不帶錢包和購物袋,好像還是一個幼兒園的小孩。

回家做了辭舊迎新的蕎麥麵,本來想買象徵人生步步高的“鰤”(yellow tail),可超市趁機漲價,所以就買了鰤魚青年時的Hamachi,漢字是“魬”。體長40公分叫魬,長到80公分就叫鰤。人生也要這樣有志向,不斷成長,所以大年夜家家都討這個口彩。知道這個典故的話,就可以買魬來代替,相對脂肪少一點,我們把魚下巴用鹽醃製一會,用烤箱烤來吃。小M小時候吃飯很慢,現在也還是,但很會吃,也很講究味道——而且,她現在在出版社做編輯了,主要是實用書,包括美食書,年前還採訪了一位“和菓子”的手藝人。紙面出版雖說被電子書奪走很大市場,但日本是閱讀大國,書本和出版社依舊是人們心目中比較美好的東西對小M而言,兒時夢想竟然成了現實。

那樣一個懶孩子,初中時給她訂的教材全部沒有做,當作廢紙捆起來回收的時候,我氣得把她趕出去。頑固的孩子死不認錯,就那樣穿著一雙拖鞋被我推到門外,一個人走到岐阜車站,想想沒有地方去——一個沒有外婆和奶奶家的孩子真的很可憐,她在外面漫無目的地走了幾個小時,還是回家了,且沒有哭。

我生氣的理由一個是因為心疼錢。剛剛帶著她從原來的家裡出來,沒有積蓄,工作不穩定,還是給她訂了Z會的教材。一個月記得也要一萬日元多那樣子。另一個理由是我們不能不爭氣。伊藤家太欺負人,我千辛萬苦爭取到小孩的撫養權,又不能給她好的教育,傳到他們耳朵裡,我受不了被笑話。

十幾年過去了,小M已經二十多歲。

我們現在住在自己的房子,有一個很小但自以為很美的院子,種滿了玫瑰,有很多刺,但我喜歡著。時不時地要去碰那些葉子和花朵。

電視裡說,還有一刻鐘2023就要到了。

剛剛聽到玉置浩二的歌,所以來寫幾句話記錄這個時刻。大一的時候,從地方城市到上海讀大學的同學,流行“找老鄉”。我有一個無錫的前輩,名字叫“金丹”,就是太上老君煉的那個丹。當時都是8人宿舍,上下床,初次去拜訪他宿舍的時候,他們寢室剛好在放一張日語歌的CD。我問:這是誰呀?當時還沒有學日語,對日語歌自然毫無概念,不懂語言也就領會不到那種文化,只感覺唱法和吐字都很特別。剛剛從無錫到上海的我,哪裡能領會不同語言對情感的詮釋方式。

金丹回答我:玉置浩二,接下來還有五輪真弓。

於是我說:好聽嗎?

金丹回我:好聽啊。比華語圈的音樂領先多了。

當時大陸認為時髦的音樂是香港,還有剛剛進來的邁克爾·傑克遜,邁克·波頓,理查·馬克思,惠特尼·休斯頓……一下子想起來這麼多。可見人越老,往事越歷歷在目。大一的我,掙脫自己的原始家庭,來到另一個城市上海,但經濟上仍然要依賴父母,是揮之不去的憂愁。直到大三開始打工,做一名售貨員,向日本旅遊團兜售一些掛軸和茶器、桌布之類。那份工我做得風生水起,當時聞名上海灘。都說我的東家找到一個學生仔,很會賣東西。從那時起,才漸漸擺脫對父母經濟上的依賴。畢業找工作時,我也選擇反抗父母,繼續留在上海,父母實質上也無法再阻擋我。直到現在我都不明白那一代人的愛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小時候他們是那麼疼愛我,可漸漸地只想控制我,當我稍有主見,他們不惜折斷我的羽毛,也要將我留在身邊。

2023新年,想起華師大,想起大一那個教我認識玉置浩二的金丹前輩。

金丹前輩畢業分配去了張家港進出口公司,那個年代在中國做這一行,應酬不會少,許是胖了吧。他沒有上海人的精明和滑頭,看到我有些羞澀,後來便毫無交集。不知前輩還聽不聽玉置浩二?

他的聲音聽過就不會忘記,而這樣一個紅白歌會的夜晚,讓我想起大一的自己。當時哪裡會料到,原來我的一生都在尋找自由,跟金丹前輩和很多同窗相比,我的經歷真是一言難盡。

2023紅白的玉置浩二一頭白髮,聲音一點沒有差,反而更顯醇厚。他就這樣唱了一輩子,永遠是我心目中最有表達力的歌者。照片的歌詞:風中曾有過無限的夢。關於他的個人情感,似乎有過很多糾紛,但對於這樣需要保持激情的創作者而言,很難要求他跟常人一樣吧。


現在偶爾也畫畫。因為一直也是單身,工作雖忙,但不用照料男人,偶有時間就照料院子,或是靜靜地做這些手工活計——油漆、畫畫、做木工打扮我的家,縫紉、編織打扮小M和Coco醬。現在我還是會嘲笑小M,說她是寓言《螞蟻和蟋蟀》裡面的蟋蟀,天天唱歌,到了冬天什麼都沒有準備。我是螞蟻,特別勤快,忙了一輩子造福身邊的人。
小M跟我不一樣,我一直感到無依無靠,可她現在還有媽媽在。

Monday, October 10, 2022

不識無花果的女孩

這個晚上,忽然想寫一封郵件給五年前吵架分開的人。

不是為了挽回,只是想說,我已經釋然了。

於是寫下了以下的話。


『好久不見。一切可好?

這幾天接到貴公司的案子,在查資料的時候,忽然看到你的名字,一下子覺得好懷念。

恭喜你晉升了。


阿真應該也已經工作了吧?我家小M已經是上班族2年生了。

我們在COVID-19期間搬了家。

之前,向你請教過人際關係的外甥呢,在幾番周折後回國去了。

現在想來,當時你一定是看穿了他的弱點。

我應該再好好向你討教的。

還有狗狗也很好。


航空業界今後會逐漸恢復景氣吧。

如今的我,已經是當年你跟我在一起時的年紀了,我雖然還是努力工作,但漸漸注意不再揮霍體能。

想到當年你總是帶我去各處公園和東京各個街區,如今覺得真的很有心。


好吧,希望我們各自健康地加油著。』


發了郵件之後,我在想像他的反應。

回覆我——作為前男友應該的吧。不會那麼小心眼。

不回覆——果然分手是必然。


那一年已經見過家長,卻因為種種小事的積累,沒有及時溝通,三句兩句吵完就永別。

而且,他從不道歉。所以我堅定地認為他輕視這段感情。


過了一個星期,收到他的回信。

『Aki,好久不見。

這個郵箱後來就一直沒有在用了,所以你的郵件到現在才看見。

見字如人。眼前浮現出你的笑容,感覺好開心。


你們已經從那邊的公寓搬走了啊。那麼一定是搬去了一直以來想要的獨棟屋了。帶著院子。種滿玫瑰和蔬菜。Coco歡樂地在院子裡跑。我能想像那個畫面。


小M也已經是OL了呢。跟學生時代相比,有很多不同是吧。

我家阿真繼續在立命館的大學院讀書。現在還在京都。


我一度擔任子公司的董事,現又回到了母公司,本月底就要滿退休年齡,已經定下繼續留用。

去年年底我再婚了。我還會繼續工作幾年,日子安穩平靜我就很滿足。


我祈禱Aki的幸福。當然我想你現在應該很快樂,今後也會一點點去實現自己的夢想。但,請你不要太加油。要保重身體,祝你健康!』


我與他相處3年,最後也沒有步入婚姻,而分手後兩年不到,他跟其他人閃電結婚了。

這給我一個小小的打擊,然而我也就是心碎一下下,然後馬上就爬起來的那種人。

我想像,他應該是反省之後,努力學會抓住了。


好的,我的人生,就是在不斷培養一個更好的男人,培養好了,送給其他女人。

而我自己,眼看著世間公認的幸福,就是不敢伸手去抓住。我不知道這是性格所致還是家庭環境的影響。

對於仰仗他人的幸福,我是如此害怕。害怕到男人一求婚,我就拔腿逃走。


往事就到這裡,以後不會再提。說一些當下的事。

星期六,我跟現在男友約好,去新宿辦完事後順路去他家。他忽然發來消息說女兒剛好也來了。順便把我介紹給女兒如何?

我一陣慌亂,說“不要不要,我改天再去”。

然而我要感謝現在的男友,他從不讓一件事含含糊糊就過去,他說也可以介紹稱是普通朋友。

後來我就去了,然後很喜歡他女兒,非常聰明的孩子,而且眼睛特別美。跟她父親很像。


因為是午飯時間,我便在樓下商店買了一點食物上去。

無花果,生火腿,番茄,mozzarella cheese,還有一包maffin。

這樣我們就有了兩個碟子的冷菜。無花果裹著火腿,番茄和小球球的cheese,淋著橄欖油bazil醬。

他女兒是第一次吃無花果。太令人驚奇。

但之前聽說她母親是一個放棄做家務的人,覺得有點心疼這個孩子。

好在她有一個凡事都可以依靠的父親,父親是著名雜誌的編輯,有才華,也有愛,更重要的是不會對前妻監護下的孩子吝嗇。


小M的成長恰恰與她相反。

但小M每個夏天都要吃掉十幾盒的無花果。

世間的一切真的沒有辦法比。幸福與否,也只有當事人才知道。

從結婚、生孩子、直到離婚,人生道理其實我很多都是不懂的。後來漸漸認識一些人,自己遭受挫折,才明白假如你現在不幸福,那就是你還不配幸福。若是你做好了幸福的準備,那麼幸福很快就會來。

Coco對於聚散離合十分淡然。

可你怎麼會知道我的院子裡種滿了玫瑰和香草呢?


Monday, March 08, 2021

特別感

 小M出生時,家裡便有狗狗Tora。我們的阿寅活了14歲,最後死於腦部腫瘤。腫瘤壓迫神經,引發癲癇,那段時間我的精神是頹廢病態的,因為對自己和未來的忐忑,日子過得焦躁但尚未擺脫原來婚姻的束縛,難以重新規劃今後的家庭經濟。

換成現在,我可以這樣分析那時的境況。
×我提出離婚訴訟,可是對方表明絕不讓我那麼快脫身。苦苦熬到離婚的交涉快要看到終點時,對方反過來提告我兩次,包括莫須有的“未盡到家人的責任”,企圖繼續拖下去。法院對於明顯無法立案的一件提告未予受理,但也受理了另外一件,導致我的律師費增加,距離結案遙遙無期。今時今日再看那筆律師費,現金都可以支付得起,但當時我在他家被剝削到身上沒有超過十萬日元的現金,賬戶更是空的。

×我與他雖是跨國婚姻,但始於自由戀愛,也是出於共度人生之願望。面對婚後感情變化,有怨恨也有反省,年輕的自己不懂得化解,傷心難免傷身,過呼吸的症狀一直糾纏了我好幾年。
×娘家不可能指望。
×在人身有危險的某個晚上,我不敢閉眼,朋友容子發來短信,支持我度過最艱難的時刻。她說:每個夜晚總要迎來天亮。
×小M上小學,之後升入中學,仍然有很多時候需要家長接送。這是我今後工作需要考慮之因素,日本的女性就業受限,也是社會地位遲遲無法提高的原因。另外,中學以後會需要支付更多教育費,否則小M長大後便永遠走不出這個城市。
×日本這十幾二十年薪酬水準一直沒有多少變化,最低工作還是每小時1千日元不到,當年我住在名古屋附近的小城市,做普通Part time一個月只能維持溫飽,什麼豐富人生都是扯淡。
×”中途錄用“——是日語裡面一個特殊的概念。日本一貫喜歡招新畢業生,從小培養他們忠實地服務到老,一輩子以公司為家。偶爾那些中途掉隊、或是像我這樣必須重起爐灶的人,便只能試試運氣,看有沒有公司需要”經驗者“,也就是在社會上輾轉一番之後,再回頭來就業的。——有點像處女情結。企業不喜歡職場熟女,他們要的是性格佳、乖巧服從但什麼都不懂的白紙一張。


就這樣,我帶著幼年的孩子和當時還勉強健康的阿寅一起,住到簡陋公寓的一室,鐵製的扶手和樓梯帶有鏽斑,小M的睡房頂部常常有螞蟻在爬,而我的睡房最後搬家時發現衣櫥後面的西牆因為結露,長了一面小型的蘑菇。但シャルムM這棟小樓為我們擋風避雨3年有餘,讓我重新有勇氣再戰江湖,小M認識了淳樸的同學Sa醬,以及後來大學之後,找到Line賬戶來告白的男生上松君。
只是最疼惜的阿寅,靈魂永遠留在了那裡。

阿寅一開始能夠自己下樓梯,臨終前一兩個月由我抱上抱下。但真的沒有照顧牠很好,若是現在,有錢有時間,我也已經堅強了一百倍,阿寅可以安心養老,不需要最後在病床上還想著保護我們。這是我一輩子愧疚也無法挽回的遺憾。

十幾年後的現在,我們又養了Coco,牠是一隻意大利灰犬。灰色居多,也有奶茶色和牠這樣黑白相間的。我們對Coco的感情好像跟阿寅不太一樣。

日本犬阿寅是我的兄弟,牠一生背負責任,最後在我膝上咽氣。而洋犬Coco是家裡晚生的幺女,天生就是為了受萬千寵愛而來。

小M已成年,有餘力照顧別人了。她對Coco無比溺愛,我問她:你是把Coco當成人嗎?還是狗狗?
小M很理性地說,我知道Coco是狗狗,智力有限,有很多東西不會理解,我喜歡牠的……美麗和深情吧。
大學四年級的課程和幾十次面試,全部在家完成,Coco天天陪著小M,趴在她換下的睡衣、枕頭上看風景,窩在她的被子裡睡覺打呼嚕。有時嫌地方太擠,還會把小M的東西踢下床。但牠就是那麼可愛而好笑!看到主人有空了,Coco就會跑來拿身體蹭我們,或是叼著玩具要一起玩。滿足的時候會跟貓咪一樣咕嚕咕嚕叫。


昨天小M一臉沮喪地跟我說,剛剛讀到狗的專業研究,意大利灰犬的性格就是粘人、不斷索取主人的愛。有足夠時間共處的人才可以養。
我說,就像不同人種,狗的性格當然有不同。Coco的可愛有牠的資質,也有這個物種的特點,不是嗎?
小M說:我覺得有一點失望。希望Coco是出於對我的愛,才會如此依賴,而不是因為灰犬親近人,所以Coco也不例外。

這跟我們對戀人的要求也是一樣的。希望他/她對自己是特別的,每個人的個性與人這個物種的特點混合在一起,隨機排序,形成錯綜的感情世界,所以總是有人愛問:我對於你是不是特別的存在?

小M這個月就要正式畢業了。周圍的大學情侶有一對剛剛分手。那個男生,情人節女生送的巧克力也不用還禮了。

Saturday, March 06, 2021

無辜的小砂鍋

<續篇>

有一天,A桑邀請我去他老家福島見見家人。東京去福島沿著海岸線有空曠的公路,不走高速也不塞車,一路有說有笑。

當天開的是他的車——一輛棗紅色的豐田Prius,棗紅色是他前妻選的,我們這樣的成年人並不忌諱ex的話題,沒有独占性的精神潔癖。
沿途還去了常陸海濱公園,看到晚秋著名的掃帚草,紅撲撲的草像一團團霧氣,引來很多人照相。相處兩年,我們第一次合拍的照片今天看起來依舊溫暖。

A桑在大企業工作了大半輩子,在日本,你跟對了上司、又比較乖巧的話,便可以慢慢升上去,到退休時做到部長,上市公司可以給出相當豐厚的退休金,如果公司業績不錯,還可以留用下去,或者去子公司做一個四平八穩的管理職位,薪水可能比剛入職的大學畢業生還要高。說實話,我心底有點不屑,但想想上班族一輩子賣給了公司,老來拿一點好處也無甚大礙,況且是公司掏錢的福利,不用國家的稅金,所以我的不屑應該是出於嫉妒。

A桑在福島那個成長的圈子裡,被譽為成功的典範。以至於偶爾回鄉時,小學的老師遇見他還會繼續誇讚。
A桑高中時喪父,現在媽媽和妹妹一起住在福島。妹妹加代——論輩份也就是小姑子,年齡很大了也沒有結婚。但相見之下,性格十分爽朗直率,讓人覺得不結婚有點可惜(我的價值觀比較古風,小M常常都會反駁我)。
小M說:“像你曾經的婚姻,一場苦難,還不如不結。”
我總是說:“那總歸也有收穫的,比如你。”

話說到了福島他家裡,一家人圍坐著聊些家常話,小姑子拿出他家的相冊給我看,以提供新鮮的話題。我翻看著A桑學生時代泛黃的相片,偶爾提問:這是誰呀?你那時擅長什麼運動?有時也故作感嘆:哇,媽媽年輕時好時髦啊。加代還是少女呢!
不巧那本相冊翻到後面有A桑與前妻結婚儀式、新婚旅行的相片。再往後看,是前妻生了長子之後,在婆家休養的一些溫馨畫面。
加代忙說“哎哎~ 拿錯了。不好意思”,說完一臉歉意。
我覺得馬上合上相冊不看,倒顯得心胸狹窄,索性不動聲色繼續看下去,還不忘跟A桑開玩笑說:”哇,你前妻好漂亮呢。“

加代說:“就是啊,她原來是Succhi呢,自然漂亮。“
Succhi是日本1990年代對女性空乘的稱呼,來自於英文的stewardess,不過現在都改說CA了,也就是Cabin Attendant的縮寫。90年代之前的Succi們非豪門不嫁,可以想像,當年A桑娶到Succi回家,是何等地臉上有光,在這個小鎮上成為眾人艷羨的佳話。
她的這句話當時沒有讓我覺得尷尬,可是過去那麼久,直到分手後的今天,我還是忘不掉,有時甚至在夢中遇見A桑,自己一肚子怨氣宣洩而出,擅自給他安排一個不幸的結局。
我反复地想,當年加代是在貶低我嗎?還是不小心說錯話而已?
或者只是我小心眼?

事實上,在接下來的一年裡,我跟他的家人隔空有來有往,“中元”和“歲暮”的禮物互相寄了好幾次。他媽媽寄來的魚我很喜歡,福島那邊有一家酒糟醃魚的名店“丸市屋”,還有一家做了幾百年的豆沙饅頭店“柏屋”,都是當地人才知道的真正名店。
而我總是擔心自己選不好禮物,有時送一盒手霜,有時去百貨店地下商場挑一盒點心,挑了又覺得太平凡,寄出去後又怕接道謝的電話……

最後跟A桑的分手來得毫無前兆,兩人都沒有生氣或吵架,只是因為不想花力氣挽留。
相處三年,我送過生日禮物給他,他後來轉手給了兒子。那是一根俏皮風趣的Paul Smith的領帶。
而他一次都沒有記得我的生日。第三年見面那天剛好是我生日,於是我輕輕提了一句。當時我正在買一隻煮飯用的小砂鍋。他說了一句“生日快樂”。搶過砂鍋兩千日元的賬單幫我付了,說是生日禮物。

事後我寫了郵件給他,說三年了,這樣認認真真對待你,你連生日都不想記住,算了吧。
他從福島來到東京讀大學,畢業後進入年輕的航空公司,押對了寶,這家公司後來熬到業界最大企業JAL破產,終於成為最強。A桑被派到海外輾轉任職,經歷了妻離子散,最後升到部長的位置,他的驕傲及福島父老鄉親對他的期待不容許向我道歉,同時他還有五十歲以上日本男人男尊女卑的通病。

讀著這篇文章的你,也許開始同情我了。
其實你也只聽了我的一面之詞。所以免了吧。這不公平也不理性。

回到小愛的話題,兩個人的事只有他們自己知道。作為過來人要說的只有一件事——不要讓孩子感到無助。其他的背叛、欺凌、錢財……實在解決不了還有民事訴訟。
思緒雜亂時,不如看看山,看看水,看看小朋友。
這是我家附近的河邊,“ゴール”即Goal,五六歲的小朋友在冬天裡穿著短袖短褲賽跑呢。他們長大後,也會有這些煩惱嗎?我們窮盡一生的修行,應該是到何種境界?

兩個人的孤獨

平時很少追捧名人到盲目支持的地步。因為我是自詡清醒的。

但看到福原愛的婚變,忽然想要寫幾句。哪怕不是同樣以外國人新娘的身份,只是作為一個移居海外的人,也有幾分惺惺相惜。

我為小愛打抱不平說:“江家小姑子、婆婆密切參與他們夫妻關係,小愛應該有很多不開心又不好說。”但小M才剛剛走出校門,是非觀念很絕對,眼裡容不得一粒沙子,她駁斥:“萬一小愛跟那位日本男士真有曖昧呢?”

我說:“我倒是不在意。小愛自己也說了,找他商量事情,有可能婚姻裡的不開心,需要知心好友聆聽呢?好友不分男女。”
朋友是選來的,中途不喜歡了隨時可以不交往,那麼可以保持下去的朋友一定是值得喜歡、欣賞、敬仰的。婚前好友的信賴往往超過後來認識的丈夫。
夫妻一開始有愛,到後來往往只是同林鳥,最終目的變成了家庭利益最大化。

婚姻裡那些私密的問題,只要不危害到大眾,我覺得真的沒有必要站在道德高地,全民口誅筆伐。一切讓當事人去爭論就好,爭不出結論可以上法庭。外人不可能知道一段婚姻中有過多少你傷害我、我虧欠你。

說到小姑子。
我在重回單身之後,有過幾段感情,其他人都已經可以淡忘,但有個男人,其家人的輕輕一句話和他的無動於衷,至今都讓我耿耿於懷。也是因為小姑子。
我刻意要將陳年爛事翻出來,明明知道在旁人眼裡顯得很小心眼。但我想寫出那種雞零狗碎,也想放下,從此不再有怨。

那位男士是福島縣人,名字的頭文字是A,在航空公司工作,叫他A桑吧。
他的前妻在他單身赴任期間,受到日本公認的邪教——“幸福的科學”勸誘,將家裡的積蓄甚至孩子們的保險解約金全部捐出去,最後提出要帶著兩個孩子跟隨教團的命令去國外修行。他追到教團分會所在地的澳洲,將次子搶回來,但長子已經被徹底洗腦,帶不走了。
如今,他前妻與長子作為教團的精英,在英語國家負責招收會員。這件事應該是A桑一輩子的痛。

我與他交往時,兩人都已是飽經風霜的年紀,看過風景,經歷荒蕪,曾經愛過、信任過,也遭遇背叛,也有鐵石心腸傷害了昔日伴侶的瞬間。如今都很珍惜在勉強來得及的年齡遇見彼此。人生越走到後頭,性格固化,與他人共度人生變得越來越困難,可謂是難得有相好。

A桑來自東北,雖然在東京這個大都市活了大半輩子,依然有淳樸的一面。
但他也有一個東北人的特點——寡言。因為天寒風大,開口說話會帶走熱量,久之,日本的東北人都不愛說話了。
多年的努力造就我們現今的資歷、身份、資產和兒女,若不是方方面面都無可挑剔,互相都沒有必要苟且。
我與A桑相處融洽,和平到沒有什麼會引起爭論,幾乎覺得可能就這樣走下去了。直到那件事的發生。

<雞零狗碎寫起來就是長,待續。黑白山羊站在稻殼吸乾的糞便裡看著我這個不速之客。>



Sunday, February 14, 2021

人生无常

晚上正在做腿部體操,忽然天地就摇晃起來了。
搖啊搖,書架在響,紙巾盒子掉下來了,廚房晾著的鍋子也哐啷啷地滑下來。
人好暈。感覺時間好長好長。奇怪的是在那個瞬間,腦子裡的走馬燈可以將人生所有後事都想一遍。

還好今天傍晚帶著狗走了很多路,Coco很開心。我也是越走越輕鬆,好像可以一直走到夕陽的腳底下。

多摩地區到處是山坡,我們爬上“尾根”——這個詞在日語裡是“山脊”的意思。以前我以為山都是有“峰”的,其實當你走在山地,很多時候都是走山脊,山峰並不總是那麼明朗,而一旦下到谷底,反而是危險的。
一是方向判斷不了,二是會有突如其來的水。可能會被淹死或者阻擋去路,弄濕衣服會導致體溫下降,喝了會有寄生蟲,會腹痛。
人在過於乾渴之際,理智失控,看到一汪水,明明還隔著好幾米,也會縱身跳下去,腿斷了基本只有等死。
所以絕大部分遇難的人都是在谷底。同時也是在返程的最後1/4部分。

古時候的人愛住在山的上方,卻不住谷底,除了小龍女。
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偶然讀到的一份登山遇難筆記。可惜只有日文,我真希望將來有時間來翻譯。
GPS記錄軌跡,有的人你眼看著他走不出來,就那樣慢慢停下,最後靜止。文字記錄的部分,讓你分不清哪些是真實,哪些是臨死幻覺。

傳說的遭難者yucon
這份記錄有很多地圖和照片。
yucon患有帕金森病,登山並不能治病,但他或許是覺得既然死亡不可避免,不如就選擇一下死因吧。如果你可以讀日文,請細細讀他的文字,簡潔緊迫,充滿人生無常,你會感到從未有過如此珍惜一杯水,一個飯糰,一張平坦的床。
記憶最深的一篇部落格,是他在鈴鹿山脈原定當天下山的行程,因迷路而在沒有裝備的情況下走了6天。
期間他與一名男子『R氏』有過交集——應該說遭其陷害。幾年前讀的,細節已經模糊,只記得真假莫辨,陷入魔幻。

yucon在登山剩下最後1/4路程時,遇見一名年長5歲、登山經驗豐富的男子R,於是結伴下山。R自負而獨斷,屢屢判斷錯誤,帶著yucon走到摔跤、迷路,最後在谷底怎麼也走不出去。而此時,R丟下摔傷的yucon自己走了。
yucon體力消耗殆盡,舉步維艱,卻只見相似的樹林和阻擋去路的瀑布。假如R先下山了,應該會叫搜索隊,但也遲遲等不到。(後來證實R早就走出去並回家)

yucon在現實與幻覺、清醒與昏睡之間垂死掙扎,有時明明看到救援隊來了,直升機將自己吊起來,下一分鐘卻發現周遭寂靜如常、幻覺破滅。
夜晚要小便,也怕跌進河裡,而抱著樹幹直接尿,因為喝了帶有寄生蟲卵的河水,蛆蟲在肚子裡孵化後不停地從肛門裡鑽出來,它們無路可去,便咬噬他的股間……
在他得救住院後,跟護士說體內有寄生蟲,護士笑說:你是糊塗了吧?於是他挪開屁股給她看床單,上面滾落著幾條活的蛆蟲。護士才急忙去叫醫生。

yucon這次並沒有死,因遇到其他登山者而得救。
之後,他發表了遇難的記錄,讓大家當心R這個人之後,網上很多人懷疑R並不存在。
“R根本就是幻覺吧。你當時神智不清了”。
“R是一隻專門害人的鬼吧。”
對於這些說法,yucon一一反駁。

『R氏確實存在。我在與他同行中有交談,獲得的資訊均得到證實。
·7/7他曾縱向走過伊吹山。
·他有部落格,有筆名。我知道。
·他開什麼車、穿的衣服,有向他家人確認到。
·我在出院後發郵件給他,告知我被他丟下之後的遭遇,批評他的自私。他沒有回覆。
·他的部落格沒有再更新。
·稍後他關閉了部落格。
——這就是R給我的答复。
假如我將R的資訊放到網上,也許有人會幫我搜出他本尊。但我並不希望那樣。
我只是要大家明白,R不是幻覺、不是幽靈、不是怪物,而是實際存在的人。
在我遇難時,哪怕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裡也從來沒有感到過害怕。但從R關閉部落格那一刻起,我感到一種看不見的恐怖。
人世間最可怕的還是“人”呢。』

在這個地震的夜晚,不知怎麼想起這個已經不在人世的冒險者。還好我活著,小M在放洗澡水,很快我們可以泡上燙燙的、放了玫瑰浴鹽的熱水澡了。


※後記:今天的地震據說是十年前的餘震。原來對宇宙而言十年真是彈指一揮間。
就好比上面的照片攝於“貝取山綠地”。原先這裡出土過“貝塚”,應該是靠海,人們吃很多海貝,千萬年後,現如今隆起為高地,我與一隻祖籍義大利的黑狗走在靜悄悄的梅樹之間。

Sunday, February 07, 2021

妳我皆公主

 我在厨房做奶油濃湯,用完了奶油的紙盒子是小狗的最愛,於是我就喊她過來叼過去。
“公主,來來來”,我朝著小M的房間喊,我猜小狗在她床上睡覺呢。

結果兩個一齊跑到廚房來了。
我對小M說:“沒有叫妳啊”。
小M反問:“不是叫公主嗎?我就是啊。”
“Coco醬才是公主。”我說。

這樣講來,我們家有三位公主:
嫁人之後變成灰姑娘的老公主。
因為世紀疫病蔓延必須自肅在家所以遇不到王子的沉睡公主。
全身黑毛汪汪叫的Coco公主。

Wednesday, February 03, 2021

相見的理由

Coco醬很喜歡去車站,因為家裡每次有朋友來玩,我都會帶著她去車站迎接。 
我見到朋友總是有說有笑,小狗在我們喝茶聊天之際,也會趴在腳邊等著有人跟她玩。
久之,車站在她腦海裡,便成為一個有成功體驗的地方。去到那裡就不肯走,非得要檢票口給她變出一個人來。 

車站裡有很多商店,我們有時買兩個填滿奶油的泡芙回家,有時買咖哩包,麥記新出了什麼派也會嘗試。 
最新一款烤布丁crème brûlée)的派還沒有吃。

賣甜甜圈的Mr.唐納滋因為新冠的緣故,最近撤退了。其實他家最近有點“迷走”,本來做甜甜圈和少少點心,後來兼做意粉、熱狗,反而沒有了特色。
我一直懷念小M小時候,去那裡吃一碗非日本的湯麵,麵條白色不加鹼,而且是直麵,有點像中華掛麵,再配一個小蒸籠,裡面兩隻半透明的蝦餃。
當時京王百貨裡的PAOPAO那種大包子還沒有普及,唐納滋家的大包子是早期罕見不甜的。
一千日元不到就可以湯湯水水把小孩餵得飽飽的,而且還有積分卡,那些獎品廉價而可愛,比如非常塑料感的便當盒、純粹化纖的小毛毯。
那個時代,沒有用的東西也都想拿回家。好像人人都這樣,不像現在流行“斷舍離”。

可能是因為崇尚健康的趨勢,甜甜圈材料就是糖加粉,他們也想創新,才會推出南轅北轍的菜譜。 
其實也沒有關係,人本來就愛吃不健康的食物。
或許應該說,日本的飲食結構裡新鮮蔬菜的比重本來就太少。 

不過最新的聯名商品一個是比利時皇室大廚Pierre Marcolini的情人節系列,一個是中菜大師陳建一的叉燒派和乾燒蝦仁派,前者因為很上相,引來女生在Instagram上面追捧,所以永遠斷貨。後者我剛巧買到了,叉燒味道很正。

每天都和Coco醬走在東京近郊的河邊、山坡,人群裡、荒野處。
Coco醬並不知道,車站更多的是離別。 
有的人我們送到檢票口,揮揮手,Coco醬也被我抱在手上揮揮黑白分明的小爪子,但後來就再也沒見過。 
有的還在同一座城市,但懶得約,有的是失去了見面的理由,有少數是互相不喜歡了。

Sunday, January 31, 2021

800字寫人生

現居北海道的朋友Yoshi給我看了支笏湖附近的照片。

Yoshi的前半生三十多年一直居住在東京,後來因為與一位單親媽媽的愛情去了名古屋,那個女人到後來十分依賴他,而當時他獨居在東京的母親又一直問他要錢,每個月都要匯十萬生活費給老媽,令他覺得沉重到無法繼續愛下去,於是愛情破滅,他短暫地回來東京,在埼玉和一個小女生同居了半年,又為了事業去了南方的福岡,說好女生會收拾工作後跟過去,但半年後,女生改變了主意,之後,他一個人在福岡住著,雖然覺得人生漫無目的,在遍地美食的福岡倒也逍遙享受。
等到吃厭了豬骨拉麵後,他告訴我想回北海道。當年他母親在北海道生他,或許冥冥之中,他覺得回到出生之地便可回歸原點。

Yoshi是土地鑑定士,在日本“士業”意為持證專業人才,所以走到哪裡都可以找到工作,且有一定的社會地位。
Yoshi出生於問題家庭,他給我看過一封寫給家人的“絕緣書”,語句決絕,用簡潔的文字講述父母因為相信邪教,從兒時起對他的迫害,因為我不曾看過如此悲壯的文章,竟覺得猶如三國演義。

Yoshi的每段愛情破滅我都為他惋惜。
我目睹他從二十來歲的炙手可熱,到漸漸步入中年,如今即便結婚可能也不會要孩子了。可他出於日本男人的自尊,從不推諉他人或表示遺憾。
對他來說,我是永遠傾聽的紅顏知己和會做飯的姐姐。

原來我們在名古屋時,他在東京,我們偶爾上京遊玩,他帶我們兩個鄉下來的去看美術館、瀏覽一些外地人喜歡的街區。

後來我們來了東京,他倒追著女人去了地方城市,再後來,他竟然又從遙遠的南方,一下子跨越東京上空,去了最北方的冰天雪地。秋季他過來辭別,我煮了飯在家一起熱熱地吃,覺得遠歸遠,但可能隔一兩個月又會見面,我可以帶小M去北海道看冰。

這個週末他獨自去支笏湖遊玩,在冰天雪地的嚴酷自然裡,忘記一切老傷與新痛——這是我一廂情願的解釋,Yoshi本人很享受這樣的孤獨和浪跡天涯。
我這一路過來,不輕易求人做自己的擔保人,Yoshi應該也是的。
在日本,入職、租房都需要擔保人,少子老齡化帶來了許多實際的困難。像我們這樣天涯孤獨的人,只可以互相擔保。
我與Yoshi不是戀人,但互相擔保人生。如果為此有金錢損失,互相都覺得義不容辭。
這樣的朋友我只有一個。


 ※追記於2021/10/21
這位朋友於2021年夏季又去了沖繩省那霸市工作。每次有長假,就會與北海道的女朋友相約在大阪或京都,跨越日本群島耳鬢廝磨數日。

小M驚奇,他為何每到一處總能馬上找到戀人。我告訴小M說,他不挑。
此話不是貶義。Yoshi不論學歷、財富、未來藍圖是否一致,只要此刻在一起有興致就可以。當然,對方也要接受一點:Yoshi永遠不打算結婚或要孩子,不管時日長短,有個伴就是了。

Saturday, January 30, 2021

美髮師龍二


我的美髮師名叫龍二。職業關係,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輕,據說也有三十多歲了。

龍二的手藝不能用“非常好”來形容,他是隱藏於街市的人間國寶。

一開始我很好奇,還特地問過他學藝的經歷。他學藝的專門學校和入行時的美容院倒也稱不上如雷貫耳。剪頭髮這種手藝大半是靠天生手巧、後天感性吧。我一直覺得中文裡沒有一個詞語可以對應Sence。應該是審美與感受能力。但他還要多一點靈氣。

龍二身材纖細柔韌,流線型的肌肉粗看覺察不到,像是一介書生,但他將頭髮脫色且染成淡粉,這又令他帶上一種不良少年的氣質。而說話做事,又是與實際年齡相稱的沉穩。

看不出他已經成家,有兩個很小的孩子。妻子現在全職在家。說起家庭,龍二戴著口罩都看得到眼裡的幸福。

酒香不怕巷子深,龍二的店開在一棟市口並不好的大廈7樓裡,一個人經營,只接待預約的客人,每位客人收費是行業平均的兩倍價錢,但他的客人不需要等、絕對不會遇到前後客人,因為他給每位顧客留了加倍的時間,晚上他只做到六點,就會騎著他漂亮的折疊腳踏車趕回家跟孩子們玩。

龍二真心喜歡擺弄頭髮,你告訴他想要剪什麼樣,他總會根據你的臉型和氣質做到120分,超出客人的預期。你若跟他商量:“我的頭髮是不是掉得厲害?”他會認真幫你查看,然後告訴你今天洗髮大概掉了多少根,這個還屬於正常範圍。頭髮的衰老不在於脫髮,而在於漸漸變細,最後變成絨毛就糟了。這也是他告訴我的。

第一次去他店裡是因為新冠肺炎流行,東京都“自肅”期間不便去遠處,所以從原先下北澤的美容院改為在附近找一家新的,我按價格貴的排序——剪髮6千日元,龍二的店排在第一個。因為多摩市在東京近郊,若沒有一點自信,是不敢開這個價的。而他可以做到所有顧客都會再次光顧,也包括我。

去龍二店裡有過很多愉快的回憶。

有一次我預約的時間是在拳擊課之後,我對龍二說,不好意思,有汗水呢。龍二說他二十來歲時也練過拳擊,原來是溜肩,練出肌肉後就不太明顯了。那段時期我為打不好肝臟攻擊(Liver Punch)而煩惱,他說他最拿手的就是這一招,然後手上還拿著剪刀和梳子,扎下馬步立刻示範給我看。“拳頭依靠慣性甩出去,肩關節和上臂的角度不變,以腰為軸轉動上半身,這樣打到敵人才會很重、很悶”。我圍著剪髮用的銀色斗篷,也馬上從椅子上滑下來模仿。

比如十月份去剪髮時,我說冬季要戴貝雷帽,請給我剪一個合適的樣子,龍二便仔仔細細剪到完美,一切都是剛剛好。

跟龍二聊天總有一種毫無阻力的感覺。

比如我也是私營主,三月份去店裡,我會開口打招呼說:稅報完了嗎?

六月份去,我說,多摩市出台新冠補貼,你申請了嗎?他說,美髮店只有最初一個月的“自肅”期間生意不好,之後業績完全恢復,所以申請不到企業援助金呢。

我讚歎龍二能把一門手藝做到極致,永遠不需要打廣告,年紀輕輕卻猶如一把大傘,保護著家人,真的很了不起。同時他的顧客也從這裡獲得美和自信。

世界在這一年裡變了太多。且還在繼續變化,令我們無法想像這次衝擊最終將帶來何種局面。

而龍二的生意永遠不會差。他手巧又認真,作為“職人”有穩定且豐厚的收入,不用給人打工,還能看到孩子的成長。在疫病之後,這些生活必需的行業或許會成為更多人的嚮往。

包括農業或許會更受重視,我愛泥土愛植物,但恐怕不能當成生意來做。如果有機會換一門職業,做什麼好呢?單是這樣憑空幻想著,都覺得樂趣無窮。

 



Tuesday, January 19, 2021

粒粒皆辛苦

 日本的家庭餐廳大多是連鎖,價格一般每人一千日圓左右,不會超過兩千,菜單“和洋中”均有,廚房的操作多半是總店統一做好之後運過來,稍微加熱或加工,很快可以上菜,再加上店內現做的蔬菜、甜品等,也不是太複雜,所以高中生一個人按照操作程序去做,同時應付十個客人都可以。

因為大量採購和製作,所以有利於成本控制,這類餐廳的優點是相對價格而言,味道標準可口,服務均質化,有飲料自由續杯的選項,室內舒適宜人,小朋友吵一點也沒關係,也不用吃完馬上走人,而且往往設有停車場。


小M自打未來工作確定下來後,這份打工近乎娛樂,因為可以遇見可愛的同事們,一起接待客人,有時跑到廚房聊幾句,做甜品、端盤子都當作過家家來做,腿累一點,心理負擔幾乎沒有。

在大學不能去上課的這一年裡,多虧有這份工保持了與不同學校同齡人的交流。孩子們的一年原本濃度很高,無論是體驗,還是感受、領悟,每天都在與他人的接觸中長大。這一年,孩子們缺失了太多,多年以後,他們會不會被稱作“Corona一代”呢?


東京都發布緊急宣言之後,餐廳提前打烊。本來女生不做深夜班,縮短營業後,小M有幸學到晚上打烊後的作業。

店長不在,幾個孩子按照流程運營店面,最後要對帳,清理廚房和冷藏庫。

某個晚上,餘下了滿滿一個電飯煲的米飯,看著剛剛煮好、粒粒晶亮的米飯必須要倒掉,幾個肚子咕咕叫的男生大膽提議說:扔掉也很可惜啊,不如吃掉!

當時餐具已經全部收拾停當,幾個男生拿來外賣用的盒子,盛上熱氣騰騰的米飯,大膽的孩子從冷藏庫拿來幾片三文魚,醬油淋上,稀裡嘩啦就把一鍋飯吃掉了。

若被店長看見,這是違反規則的事,鐵定要挨罵了。可是大人不在,孩子們覺得反正也是扔掉,對地球來講,這不失為一個合理的決定。

有個高中男生扒拉著三文魚米飯,看見小M換好衣服要回家,抬頭問:要送妳嗎?

這句話事後讓小M感動了很久。青澀的高中生竟然也意識到送女生回家是義不容辭的責任。

說他們是孩子,有時又表現得很成熟。比如店長為了徹底削減成本,規定客人如果少了,就要馬上減少打工人數,原本今天預定做到10點的,讓他9點就收工。有的人會繼續留下來,白做一個小時。

我說:那不是榨取勞動嗎?

小M說,大家的心都好寬的。

許多孩子對打工的態度就是這樣,溫暖多過辛苦,友情多過責任。


在我感覺中,日本的年輕人與現在四五十歲的歐吉桑相比,男生變得體貼溫和,女生更加自立,平權意識高了很多,比如約會,不只是剛認識時,就是相處了一段時間的情侶,也會AA制。

所以我想,再過5~10年,《逃跑雖可恥但有用》裡邊平匡和Mikuri那種夫妻相處的方式會增加。小M一直會記得和日本大學、中央大學、首都大學、法政大學、國士館大學的學生們共事的經歷。

人與人的交流是成長過程中最寶貴的財產,長大後,他們去到各自從事的職業,應該也都會懷念這一張張青春的臉龐。


這個背影是去和服店預訂畢業儀式要穿的和服裙褲時拍下,當天我們還買了珍珠的頭花和一雙綁鞋帶的半靴。分別是在“京都kimono友禪”和小田急百貨店。

如果有興趣,不妨查一下“女学生 袴 ブーツ”的圖片,和服加短靴——明治到大正年間女學生流行的打扮,如今看來依舊時髦。

明治也是我最喜歡的時代,朋友媽媽說,那時候空氣裡都洋溢著自由。

小M的同事

 小M大四這一年,基本都是在家上網課,大三時開始每週數次在餐廳打工,大四一邊做畢業的實驗、寫論文、面試工作,一邊繼續在餐廳做,只是已經升為打工學生中的元老。

打工的孩子們女生都是高中生,男生有些是大學生。高中生大多為零花錢,大學生可能也用作生活費的補充。

高中為什麼要打工?這個問題我問過小M好多遍,“好好讀書考大學,一輩子的薪水會比較多,不是嗎?”

小M說每個人的境況不同,並不是所有人都有同一個目標。


這家餐廳打工的孩子們,非美即帥。高中女生應該生活無憂,可能是喜歡打扮或是愛熱鬧吧。有次看到一個大紅嘴唇的女生,我問小M:清純少女有必要塗到這麼紅?

小M說,你不知道,高中生剛開始化妝,總覺得要讓人覺察“我有化妝了哦”這樣。

而男生個個帥。晚上10點結束的日子,我會跟Coco醬去接小M。有次看到一個陽光英俊的男生,小M說他是國士館大學的,外貌很棒,體育好。

小M讀理科,店長便認為她算術好。三年級時第一次去打工,店長就說:來來來,教你收銀機。

據說收銀機很複雜。一般操作不難,但遇到退款、點錯,還有飲料(放題)份數與點餐不符之類,很容易就會違反操作規程,導致放工後要花時間修改,甚至需要聯絡店長。


小M做了兩年,最擅長的是大堂。從迎賓到點餐,在肺炎流行之前,曾有過人工點餐的時代,後來改為觸摸屏了。但客人有時還是會叫服務員。小M溫和,應該是文質彬彬的模樣吧,所以從來沒有遇到客人刁難或亂發火,也真的是謝謝客人善待我家的孩子。

再過數月,小M便要成為出版社的OL了。她的教授經常對她說:小M呀,你還像個小學生,怎麼就要上班了呢,老師想想都覺得不可思議呢。


10點過後,我和Coco醬去接姐姐放工回家,隔著玻璃看見她,小狗站起來,哼哼哈哈表示歡喜。姐姐下班前會拿一把長掃把,將停車場的煙頭之類掃乾淨。再進去換衣服,然後出來,一把將狗抱起來。

第一次看到她掃地,想說謝謝店長教。一個自己房間經常亂糟糟的孩子竟然會掃地了。說不出的感動。其實孩子不只是媽媽教,也需要社會教,人家待她有多好,都會反映出來。

兩個人一條狗,過兩個紅綠燈,沿著河邊走一小段,就看見我們的大廈了。大廈橙色的燈光很溫暖。但相比以前租房子住的時代,回家的感動居然淡了,因為家變得理所當然,誰也奪不走了。


Friday, January 01, 2021

為眾人實現夢想

 小M打工的餐廳有個打工的大學生講起夢想。

“我要從事為眾人實現夢想的工作”。

於是今年3月,那個男孩將加入Pachinko公司工作。“老虎機”啦。